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本來就不想讓我帶孩子,怕我把孩子帶壞。二雪吸著冰可樂,不耐煩地說,我還怕他們把孩子帶壞呢,一家子窩囊廢。
為什麼離婚,阿方對你不好嗎。
對我不好?他敢嗎。好是好,他太窩囊了,我看不慣他。
到底因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在他家待了。
那你就不管孩子了?
我想管,管得了嗎。再說,他們也不讓我管啊。
二雪還是像以前一樣,跟誰說話都像面對審訊,本能地狡辯、不配合。她二十一歲,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大雪看過照片,都很健康可愛。她的離開,預示著又有三個孩子失去母親。作為破碎家庭的受害者,怎麼能再親手製造一個破碎的家庭呢。當然,大雪知道沒有資格跟二雪說這些,如果夙願得償,讓他離了婚跟自己在一起,不也是破壞了一個家庭嗎。
她沒帶二雪回家,騙她說住員工宿舍,不允許帶人回去。在巷子裡租了間平房給她,刻意避開了秋榮所在的那一帶。要是二雪認識了秋榮,或者說認識了任何一個她認識的人,都會讓別人重新認識她。找工作的事她也沒有幫忙,以她的人脈,幫二雪找一份好點的工作不是難事,可她的人脈都是冰棒廠老闆女兒的人脈,在她的講述裡,冰棒廠老闆只有一個女兒,就是她。她能做的,只是給她出出主意,儘可能把她打扮得好一點,扔掉她的熒光眼影和劣質口紅,教她化妝,給她買一些不貴但也不差的衣服和鞋。畢竟只有二十一歲,雖然肚子上有兩次剖腹產留下的刀痕,雖然乳房因為連續哺乳稍稍有些下垂,光看臉的話,還是有著稚氣未脫的青澀,跟那些剛剛進城找工作的小女孩也沒什麼分別。在大雪的指導下,二雪在花卉市場找了一份賣花的工作,算是蠻不錯的工作了,不累,工作環境也好。
很少再以冰棒廠老闆女兒的身份出去找樂子了,而是以化妝品導購的身份和二雪在一起。不管哪個身份,都得用越來越多的謊言維繫,謊言越多,越容易露餡。二雪不像外邊的人那麼客氣,總是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為什麼不能去你的宿舍看看?為什麼不能去你的櫃檯看看?你究竟有沒有男朋友?這件衣服真是假的嗎?她回答不出,只好避開她。二雪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愛惹麻煩,花店的工作很快就幹不下去了,因為她搞上了買花的顧客,還不止一個。有一個客人的妻子來鬧了一次,她丟了工作。後來又找了幾份工作,每次都幹不長遠,她的心思全在吃喝打扮和談戀愛上。錢不夠用,老向大雪伸手。大雪跟她吵了幾次,一次比一次生氣,不是因為錢,雖然二雪總把問題歸結到錢上。大雪不得不懷疑教她穿衣打扮、帶她吃喝玩樂究竟算不算好事,這似乎帶壞了她,或者說她本身就是壞的,所謂本性難移。父親是壞的,奶奶也壞,他們的壞必然會遺傳下來,大雪不覺得自己壞,小雪是個傻子更不可能壞,那壞的只能是二雪了。大雪最不能接受的是她談戀愛根本不在乎對方是不是單身,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二雪的壞提醒了大雪,讓她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壞,雖然她不認為自己真有那麼壞,可這兩種壞太相近了,就像小時候二雪偷來了錢她去幫著花一樣,她摘不乾淨自己。狐狸精、不要臉、婊子、騷貨、蛇鼠一窩、沆瀣一氣……她能想象別人怎麼罵二雪,也能想象怎麼連她一起罵,光是想想,就已經無地自容。
一天晚上,回公寓的時候,她發現二雪坐在大廳裡。我、我來找個朋友。她慌不擇言,臨時找的藉口自己都不信。快別編了,二雪冷著臉說,帶我上去吧。她不敢展示的好生活就這麼在二雪眼前展開。二雪在房間裡轉了幾個來回,拿起這個放下那個,兩眼放光,讚不絕口,好啊,我說你怎麼一天天鬼鬼祟祟的,偷偷摸摸傍上個大款,也不說帶我認識認識。逛夠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桌上的蘋果咬了一口。她吃得津津有味,洋洋自得,汁水掛在嘴角,一直沒有去擦。大雪站在客廳中央,啞口無言,手腳無措,像是第一次踏足這個房間,那時候這裡的主人還是莉莉,人家坐著,她站著,一樣的拘謹,一樣的不安。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吃完蘋果又開始剝香蕉的二雪倒像是主人,全身心地享受,嘴角的汁水一直沒擦。她吃完香蕉,又開始吃葡萄,葡萄籽和葡萄皮很快覆蓋了掌心。大雪明白,她在等自己坦白。
你跟蹤我?
