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可往

有人跳舞 遼京 第1頁,共2頁

一

雨天,沒有人來洗車,狗就趴在鐵皮屋的屋簷下邊,把下巴墊在潮溼的水泥地上。這間屋子兼做倉庫和狗窩,在一些裝著汽車清潔用品、金屬漆和馬牌輪胎的紙箱子中間,鋪著一塊長方形的塑膠地墊,是它睡覺的地方,一隻不鏽鋼盆放在旁邊,裡面盛著剩飯。

此刻,狗的主人正靠在洗車店的收款臺邊上,跟老闆娘算上個月的工資,她把他上個月入職的日子記錯了,到手的工資不對數。重新算過一遍,老闆娘在微信上給他轉賬,他把錢收了。這間辦公室也是顧客的休息室,收款臺前面擺著一張舊的雙人皮沙發、幾把摺疊椅、一張玻璃咖啡桌,二層的,下面扔著幾本舊雜誌,桌上擺著一個公用的充電寶。他把手機連上充電寶,坐下來開始打遊戲。另一個同事也坐在旁邊,同樣玩著自己的手機。室內只聽得見老闆娘輕輕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以及雨點拍打窗戶的簌簌。

折了一次,他輕輕地罵了句髒話。剛來沒幾天的年輕同事,眼也不抬地說:「老陳,要不要我幫你打?」

「滾。」他說,「再嘴欠讓賽虎咬你。」賽虎是那條狼狗的名字。

「賽虎才不咬我,它誰也不咬。」李同說。他剛滿二十歲,身材瘦高,戴著眼鏡,像個學生的樣子。

老陳不說話了,注意力又被遊戲吸引過去。老闆娘做完了賬,開始戴上耳機看網劇,不時拿起保溫杯喝茶,她身後的架子上擺著玻璃水、卡通掛件和車用香水一類的零碎東西,顧客在這裡無聊等待的時候,常常隨手買一些。

雨越下越大,從簌簌變成嘩嘩,洗車店的小院裡汪著水。老陳想著,這種天氣不會有人來洗車了,一會兒跟老闆娘打聲招呼,早點下班,帶賽虎出去遛遛。賽虎喜歡壞天氣,越是下雨,它越有機會跟著主人出門。此時它正臥在睡覺的墊子上,那裡雨淋不到,繼續盯著密密匝匝的雨幕,好像那是一塊空空的銀幕,等著看將有什麼故事發生。

天將傍晚,平常這個時間,有很多車在外面排隊等著清洗,老陳和李同該忙起來了。這時候,賽虎就會悄悄退進倉庫的暗處,不讓顧客看見它,也不胡亂吠叫。因為它乖覺安靜,不惹事,老闆娘默許了它不用拴鐵鏈。今天,雨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沒人來洗車,黃昏暗沉沉的,轉眼便與夜晚交融一體,對面商場的led招牌亮了起來。

跟老闆娘打過招呼,老陳給賽虎戴上脖圈,打一把傘,牽著它出去。狗很快就溼透了,毛貼在身上,顯得瘦了一圈,即使渾身溼透也影響不了出門的開心,老陳緊緊地拉著狗繩,防止它興奮過頭,躥出去嚇著別人。即使只是安靜地走著,賽虎依然是一條嚇人的大狗,很快,老陳就帶著它轉進一條小路,一邊是漫長的鐵柵欄,圈著一片小學的操場,另一邊是暗沉沉綿延不斷的樓房,這條路車開不進來,人也很少。往前走,鐵柵欄上有個缺口,底下撂著兩塊磚,賽虎停下來,熟門熟路地用兩塊磚墊著腳,一下子就躥上柵欄,落在操場裡,它低頭嗅了嗅熟悉的塑膠跑道,便甩開四條腿在操場上一陣狂奔。

雨小些了,老陳收起雨傘,將傘柄的吊繩掛在手腕上,也爬過柵欄,翻進操場。四周沒有燈光,只有城市夜晚的微芒,賽虎的影子還在快速地移動,老陳也小跑起來,溼潤的空氣輕輕地拍在臉上。賽虎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找到一隻癟掉的足球,咬在嘴裡,甩出去,再追著按住,推開,再撿起來。老陳走過去,把球搶在自己手裡,賽虎撲上來,兩條前腿搭上他的肩膀,爪子是溼的,鼻子微微地聳動。狗的胸膛因為運動而上下起伏,老陳拂了一把它的脖子,它的尾巴就搖得更歡了。

