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有人跳舞 遼京 第2頁,共2頁

最後一次爭吵,起因是一件家務事,又扯到旁的不相干的事,就吵得更厲害了。劉唯不明白她怎麼變得如此刻薄,季靜也覺得他越來越冷漠,並且心懷鬼胎。「這是事實啊。」她說,「你根本不關心孩子,家裡的事完全不管,整天惦記著別的女人。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她是故意的,劉唯想,把一籮筐的菠菜分別扔進湯鍋的兩邊。不知道這種局面是怎麼形成的,但是季靜的確懷著一種敵意,把劉唯當成生活中的障礙,讓父親演變成一件沉默的擺設。劉森說:「我不想吃這麼多菠菜。」

「多吃點青菜,記憶力更好。」

他把一筷子菠菜放進劉森的碗裡,劉森皺緊了眉頭。

「我不吃菠菜。」

「這麼大了還挑食。」

「我可以吃別的菜,就不想吃菠菜。」說著,他用筷子把沾滿調料的菠菜夾了出來,直接扔在桌面上。明明旁邊就有個空碟子。

劉唯被激怒了。火鍋還在冒著泡,煮出越來越濃厚的滋味,服務員提著銅壺過來加上熱湯。劉森又去夾牛肉。

「撿起來吃了!」劉唯說,把筷子伸過去,把桌面上的菠菜撿起來,丟進劉森的碗裡。劉森眼圈紅了,盯著那碗菜。

劉唯說:「吃了。吃不完別走。」

開車去羽毛球館的路上,劉森坐在後座上,一副賭氣的樣子。球館的光線特別好,一整面都是落地的玻璃窗,家長聚在一起曬太陽。劉唯在人群中看見了林以文,她說:「我跟玲玲的教練打招呼了,讓他也帶帶劉森。他們倆在一個組。」劉唯到前面去看了一會兒上課的情況。這塊場地面積很大,一半租給機構上課用,另一半向外出租。空間中充滿了砰砰作響的擊球聲,無數腳步飛快地移動著。

林以文說:「下次我們也帶球拍來打打球,乾等著太無聊了。」劉唯立刻想起自己的球拍很久沒用過了。沒有孩子的時候,他跟季靜常常在小區樓下的空地裡打羽毛球,夏天的傍晚,出一身汗,去小商店裡買冰可樂……現在他很久沒喝過含糖的可樂了。球拍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回到家,他到處翻騰,最後在陽臺儲物櫃裡找到兩隻球拍,線都舊了,立刻下單了新的羽毛球線。劉森還在生白天的氣,說不想吃晚飯,直接回了房間。劉唯下樓買了麵包放在餐桌上。劉森直到半夜才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把麵包拿走,又關上房門。

第二天晚上,劉唯坐在餐桌邊穿線,按著店家給的影片教程,把舊線都換成新的黑色高彈力線,球拍煥然一新,拍張照片發給林以文,問她有沒有自己的球拍,沒有他可以帶,線是新換的。

她回:還沒有買,那謝謝你啦。

劉森走出來,去廚房的冰箱裡拿出一罐可樂,站在劉唯的對面咚咚喝著。「是她嗎?」他突兀地問。

「什麼?」

「我媽說的那個女人,是她嗎?」

「哪個?」

「外遇啊。」

「不是。」做父親的抬起頭,斷然否認。

「給我報這個班,是因為她嗎?她女兒也去。」

「是因為你自己非要學羽毛球。」劉唯說,「你要是不願意上課,我馬上找人家退錢。」

從這天起,生活就變得像一面嶄新的羽毛球拍,橫豎都是繃緊的力。劉森開始鬧彆扭,不跟劉唯說話,而劉唯問心無愧——反正不是她。

他照舊送劉森上下學,劉森不肯坐副駕,挪去後邊,耳朵上永遠塞著耳機,不跟爸爸說話。有一天,劉唯忍不住跟林以文說起這件事,以及他有多想把這孩子暴打一頓。林以文聽完大笑,說:「你們男生就這麼彆扭。我跟我女兒無話不談,像姐妹一樣。」