不然呢,你要瞞我到哪天。二雪放下葡萄,擦了擦嘴,我不光跟蹤你,還跟蹤了你那位,他也太有錢了吧,住的房子那叫一個大,你怎麼不跟他住一起。
他有女人。大雪說。她想問二雪他住在哪裡,不過忍住了。
那怎麼了,二雪說,我明天就去,讓那個女的給你騰地方。
你別亂來!她喊出來,同時往前一步,那感覺像是要去打人。她及時停下了。
瞧把你嚇的,是他在外面找女人,理虧的是他,你怕什麼。
大雪感覺到雙手的抖動,她偷偷將其握成拳。
我跟你說,別太懂事了,你越懂事,他越讓你吃虧。二雪拿了個葡萄,把皮捏破,晶瑩的果肉黏在指尖,沒有急著吃掉。男人都一個樣。她說,一戳一蹦躂。她吃了葡萄,吸乾淨手指,又說,想要什麼,你就要,他不答應你就鬧,男人都怕把事兒鬧大,你聽我的,不出三個月他就得離婚。
我要離開他了。大雪說。
你說什麼?
我要離開他了,你不用跟著操心了。
你胡說什麼?離開他,這麼個大款,你要離開他?你跟錢有仇啊。
這種日子我過夠了。再這麼下去我要瘋了。
我看你現在就瘋了。二雪站起來,腿磕在滿是果皮的茶几上,絲毫沒有覺得疼。
什麼日子你沒過夠?窮日子嗎。我們的窮日子過得還不夠是吧?因為你,我嫁給一個白得像鬼一樣的窩囊廢,我才過夠了呢。
夠了!大雪叫起來,隨即又矮下去,你不是說是自願的嗎?你明明是自願的。
對啊,我是自願的,我自願為了你嫁人,現在輪到你為我做點什麼了。
我能做什麼?你以為我很厲害是吧,我是小三,知道什麼是小三嗎?就是破鞋,隨時能一腳踢開的破鞋。
那是你窩囊!你都不把自己當人,誰會正眼瞧你。
我不把自己當人?我什麼都不要了,就是想像個人一樣。
好啊,你不要,我要。二雪走了兩圈,在她面前站定,等我住到他的大房子裡,你可別後悔。不過我也不會像你一樣有了好處就躲起來享受,我享了福,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吃苦。
你——,大雪指著二雪,一下子慌了,她想到了他。他會不會用更年輕更新鮮的二雪取代自己,她沒有一點把握。她的腦子亂了,可她的手還指著二雪,必須得說點什麼,必須揀最狠的說,你要臉嗎?什麼男人你都搶,你是畜生嗎?
明明是你說不要了,我怎麼能算是搶呢。
你滾!
二雪走了之後,她一夜沒睡。第二天,她找到二雪,心平氣和但斬釘截鐵地告訴她,離開他是一定的,必須要離開,如果二雪真要去找他,那隻能斷絕姐妹之情,至少還能做到眼不見為淨。我真的和他糾纏不起了。她說。二雪沉默良久,一開口先笑了,你真以為我會做那麼噁心的事啊,都是氣頭上亂說的,我只想讓你好,沒有別的想法。她抱著二雪,哭了。二雪沒哭,待她冷靜下來之後,二雪給出了另一個方案。她接受了。他愛你,自然想要補償你,他不愛你,更得讓他出出血。照二雪說的,無論如何都得讓他表示表示。她接受了,一是覺得二雪說的在理,另一個原因她沒有告訴二雪,她已經想到這筆錢該怎麼花了。那是和秋榮閒聊時得到的啟示,那一次,她問秋榮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比如說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美甲店。
2
來到美甲店,是真正的一個人了。全都是不認識的人,就連介紹她進來的秋榮也是新認識的,沒有人知道她的底細,沒有人能彙報她的行蹤,沒有人在看著她。特別想幹點出格的事,以此來證明自己是真的一個人。這麼想的時候總想到崔志傑,要是他現在還能來找她,那該多好啊,一起去逛街,一起去看電影,回來多晚都不用擔心,就算不回來也行。她甚至想到把他從王雨婷手裡搶過來的可能性,那才是出格的事,不過那樣也就盡人皆知了,一想到村口廣場上交頭接耳的人群她就不敢往下想了。於是想象中的畫面變成這樣:和一個面目不詳的男人漫步在夜晚的林蔭道上,樹影搖晃街燈,兩人時近時遠,男人或許會講笑話,她則壓抑著笑聲、偶爾打他一下。這種想法讓她羞恥,甚至是噁心,為什麼出格的事總和男人聯絡在一起?都在心裡罵自己了,還是打消不了這個念頭。一天晚上,她偷偷出門,去了秋榮和大雪帶她去過的酒吧街。找了個角落坐下,等人過來跟她說,嗨美女,一個人嗎?過了兩個小時,一個人都沒有。她戰戰兢兢,不斷往門口瞟,怕秋榮和大雪突然走進來撞見她的窘迫。一定是因為穿得太土氣了,一定是因為長得太矮了,一定是因為太拘謹了——自暴自棄的自我突破之旅陷入自我懷疑的旋渦,自卑:難道破罐子連破摔的資格都沒有嗎?有那麼一會兒,她想笑,又過了一會兒,她想哭。你好美女,這裡沒人吧。一個男人端著一杯酒,禮貌地問。禮貌得像是嘲弄。沒有。她頭也不抬地說,說完急急走了出去。