「真夠傻的。」他輕聲說,一邊把球遠遠地丟擲去。玩耍結束,訓練時間開始了。

這塊操場是他們的訓練場。老陳到洗車店上班沒多久,就發現了這塊寶地,晚上學校沒人,翻進柵欄,就能把賽虎放開,讓它瘋跑一會兒。老陳訓練它聽從口令,「坐!站!撿回來!」它懂得把主人丟出去的東西拾回來,會坐下,會握手,會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直到老陳說「行了」,它才像解了凍似的,重新歡快地奔跑起來。平常,他只有一週一天的休息日才有時間帶狗過來,下雨天是個意外的假日。他手裡舉著那隻破球,賽虎蹲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皮球飛出一道黑白斑駁的弧線,狗彈起身子向前猛衝。一人一狗玩了很久,直到雨完全收住了,天上露出半輪雨水淘洗過的明淨月亮,輕而透的月光被夜燈悄悄地蝕沒不見。老陳順著原路爬出來,賽虎緊跟著他,一人一狗腳步疲沓地走回洗車店,狗在店裡的倉庫過夜,老陳鎖好大門,回自己租的地下室去睡覺。躺在床上,他拿著手機,買了一個寵物玩具球和小氣筒,順便看看寵物用品店裡還有什麼有趣的玩意兒,翻著翻著,賽虎又跑來了,朝他一撲,手機掉下來,一下把他砸醒了。

天晴了,站在洗車店的門口,一眼望得見西山。一場雨下完,空氣裡的髒東西被沖掉了,到處明晃晃地發光,建築物的輪廓顯得清晰而銳利,密集的方框和直角切割著視野,橫平豎直,彼此錯落,一直延伸到遠方,處處顯得新鮮、精緻而脆弱,像是彩色積木拼出來的虛幻城池,輕輕一碰就要轟然倒了。客人的車在店門口排著隊,老陳和李同忙了一整個上午,沒時間吃飯,中午接著忙,直到下午兩三點,才抽空吃飯。他吃飯,賽虎就在旁邊坐著,盯著他的筷子和嘴,偶爾接住一塊掉下來的肉或者骨頭。

「饞鬼。」他說,扔給它一塊啃過的排骨。他坐在倉庫門口吃飯,李同在辦公室裡跟老闆娘一起吃飯,他們又吃又聊,動不動就兩個人一起哈哈大笑。老陳眉頭也不動一下,像完全沒聽見。別人的事少管,只管自己和賽虎。吃完了,剩下幾口米飯和菜,統統倒進賽虎的盆裡。

賽虎把鼻子湊過來,往老陳懷裡撞,並不是要討吃的,只是單純地表示親暱,老陳伸出一隻手來敷衍它,偶爾輕聲呵斥,越逗弄,狗越興奮,加快動作,兩隻前腿忽然抱住老陳的手腕,張開嘴輕輕銜住了。老陳正要站起來,又被它拽得坐了回去。「別鬧。」他提高了聲音,賽虎鬆了口,繼續在他腳邊轉悠。手腕上溼漉漉的,帶著一點口水的臭味,他走到洗車間裡頭,開啟水龍頭沖洗乾淨,賽虎跟過來,低頭舔起地上泛著泡沫的髒水。它對這些髒水的味道特別著迷。老陳朝它腰上輕輕踢了一腳,賽虎退開幾步,繼續伸著舌頭舔。

「喝死你得了。」他罵道,走過去又踢了一腳,這下它嗚嗚叫著跑了。老陳拿過一根沉重的拖把,開始清理地面,拖得乾乾淨淨。賽虎回到雜物間,繼續趴著看天。下午接著忙碌,直到快遞送來一隻紙箱,裡面裝著一隻沒充氣的玩具球。到週日晚上,他又帶著狗去了小學操場,賽虎玩瘋了,他一次次地將球拋向空中,讓它飛奔去撿。

