到大稻埕,找牢靠老鋪鞏固信心。如歸綏街「芳山行」,買品質上好的吊片、蜇頭、鯿魚;迪化街「泉通行」,買宜蘭產的沙地花生;延平北路「龍月堂」買綠豆糕,「永泰食品」對面的那攤零食(已歇業),買蛋酥花生、瓜子和甘納豆。
為燉湯,宴席前兩天,到蘆洲中山市場,找本產羊肉。小攤在原處,由一位老太太經營超過四十年。我媽交代我,要前一日去交代老太太,預留兩斤帶皮肉、兩斤小排,以免時候到了,攤上缺貨。再到賣甘蔗汁的攤上,買一截甘蔗頭。
媽媽燉羊肉湯,羶味淡,清香滋潤,不愛羊肉的人也願意喝。食材除了羊肉,必須將甘蔗頭、鮮橘子皮(而非陳皮)、拍開的薑母和蔥段同鍋翻炒,才添水燉湯,上蓋前,湯裡投幾顆花椒。
甘蔗頭沒人要,小販扔在地上,表面沾滿塵土,一般不收費。但那天賣蔗汁的小販,仍收了我一個銅板。媽媽一聽咯咯笑起來。攤販果真認人,若她去問,一向不拿錢。
訪客來自外域,宴席可儘量展現臺灣風味,和家傳手路菜。中式宴席裡的工夫菜色,需要泡發或久燉的菜色許多。我從小在外婆和媽媽廚房裡蹭,做菜雖可以,火候畢竟差遠了。有賴事前充分準備。能預先燉好的湯,燉透的肉,皆製成半成品,讓我媽嘗過味道,她點頭,那菜就可以見人。上桌前,復熱或澆芡即成。
菜色全部由媽媽指定,講求風味層疊而豐富,濃的爽的軟的脆的,鹹香清甜的皆備。並展現時令材料,如新到的野生烏魚子,和冬季產的粗芹菜管。
當日菜色是這樣的:炙燒烏魚子、上湯鮑魚娃娃菜、辣炒吊片芹菜管、滷肉燴烏參白果、沙茶蜇頭爆腰花、清炒時蔬、雪白炸花枝(澆甜醋蒜泥醬)、清燉羊肉湯、時令水果盤、臺灣高山茶。
雖是晚宴,但廚房準備,是從清晨開始。蜇頭前一天已流水不斷泡發去鹽,片薄,取掉沙子。吊片發透。豬腰除筋。蔬菜挑揀後,以鹽水清燙。羊肉湯燉妥,濾雜質,稍微凍過,撇掉表面半數的浮油。滷肉燒至透酥,在腰子盤上層層鋪開。我媽進到廚房裡看過眼,說可以了,我這替身,也就自信起來。
一月是隆冬,這年氣候異常,冷到連林口都降雪。訪客抵達,先供熱甜湯。
甜湯是花生仁湯,碗緣斜擱一截烘熱的油條,讓客人蘸著吃。花生泡發過夜,清晨開始熬煮,宜蘭沙地產的花生,果仁較小,但更幼細多脂,不會硬芯。燉到湯水乳白,花生透了,才入冰糖稍滾,糖融後熄火燜著。待整鍋涼透了,甜味即滲透入裡,吃之前翻熱即得。花生舀起來還粒粒分明,但入口就化。
茶食也佈置了一桌。其中除了大稻埕的糕餅,另有幾件迷你的紅龜粿,是從金山訂來的,僅嬰兒手掌大小,長得可愛,兼富民俗意象。
烏魚子和鮑魚,都是可以預先擺盤的前菜。我媽進廚房,各切兩片烏魚子和鮑魚,給我做樣板。我的刀工,在同輩中算可以,在我媽眼裡,恐怕只有學步車程度。但那日她倒沒笑我,邊切邊講。
我家做烏魚子,皮烙出泡到出香氣,內裡仍溏心,最忌烘得過幹,所以難切。我媽用的片刀,平常用粗陶盤底磨過,也就堪用。但正式宴客前,還是送到市場裡請人磨利。刀況好,學著我媽切斜片,切一片,以溼布拭過刀面,再拭乾,才切下一片。魚子外圍的酥面沒碎,膠軟的內部也平滑,就好看了。
客人在路上,即將抵達。室內都是流動的蒸氣,燈色金黃。酒杯以軟布擦亮,長輩給媽媽作嫁妝的古董餐具,一套套置好。大寒天,竟能忙出微汗。
宴席將啟。我媽環顧四周,滿意了。瘦凹的臉,因笑意脹圓不少。她一人施施然步出廚房,進後花園。剪一朵重瓣茶花,點綴在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