「我要是有外遇的物件,何必等到現在。」劉唯說,「再說這也是我的事,輪不到他管。」

「你是個好爸爸。」林以文說,家長間的相互吹捧又來了,「比玲玲的爸爸強多了。」

一開始,她聽說劉森懷疑自己是他爸爸的外遇物件時,笑了一陣。笑過以後,又顯出一種幽怨,好像觸動了心事。天氣冷了,他們不再出去逛,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或者在商場裡走走,林以文的棉服搭在胳膊上,後來就換成劉唯幫她拿著,一開始他們聊得很多,話題耗盡了就沉默下來,各自坐著刷刷手機。

星期日,孩子們上課的時間,兩個人也在球館裡租一塊場地打球。林以文跟從前一樣靈活矯健,劉唯很久沒劇烈運動了,出了一身大汗,眼前都被汗水模糊了,動作都像在掙扎。中間休息的時候,林以文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一飲而盡。

林以文坐在他旁邊,身體微微發熱,她穿著一身短袖短褲運動衣,露出來的手肘和膝蓋骨節分明,皮膚薄得好像要被扎破似的,問他,你兒子怎麼樣,還在鬧脾氣?

「不知道。」劉唯說,「我跟他真是沒話可說。隨便吧。」

「你那時候真有外遇?」她冷不丁地問,彎腰撿起一隻羽毛球,遞給走過來撿球的人。那個人上半身的肌肉在緊身衣上印出浮雕般的痕跡。

「沒有。」

那時候,季靜固執地認為劉唯跟別的女人有染。好吧,他確實跟一個偶然認識的女孩見過幾次面,吃飯、喝咖啡,他發誓再沒有別的。對方挺漂亮,也是有夫之婦,他不敢說交往下去不會出別的事情,但是季靜指責的事實從未發生。他覺得自己沒犯錯,即使被判有罪,罪名也是莫須有。

劉森出生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沒有性生活,季靜總是拒絕,「太累了」。她常常半夜起來泡奶粉,然後就再也無法入睡,在客廳裡坐著直到天亮。劉唯建議她別乾坐著,可以找本書或者電影看看,省得無聊。

「你總說沒有自己的時間,睡不著的時間不就是你自己的時間嘛。」這樣一個小建議,就惹得她哭起來:「你根本不明白!」

「產後抑鬱,我猜是。」林以文說,「你應該多哄哄她。」

「那後來呢,孩子都好幾歲了,還產後抑鬱?」劉唯說,「她只是借題發揮。」

「你不懂,」林以文說,「你不懂孩子到底帶來多少變化。」

「我也一個人帶孩子好幾年了。

林以文搖搖頭:「你不瞭解你兒子。」又說:「再猜一個,你真有外遇,對吧?哈,別不承認。」

下課時間到了,幾個孩子被教練招呼到一起,圍成一圈聽課堂總結,都穿著白色運動鞋,像一群小獸的雪白蹄子,聚而復散,向著自己的父母走來。

林以文提議,兩家一起去吃晚飯,吃牛排去。玲玲很高興,下樓的時候一直在唸叨要點什麼菜。林以文不會開車,母女倆就搭劉唯的車。劉森一反常態地要坐回副駕的位子。劉唯說:「你到後面去,讓林阿姨坐這兒。」

「為什麼?」這是一個多星期以來,劉森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副駕不安全,小孩不能坐。」

劉森下了車。車門敞開著,林以文坐進來,灰色的棉外套像一團雲,是裹住了陽光的烏雲。兩個孩子坐在後面,劉森戴著耳機,玲玲望向窗外。

拐上大路的時候,他不自覺地加速,超過一輛又一輛車。他預感到生活將有一種嶄新的可能、劇烈的變化、失而復得的快樂。他要試試,總不能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

他們去了一家連鎖美式餐廳。這家店完全中餐化了,所有菜一起上,都擺在圓桌上,漢堡的醬汁淌了一些在盤子裡,劉森用手指蘸了放在嘴裡,劉唯讓他去洗手,「你多大了,還不知道飯前要洗手?」他覺得劉森是故意的,語氣便不大好。

劉森去洗手,一去就沒回來。劉唯打電話給他,一通就掛,後來乾脆關機了。他假裝無所謂,好像見慣了劉森這種脾氣,讓母女倆放心吃飯:「他自己回家了,不用管,我們吃我們的。」實際上一桌子食物都沒怎麼動,只有玲玲吃了幾根薯條,一邊吃,一邊看著兩個大人的臉色。