下過幾場雨,春天越來越和暖了。夜晚像一個沒有出口的巨大的溫室,校園裡種著丁香花,含著鋒芒的香氣一陣陣刺進鼻子。他坐在場邊,只在模糊中看見賽虎的影子,忽上忽下,忽隱忽現,無止境地追逐那隻球。他坐在那裡想樂樂,樂樂也喜歡狗,如果樂樂還活著……總也忍不住去想,要是沒出事,樂樂現在長多高了?從前他天天忙碌,一有空就給樂樂打電話,後來也是天天忙碌,閒下來卻不知道該幹什麼。從前的事漸漸模糊成一團,結婚,生孩子,離婚,出來打工,樂樂哭著不讓他走,樂樂在手機螢幕裡張開嘴,讓他看掉牙的豁口,樂樂抱著一隻髒兮兮的皮球。記憶中充滿凌亂的彩色噪點,像一臺訊號很差的老電視,畫面上覆蓋著一層雪花。

一輛汽車從身後的街道上駛過,車燈打亮操場的角落。賽虎的身體忽然陷入一片耀眼的光明,它愣了一下,隨後又消失在黑暗裡。它抓緊時間瘋跑,好像活著就是為了沒目的的運動、沒意義的消耗、沒來由的快樂。樂樂小時候也是這樣——樂樂只有小時候,永遠停留在小動物似的童年,老陳帶著他去爬老家的山坡,把自己摘過的酸棗樹叢指給他看,把自己害怕過的墳地指給他看,教他認墓碑上的暗紅的刻字,教他分辨核桃樹、野栗子樹和柿子樹,教他抄近路下山,樂樂遠遠地跑在前頭。老陳撒開步子追他,樂樂大笑著尖叫起來。回想起來,那些山不是山,是輕飄飄的船,晃晃悠悠的,一竿子盪開就離了岸,離了岸就再也回不了頭。

天氣雖然暖和,坐久了,地下仍然泛起涼意。老陳站起來,撣撣褲子,招呼一聲賽虎,狗乖乖地朝他跑過來,嘴裡還叼著它的寶貝球。從此他們天天都來,在這兒待到半夜才走。有時候老陳還會帶瓶啤酒來,喝完了小心地把瓶子帶走,怕被人發現。這塊操場、這些晚上都是他向城市偷來的好處。到北京後,他發現到處都有圍牆、柵欄、鎖、電動推拉門和24小時的保安,除了洗車店和地下室,他終於找到了第三個可以去的地方,免費的,不擁擠的,賽虎可以瘋跑,不會有人來查他的狗有沒有狗證。雖然是偷偷摸摸的,但是來的次數多了,習慣了,心理上就光明正大起來,覺得這就是我的地盤。有一回,賽虎一進來就撒尿,他沒有多想,只是笑罵,沒當回事。賽虎彷彿受了主人的鼓勵,又到籃球架底下抬腿尿尿,老陳哈哈大笑起來。

第二天來,狗又要尿尿,天性發揮得徹底,繞著操場一圈標記地盤。它這樣折騰,老陳並沒留意,他拉開一罐啤酒。晚上跟李同一塊兒吃飯,已經喝到半醉,啤酒下了肚,像往快燒乾的火鍋裡又添了湯,沒多久就重新沸騰起來,眼前一片忽明忽暗,清醒地知道自己是醉了,又因為這點清醒感到欣喜,好像原來一直悶在屋子裡,突然門窗洞開,天光大亮,風爽快地吹進來了。他覺得自己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又站起來,一次比一次高,彷彿在虛空中登著高高的臺階,每一級踩的都是自己。漸漸地,他看不見狗了,也看不見樂樂,登高望遠,只看見夜空中的半座城市,燈火密集閃耀,連綴成一片黃澄澄,像金子也像沙漠。他不敢往前走,怕一動就摔下去,實際上他一直在走,搖搖晃晃,邊走邊哭。這一晚酒喝得並不多,卻醉得很深,醒來時天色微明,躺在跑道上,背上一片潮溼,賽虎臥在近處盯著他。他坐起來,覺得眼前的世界都變了個樣,彷彿從前他頭朝下倒吊著過日子,顛倒著看世界,現在擺正過來了,一切歸了位,人是人,狗是狗,樂樂是樂樂,自己是自己。他站起來,帶著一種重生的錯覺,新的太陽,新的一天,可以在舊套子裡過上新生活,嘴裡呼哨一聲,賽虎就跑來了。他們輕快地翻過柵欄,抬起頭,讓清晨的涼爽空氣輕輕拍打著皮毛和血肉,彷彿北京之大,他們哪兒都可以去得,只是老陳自己選擇回到洗車店。