為了去美甲店,她得罪了春紅,為了從春紅家的出租房搬出來,她又得罪了母親。你咋那麼不聽話呢,電話裡母親痛心疾首,出去租房不要錢嗎,跟你姐一起住不好嗎。聽母親把「不聽話」用在自己身上,她還不大習慣,以往就算母親對她說出這一句,也是這麼說:他們不聽話,你不能也不聽話啊。於是為了和母親站在一起,她選擇聽話。這一次,不聽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她當然可以在這種小事上一意孤行,可她該拿那一句「不聽話」怎麼辦。我不在人家那兒幹了,還住在人家那兒算怎麼回事。她說,就算春紅不說什麼,楊剛強他們家的人能樂意嗎,為了佔這點便宜,讓人家看不起咱,至於嗎。他敢!當姐夫的照顧一下小姨子不是應該的嗎。母親怒了,這是一種同仇敵愾的憤怒,她太熟悉了。沒想到情急之下說出的這番話有那麼大作用,雖然這麼說對姐夫一家不太好,跟人家虧待了她似的,事實上楊剛強一家都很和善,在他們家,春紅說了算。
她婉拒了秋榮一起合租的邀請,在附近租了一間小屋,置辦了幾樣傢俱住進去。生平第一次,她有了自己的房間,這下終於是真正的一個人了。原以為一個人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真的一個人了,似乎也沒什麼可幹。充分地品味了孤獨之後,還是要跑到秋榮的出租屋裡,尋求一點點歡笑。秋榮總能製造大量笑聲,不過她能跟著笑的時候不多。對她來說,秋榮的玩笑太過火了,有的甚至很傷人,比如那個「我不是美女」的遊戲,秋榮翻來覆去地玩,這無異於在她的傷口上撒鹽。秋榮像個愛搞惡作劇的富家子弟,無憂無慮,什麼都不缺,就剩下到處尋開心。一開始,她以為秋榮之所以願意找她玩,就是可以拿她尋開心。人一旦聚整合群,勢必要展開一齣大戲,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扮演一定的角色。每一齣戲裡都會有一個承受火力遭人取笑的丑角,在家裡,這個角色是春芳,在這裡,似乎只能是她了。秋榮是人見人愛的美女,大雪是財力雄厚的富婆,她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見過,不就剩下供人開心的用途了嗎。這個你都不知道——她們笑了;這個是可以吃的——她們笑了;這個哪裡貴了——她們笑了;這有什麼好怕的——她們笑了……她們取笑她的貧乏、笨拙、孤陋寡聞。她毫無反擊之力,為了合群,還要跟著一起笑,能笑多大聲就多大聲,大到足以蓋住隨時會噴薄而出的憤怒。要擱以前,她寧可去死也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可誰讓她有求於秋榮呢。為了從春紅那裡離開,她認了。她想的是隻要來到美甲店,就跟秋榮撇開距離,沒想到又成了她的徒弟。關係更近了,朝夕相處之間,她發現秋榮也沒那麼壞,之所以熱衷搞笑,或許是因為太過孤苦。據秋榮說,她無父無母,無家可歸,說起來也是一個苦命人。秋榮毫不掩飾對她的羨慕之情,羨慕她可以和姐姐在一起,羨慕她經常接到父母的電話。她的羨慕太過熱切,以至讓春藍覺得自己真的處於寵愛之中,不得不反過來同情她。如果大雪在,大雪也會羨慕,不過大雪的羨慕更像是炫耀:是啊,多少錢都抵不上一個完整的家。她的口氣總讓春藍不舒服,這不是得了便宜賣乖嗎。春藍甚至懷疑她那個開冰棒廠的爹也不是真的死了,或者她爹根本就不是開冰棒廠的。