「劉森怎麼了?」玲玲問媽媽。

「沒事。」

「那為什麼生氣呀?」玲玲說,「今天上課,教練還表揚他了。」過了一會兒又說:「他性格好奇怪啊。」

林以文提議早點回家,玲玲還有作業要寫,也不要劉唯送,自己叫了計程車,在路邊等著。劉唯離開的時候,副駕座位上放著幾袋的食物,是林以文讓服務員包好,帶回去給劉森吃的。這頓飯她搶先結了賬,分別時,態度非常客氣。

回到家,劉森的房門反鎖著。劉唯敲了幾下,他不開門,就隔著門問他剛才去哪兒了。他回答去了同學家,借一本參考書,正在寫作業呢。劉唯繼續審問:「你這種行為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不餓,不想吃飯。」

劉唯把帶回來的食物放在餐桌上。接下來,他不知道該乾點什麼,只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開著一盞暗淡的燈,室內的一切都顯現出模糊的輪廓,牆上時鐘的秒針催命似的轉動。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浪費時間,拿出手機給林以文打電話。

「孩子沒事吧?」對方的聲音含著溫柔的關切,那一刻劉唯覺得自己就像身陷敵營的俘虜,聽見了戰友的聲音,自己竟被抓走了這麼多年。他說:「沒事。」林以文的呼吸起伏不定。「我在跑步。」她說,「玲玲睡了。你在做什麼?」

「我準備睡了。」他想,如果她說:晚安,那麼這事就算了。

她在那頭沉默著,捨不得立刻說晚安似的。電話那頭的氣息慢慢平和下來,她說她快到家了,天氣真冷,但是空氣很好,每天晚上她都跑步,還說你也應該多運動。她不說晚安,劉唯也不說,他知道這是在拖延時間,沒意義但是有必要——他甚至有點享受這些廢話。

她又提到工作的事情,劉唯答應她,一有合適的職位,他就直接推薦她。他們約好週五一起去吃晚飯,趁著兩個孩子上課的時間,然後就真的沒話可說,再不掛電話可就太怪異了。她在那頭笑了起來,說你真是一點都沒變,他問,哪裡沒變?哪兒都變了。她說,星期五見面再告訴你。劉唯懷著一絲被挑逗過的心情上了床,像弄皺了的床單、吹皺了的池水、揉皺了的情信。他等星期五等得焦躁無比。那天劉森下學還特別晚,慢悠悠地走出校門,劉唯問他什麼事耽擱到這個時候,他只說班裡有點事。

白天下過一場雪,撒過鹽,街道還是溼的,在路燈下閃著銀亮的光。他們遲到了十幾分鍾,林以文站在門口。

「我們也遲到了,玲玲剛進去。今天路上堵得厲害。」

外面溫度很低,兩個人都不想出去,就在商場裡吃快餐,並排坐在高腳凳上吃漢堡、喝可樂,今天連汽水都特別好喝。林以文把她不想吃的薯條都給了他。

林以文說想給玲玲買雙專業的羽毛球鞋,這邊商場沒有,劉唯提議開車去另一家商場,他知道一個牌子不錯。在車庫裡,車子發動起來,卻遲遲沒有開走。劉唯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找到這麼一個隱蔽的停車位置,車窗上有深色的貼膜,從外頭看不見裡面。後座上一個人待著是很寬敞,兩個人就嫌擠,他考慮將來再換輛大點的車,然而此刻的擁擠是刺激而親密的,頭頂在緊閉的車門上,發動機持續送出熱風,他覺得自己像罐頭裡的小魚又回了魂,吐著氣泡,鐵皮蓋子開啟,嚇人一跳。

他們重整衣衫,熄了火,把車鑰匙拔下來,再去買鞋已經來不及。在電梯裡,林以文對著廣告牌上的玻璃整理頭髮,將長圍巾重新打結。從頭到尾,她的態度都很自然,好像不過是一起下樓抽了顆煙。玲玲朝她走過去的時候,她又變成那個過分關切的母親,但是劉唯知道,剛才他們在車裡經歷的時刻,將在各自的生活中凸顯出來,將周圍的一切都襯托成淺淡的、無關緊要的背景。

