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婦女的蘆洲筆記

不能確定儀式對逝者有益,但是對於我這樣的遺族,儀式十分有效。母后至今,家裡按老規矩安太歲,倚賴的是湧蓮寺每年寄來的通知單。粉紅色紙單上,有家人名字、生辰和生肖,載明誰遇正衝,誰遇偏衝;建議安太歲的人數,和點燈的型別,按表操課完成,心頭篤定,安然度過太歲年份。

家人遠行,大廟恆在。我週週來買菜,入寺有時燒香,依序從一樓拜到三樓,更多時候,僅雙手合十心中默唸。每回必在門口喝水,時常借用洗手間,當它是一處生活地標,很尋常親切。湧蓮寺後殿的懋德宮,供奉國姓爺鄭成功,天井開敞。此殿有一面銅鑄壁畫,是「鄭成功荷蘭受降圖」,壁畫前,淺簷下,整齊擱幾條長凳,我與許多人一樣,喜歡在此稍坐,受嫋嫋香菸的薰染,享天井入來的日光與雨水。

蘆洲在十八世紀末,就有來自福建泉州的同安人移民,開發早,寺廟多。本地以李姓和陳姓為大宗,在本區廟宇,若稍微一讀牆上捐獻名單,李姓是壓倒性大宗。因此除了湧蓮寺,本地重要宮廟,還有在成功路上的保和宮,保和宮原本是李氏家廟。「保」字是保生大帝,「和」字取自和尚洲的舊名。

保生大帝是同安人要緊的傳統信仰,其建築是清代至今的木結構,工藝精美,屬於市定古蹟。目前正在考究地重修,暫不得進入。願意的人,可以捐磚瓦,幾百幾千的小金額亦能捐,寄望其片片累疊,成為古蹟的一部分。

其二·餅鋪

湧蓮寺附近的「龍鳳堂餅鋪」,是本地名鋪。制餅用料紮實,店家接待也誠懇溫和,生意一向很盛。我五股老家的土地公廟,每年祭祀用的餅龜,皆由龍鳳堂承製。一隻六斤的餅龜,大約由五十片咖哩酥組合而成,豆餡濃,肉角幹香,是全家摯愛。曾有一年,主事者悄悄把餅龜委由其他餅鋪製作,成本稍降,不料里民一吃即知,客訴沒完,此後沒人敢再悄悄換餅。

來龍鳳堂買餅,偶會遇到老頭家娘。她膚白細細,髮絲銀亮如雲朵的光邊,那是一種古典的頭家娘氣質,人和氣,又精明洗練,觀前顧後的。今年大年初九天公生,我與親戚去買餅,見到為節日特製的海綿蛋糕,紅紙杯裡胖乎乎、蓬鬆松。頭家娘經過,見我盯著蛋糕發呆,拎一顆塞我手裡,她說:「今日透早才打的(麵糊),請你。好吃再買。」有時候買多一些,頭家娘經過,結賬時又少算幾個銅板。

在外不免遇到商家高冷粗魯,或誦經般重複強調店規,不聽也不講人話之事。頭家孃的招呼,自然溫暖,倒也不是什麼服務,純是一人對另一人的細微體察,這類舊派人的體貼厚道,原本是咱臺灣人的強項。

另,鄧麗君小時候居住的眷村老家,就鄰近龍鳳堂,原地已經改建為簇新大樓。打電話到龍鳳堂訂餅時,有一細節,是話筒裡會傳來鄧麗君演唱的《甜蜜蜜》,餅甜蜜蜜,心思亦若是。

其三·切仔面

來蘆洲,找一家切仔面吃吧,這兒是發源地。

過去有外地朋友,說起切仔面,嫌湯頭寡淡,不知有什麼值得吃。會這麼說,我猜想是一直沒吃成像樣的面,喝成好湯,或吃到很q的切肉。以上情況,來蘆洲試過以後,不少人就此改觀。

蘆洲的切仔面鋪之多,是全臺之最,競爭之下,手藝普遍高。關於切仔面,拙文《吃麵的兆頭》另外寫過,我想,在此若再談點其他什麼,不如談營業時間吧。

本地眾多面鋪中,我迷信其中一種,是僅從早上營業到下午三四點,不售晚餐的那一種。這是切仔面原始的營業方式。試舉幾家鋪名,如「大廟口」「大象」,和遠一點的「和尚洲」「鄭記豬母」「阿三」,甚至過橋到五股,凌雲路上的「阿勝」也是。這類麵店,檔頭通常不設冰箱,當天早晨的溫體黑豬肉及豬下水,浸熟,擱在層架,客人點單才切片,在湯裡涮幾下即起,即是北部風格的黑白切。切肉售完,差不多就打烊了。熟肉未曾冰過,嚼來甜而彈性。若進過冰箱,就柴一點。一種更次的,是老早將肉切成一堆等著,到了晚上,敏感的人吃它,能嚐出冰箱的霜氣。

切仔面的麵湯是魂。蘆洲甚至有家面鋪,店名直接就叫「固湯頭」。湯頭有大骨的渾厚,豬肉的鮮味,豬油和油蔥的噴香。白頭師傅話起從前,學成後自立門戶,每日仍端一碗湯去給師父嘗過,以保湯不走味。在地吃麵的人甚多,肉浸得多,湯頭就數倍醇鮮,因此蘆洲的面較外地好,很大程度,也是由於地方眾人的熱愛與投入。

警世的故事也有。本地原一馳名麵店,換手經營以後,選單專案擴張了幾倍,東賣西賣,成一間小餐廳似的。黑白切的數量銳減,湯頭就明顯薄了。稀湯寡水的切仔面,瞞不過本地老江湖,不久,生意也就漸漸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