到底被發現了。過了幾天,他們又去,發現柵欄的缺損不僅修好了,無端又加了一段鐵網,鐵網高高的,黑黝黝的,中間掛著幾團灰色的物體。晚上光線不足,乍一看彷彿蓬蓬的鳥窩,其實是新裝的攝像頭,向下俯瞰著,監視著操場以及外面的小路。

賽虎在原來有缺口的位置轉來轉去地嗅著,顯得有些焦躁。它一會兒站起來,前爪掛在鐵絲網上,身子立起來有一人來高,嘴巴張開,在鐵絲上胡亂地啃幾口,口水溼溼地印在上面,一會兒又落下來,坐好,吐著舌頭看向老陳。

老陳牽起狗繩,沿著圍欄慢慢走,接近學校的大門,看見保安室裡的燈亮著,想轉身已經來不及了。門開啟,裡面出來一個人。

「你什麼人?」那個人用手指著老陳,「學校不讓隨便進。」

「沒事。」老陳說,「我就遛遛狗。」

「你夜裡爬進來,狗在操場上拉屎撒尿,我們這裡有監控的,都看見了。誰讓你來這兒遛狗?」

狼狗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老陳拉緊了繩子。他沒有辦過狗證,心裡是虛的,不想跟對方多糾纏,拉著狗轉身就走。

對方還沒完,喊道:「再看見你就報警了!上派出所遛狗去吧!」

賽虎頻頻地回頭,尾巴塌下來,幾乎拖著地,壓抑著憤怒。它長相兇惡,跟名字很相襯,老陳天天看著,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拉到外面,行人看見它都本能地躲閃。它血統不純,不值什麼錢,學東西也費勁,一個動作要訓練很久,最愛乾的事就是無目的地瘋跑,給它一塊空地,它能製造出十條狗同時奔跑的效果。對陌生人,它向來沒有惡意,但是此刻,老陳只能緊緊握著狗繩的拉環,由著它把繩子扯成一道僵硬的直線。賽虎不停地朝著反方向掙扎,想跑回操場那邊,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邊嗚嗚地低吼。老陳使勁地把它拽回身邊,抬手在狗頭上狠狠一敲,「回家!」

狗一下子鬆弛下來,氣勢低落,身子瞬間縮小了一圈。它低下頭,腳步疲沓地跟上來,彷彿知道自己錯了。空氣悶熱凝澀,像穿著一件溼透的t恤,裹在身上,粘著,脫不下來。是樂樂的那件衣服,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胸前印著一隻穿揹帶褲的熊,這衣服他在商場的櫥窗裡見過,一件小孩穿的短袖要上千塊,那熊是一針針繡出來的。他在網上買的是仿製的假貨,假的胸前是膠印的圖案,膠印也好看,只是在水裡泡了兩天之後就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融成一片,泡軟的布料像隨波漂盪的一團水草,裡面隱約包裹著一個柔軟的小人。明明就是放在那裡,一動不動,在他眼裡卻是含混不清的顫抖的景象,明明滅滅,好像隔著一塊毛玻璃看外面的雨,雷鳴電閃,雨水砸在眼前,他絲毫感受不到,只覺得渾身乾燥無比,幹得像一個稀疏而凌亂的稻草人,而樂樂是從裡到外溼透了的、被浸滿的。有什麼東西正從死掉的孩子身上向外滿溢,而他自己就孤零零站在遠遠的岸邊,曬著陽光,吹著熱風,木棍做的雙腳不溼半點。

這天晚上,他把賽虎拴了起來,有意將鐵鏈收得很短。狗發出輕而細的嗚咽,輕細得像一莖枯草在月光下搖曳。這裡沒有月光,只有徹夜亮著的燈,各種燈,不同的亮度和色彩混合在一起,混成一塊無邊無際的光的霧,是城市的夜晚所穿的一領長袍,每個人都被籠罩在這片袍裾底下,怎麼也走不到邊。狗被關在倉庫裡,從這天起,老陳天天用鐵鏈拴著它,好像信任一下子消失了,對狗的、對自己的,說不清是為什麼,但是他感覺到了某種界限,在這個混沌一片的地方,因為哪裡都不屬於自己所以哪裡都一樣的地方,隱隱存在著透明而鋒利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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