劉森放學的時間越來越晚,劉唯問過幾次,他總說有事。什麼事?說了你也不懂。又去向老師打聽,老師說沒有拖堂,劉森上課很專心,成績也穩定。

「你要有耐心,好好溝通。」林以文說,「青春期就是這樣。會不會早戀了?」

「誰知道。」他嘴上這麼說,顯得滿不在乎,心裡卻猶疑起來,社會新聞看得多了,現在的中學生什麼事都敢做。每天半小時,他算計著,至少半小時的時間,他不知道劉森留在學校裡幹什麼,跟誰在一起,他決定找個機會好好盤問一番。

一天晚上,劉唯躺在沙發上打遊戲,劉森從房間裡走出來,進了衛生間。他覺得這就是個機會,於是坐直了身體,把手機扔在茶几上,等劉森一出來,開口就問:「你早戀了?」

「什麼?」

他臨時編了藉口:「你們班主任跟我說的。」

「沒有。」說完,他就進屋,關門落鎖。劉唯重新躺下來,拿起手機繼續玩遊戲。他沒辦法像季靜那樣對著孩子嘮叨,不達目的絕不罷休,一碰到孩子的逆反他就退縮了,縮回他的沙發和手機中去,要麼就像上次在火鍋店那樣,突然間火冒三丈,發一通毫無用處的脾氣。

劉唯的注意力開始轉向林以文。孩子們上課,他們在約會,時光是偷來的,歡樂中夾雜著僥倖。寒冬的晚上,他們走過燈火掩映的街道,或者開車出去,無緣無故地轉一大圈再回來,每次親吻都像第一次。有時候,劉唯覺得這關係雖然密切,卻毫無進展,戀愛總得有個方向,跟林以文說,她答:「怎麼,你還要編個計劃書嗎?」

他總覺得時間緊迫,拖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早點規劃。他們倆這樣的情況,打算結婚的話,要考慮的事情不少。林以文對這個問題總是閃躲,避而不談,工作的事倒是經常催他,問他有沒有好的空缺。劉唯想,可能她喜歡談戀愛,想把這個過程拉得更長些。元旦臨近,劉唯想送她一件像樣的禮物,藉機談談未來的計劃。他早早地訂了餐廳的位子,打算帶著孩子們一起,既過節,又表白。這件事總得攤開了說。

辦公室午休的工夫,他去附近的商場挑禮物,看上一條鑽石項鍊,標價9988。他不懂品牌或者設計風格,就覺得這東西總算拿得出手,送女人珠寶總不會出錯,就買下來,打算過節那天,兩家人一起吃飯,當場送給她。

星期日下午,照舊打羽毛球。林以文贏了兩局,兩個人在場邊喝水。另外一塊場地裡,上課的幾個孩子被分成兩組,打雙打,玲玲和劉森一組。他們過去看了一會兒,玲玲年紀雖小,四肢修長,運動起來十分靈活,劉唯說:「玲玲特別像你。」玲玲穿的新鞋跟劉森的是同款,只有碼數不同,一眼望過去,更像一家人了。

林以文提議再打一局,誰輸了就去買飲料。剛剛回到場地,就聽見那邊亂起來,場邊的教練跑了過去。

劉唯跟在林以文後面,分開圍觀的孩子們,中間是玲玲捂著半邊臉蹲在地上,劉森站在一邊,看見爸爸來了,說:「我的球拍不小心甩到她了。」血滴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別的家長也圍過來了。林以文回頭跟劉唯說:「開車去醫院吧。」

去醫院的路上,劉森大概說了事情的經過,他的前一個動作是怎樣的,球拍怎麼揮到了同伴的臉上。林以文的手一直貼在玲玲的臉上,也沾了血。劉森向她道歉,她沒答話。到了最近的醫院,掛急診,交費的時候劉唯想出錢,被林以文攔住了,說我們有保險,這些費用可以報銷。玲玲在急診室裡縫針,林以文陪著她,劉唯在外面等著,一邊教訓兒子,把他種種的不聽話和不懂事都裹在一起訓了個夠,劉森靠牆站著,只辯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剛才我也道過歉了。」

「隨便說一句對不起就行了?道歉要有誠意,我沒覺出你有誠意。不要以為你整天敷衍我,就可以照樣敷衍別人。」

林以文和玲玲從診室裡出來了。玲玲的眼睛所幸並沒傷著,傷的是眼睛下面皮膚最薄的部位,醫生給開了防止疤痕的藥膏,說這種傷口很容易留疤。劉唯又開車送她們回家。

第二天上午,劉唯處理完一些零碎的工作,想起來給林以文打電話,問她女兒怎麼樣。她說傷口沒事,過兩天去換藥,不用他開車送,她們打車就可以,只是擔心留疤,女孩子臉上有疤,實在太遺憾了。

劉唯說這真是太抱歉了,她沒接茬,只說這兩天請假在家陪孩子,全勤獎沒了,馬上要期末考試,落下的功課也得補回來,生活的節奏全打亂了。劉唯本來想安慰她,以一個情人的身份,卻發現自己找不回那種親暱的語氣。一樁意外將他們分隔開來,肇事者與受害者,涇渭分明。

他想起訂好的餐廳、準備好的禮物。那隻絨布盒子還鎖在辦公桌下面的櫃子裡,項鍊在黑暗中熠熠地閃光,等著被輕輕地拿起來,圈在脖子上,鏡中仔細端詳,心滿意足。哄一個女人開心,同時自己也覺得滿足,這種體驗已經離他很遠了,久遠的遠。季靜是那種怎麼也哄不好的女人,她不肯聽、不肯信,即使劉唯明明白白地把一切都告訴她,僅此而已,沒別的,就吃過兩次飯,她堅信這就算出軌,甚至把兒子拉進自己的陣營,捏造出一個女妖似的形象。劉森似懂非懂,只記住了一個爸爸和那個女人都是壞人的結論,記不得具體的故事,或者根本沒有故事,只有印象。隨著他漸漸長大,印象也隨之模糊、淡化,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什麼模樣?林以文撞上來了。

出車禍那天,劉唯和季靜帶劉森出門,去森林公園搭帳篷。季靜那天心情還不錯,她心情好的時候就不提不開心的事,對劉唯也有笑容。很久沒有那麼順當的日子,早上出發,一家人在公園裡閒散一天,傍晚回家,一路通暢。他承認速度是快了點,但是當時交通狀況很好,所有的車都在超速。

他說錯了一句話,可能是家裡缺什麼東西該添置了,讓季靜想著去買,也許是大米,或者溼紙巾,總之是件家務事,這句話把她的怨氣點燃了。她開始歷數劉唯的種種罪狀,不管兒子、不管家,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她,只會挑毛病,她煩透了。這不稀奇,他們的生活就是一整座火藥庫。劉森在後座上,用雙手堵起了耳朵。劉唯跟她爭執起來,季靜的聲音越來越激動,蓋過了車裡的音樂聲——那輛舊車上還裝著cd機,副駕駛前方掛著一個收納袋,裡面插著幾張光碟,邊緣鋒利。

爭吵聲越來越高,劉唯不禁煩躁起來,懷著怒火,在車流中快速地鑽來鑽去。十字路口,一輛廂式貨車突然出現,劉唯來不及減速,本能地將方向盤向左轉動,這是第一個錯誤——開車遇到意外狀況,應該先減速,而不是先閃躲。季靜那邊撞了上去,不知道為什麼,安全氣囊沒有彈開,這是第二個錯誤。當車子開始剎車減速,身體向前衝的時候,她沒有系安全帶,又是第三個錯誤。對於一場悲劇來說,三個錯誤已經足夠了。她並不是死於直接的碰撞,一張被擠壓的光碟邊緣卡進她的脖子,割斷了動脈。汽車的右半邊嚴重變形,費了很大力氣,他們才把她拉出來。

劉唯和劉森都沒受傷,好像這起事故是專為了她而設計,非常準確地將她帶走了,像一臺抓娃娃機裡面的情景。劉森被嚇壞了,劉唯每天晚上都要哄著他睡覺。有一天,劉森睡意矇矓,眼皮要合上了,劉唯起身去關燈,忽然聽見兒子問:「爸爸,你為什麼把我媽媽往前撞?」

面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他怎麼解釋這是人的本能?換成你,你也會那麼做的,再說當時她正在對我大吼大叫,我沒辦法冷靜思考。最後他說:「為了保護你,你在後面,爸爸媽媽都想保護你啊。」

劉森哭了,哭了很久才睡著,從此他不再主動提起媽媽,直到林以文出現。也許是因為她的笑容、她和爸爸之間的天然熟稔,以及她總是出現,一起聊天、一起打球、一起吃晚飯,就像媽媽故事中的女妖——藏了這麼久,終於現身了。

他把首飾盒重新放回去,櫃子鎖好。公司新招一位行政主管,晚上要給林以文打個電話,看她要不要試試,待遇比她現在的工作好,在一間公司,兩個人還能相互照應。下午,他在劉森的學校外面等他,林以文打電話過來,敷衍了幾句之後,又提起玲玲的傷。她說今天去換藥了,長得不太好,她擔心將來臉上有疤,畢竟是女孩。劉唯只好安慰她,剛要提起新職位的事,她就說:「所以,我覺得,你們還是應該賠一下。」

劉唯一時沒反應過來,「賠一下?賠什麼?」

「我買的保險只能報銷醫藥費,但是我休息的這些天,影響獎金,還有將來要做去疤的治療,這些費用,我覺得你應該負擔,」她停了一下,補充說,「也不是全部,至少一部分吧。你看——」

他明白了。他不想聽這筆賠款的具體計算方式,女人總是愛繞彎子,不如痛快些:「你想要多少?」

在狹小的汽車後座上,兩條罐頭裡的熟透了的魚,熟透了怎麼能遊起來?

「一萬。」

「行。」他說。一萬就一萬,湊個整,不用找零了。

放下電話,他給劉森發了微信,叫他在學校等著,今天要加班,晚點來接。很快就到了買項鍊的商場,幸好收據還在,退款到賬後立刻就轉給她。像卸下了一個負擔似的,他去快餐店買了兩份套餐——節食可以停止了。把裝滿食品的紙袋放在空的座位上,等到了劉森的學校,才看見他的回信:「不用接了,我走路回家。」

劉森已經十四歲了。學校離家不遠,他並不需要爸爸每天開車接送,這是顯而易見的,劉唯一直沒想到。不去補習的日子,也許他更願意跟同學一起走走,在繁忙的課業和爸爸中間,擁有一小段透氣的時間。劉唯回到家,敲劉森的房門,把晚飯遞給他,他說不想弄亂書桌,還是到餐桌上吃。父子倆面對面地吞掉兩個大號漢堡。可樂放得太久,冰和碳酸氣都化沒了,不再凜冽,變成軟綿綿的糖水。

劉唯沒說賠錢的事,決心永遠也不提,太丟臉了,自己以為早就搞定的事,原來會錯了意。他遇到的女人跟他總是不同軌,從來沒有搞懂過。從前他還很想懂,現在不想了,他知道界限就在那裡,男人與女人,自己與他人,好像頭頂著硬邦邦的車門做愛一樣,總有個地方不太舒服,總是無法真正地、徹底地忘我。

林以文還是經常碰見。玲玲臉上的傷並沒有留下明顯的疤痕,醫生總是把事情往壞處說。有一次,在補習班的門外,她問劉唯想不想下樓喝杯咖啡,他拒絕了,說喝多了晚上失眠,她就走開了。後來,他把劉森的課程調到別的日子,不會再碰上她們。上羽毛球課的時候,他們跟別的家長混在一起坐著,很少聊天,當然也不至於連個招呼都不打。玲玲換了新教練,不再跟劉森同組,聽別的家長聊天時說起,上次玲玲受傷,俱樂部也賠了一筆錢。這種事,組織者多少都要負點連帶責任,聽說她媽媽的態度非常強勢。

寒假快到了。有一天,劉唯下班回家,剛要拐進小區的門口,看見劉森和一個女生走在一起——除非晚上有課,他不再每天接兒子放學。那個女生和劉森穿一樣的校服,劉森肩上掛著一隻橙色的羽毛球包,不是他自己的東西,估計是那女孩的。或許,這就是他想學羽毛球的原因。兩個人並排走著,兩隻手勾在一起,到了門口,劉森把球包還給對方,揮手道別,女孩腳步輕快地繼續往前走。劉森沒看見爸爸的車停在馬路對面,劉唯也沒打算盤問。他覺得最好不要立刻回家,以免引起劉森的擔心,以為早戀被發現了。劉唯把座椅放平,用手機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年輕時候流行的歌,一首接著一首。當然他也有年輕時代,他也曾牽著女孩的手穿過樹蔭,這些都不值一提了。他意識到時間不再站在自己的這一邊,在各種退縮和放棄的同時,他正在變老。此時他閉著眼睛,打算聽完這首歌,最後一首,就回家去,今晚要給自己和兒子做一頓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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