大雪這個人從裡到外透著虛假,她的經歷,她的口氣,她來路不明的富貴,也就秋榮這麼沒心沒肺的人才會信她。不那麼討厭秋榮之後,開始擔心她,怕她被人騙,特別是被大雪騙,或者被大雪帶壞。大雪那麼有錢,跟秋榮在一起玩圖什麼呢?春藍想到了人販子和老鴇子,不過仔細觀察,又不像,但也不能排除。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她幹了一件蠢事,婉轉地告訴秋榮應該離大雪遠一點:咱跟她可不一樣,人家不用幹活就有錢花,再說,誰知道她的錢是怎麼來的呢。說完她就後悔了,這太像背後挑撥說人壞話了。秋榮的沉默佐證了這一點。秋榮的沉默加熱了空氣,烤紅了她的臉。二姐,你這麼說不太好,秋榮緩緩開了口,我和你還不一樣呢,你不幹活還可以回家,我連家都沒有呢。秋榮的坦誠映出她的卑劣,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碎在嘴裡,我只是……我就是……我是怕……我錯了。最後,她狠下心說。那一刻,她下定了決心,就算大雪是人販子,就算大雪是老鴇子,在沒有被她賣掉之前,也要選擇相信。因為她看到,選擇相信的秋榮,好輕鬆啊。
工作上,秋榮毫無保留地教她,她學得很快,不到一年就轉正了。轉正後的工資比在春紅那裡翻了兩番。掙得多了,大家自然對她刮目相看了,也不那麼緊逼著她跟田玉完婚了。每個月的工資,她依照母親所言交由春紅保管,只留少數零花。後來又漲了一次工資,她沒有告訴家裡,偷偷把這一部分存了起來。她也不知道存起來幹嘛,她想的是就算以後還是要交給母親,先存在手裡也不是什麼壞事,萬一有什麼急事要用呢。一個夏天的晚上,急事來了。春紅打電話叫她過去,說是有要事相商。她走進快要打烊的飯館,看到春芳坐在裡面。她十八歲了,還是一頭短髮,習慣性繃著的嘴依舊透著不屈的倔強。她連夜來到這裡,是想讓兩位姐姐為她做主。她要上高三了,想繼續讀書考大學。母親在大連的姑媽那裡給她找了一份工作,讓她去蛋糕店學做蛋糕。據母親說,那可是一份好工作,因為姑媽正好在蛋糕店做保潔才得知人家要招學徒,平常人家是不招的。姑媽第一時間把這個好訊息分享給母親,母親第一時間想到了春芳,她從北京打給春芳,讓她去大連找姑媽,拿下這份工作。春芳不從,母親就斷了她的生活費。春芳沒辦法了,只好用母親打來的去大連的路費來到杭州,尋求兩位姐姐的幫助。
反正我把話撂這裡,不讓我上學,我就離家出走,我才不去做什麼破蛋糕呢。春芳說完,又把嘴繃上了。
反了你了,還離家出走。春紅說,你良心叫狗吃了,給你養這麼大就是讓你離家出走的啊。
春芳繃著嘴,不說話。
你成績怎麼樣。春藍說。
不怎麼樣。
不怎麼樣還這麼理直氣壯,春紅說,考不上還不是一樣去打工。
再不怎麼樣也比春來強吧,憑什麼讓他上就不讓我上。
你跟春來能比嗎?春紅說。
憑什麼我不能跟他比?他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嗎?他姓苗我就不姓苗了嗎?
他是男孩,你是嗎。
男孩有什麼了不起的。春芳又把嘴繃上了。
男孩就是比我們中用。春紅說,你什麼時候才能懂點事兒。咱媽說了,你不去大連也行,就留在我這兒幫忙,去春藍那兒幹也行,反正是不讓你上了。
那我就走。春芳站起來,做出要走的姿態,不過沒有立刻走,很明顯,她對外面的黑夜不熟。
你能走到哪兒去。春紅說,春藍,你說說她啊。
春藍看著氣呼呼的春芳,她繃著嘴,梗著脖子,眼睛斜出去,誰也不看,一副不折不撓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一直以來,她就是用這副嘴臉製造麻煩,搞大麻煩,應對麻煩。那時候,大家還能罵她,把她的不屈視作笑柄,不鹹不淡地也就過去了。如今,她也那麼大了,直戳戳站在那裡,已然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雖然還是討厭她這副樣子,不過已經找不到罵她的理由。
要不這樣,春藍說,咱倆湊點錢讓她念,反正一年後就考了。
要是考上了呢。春紅說。
考上不就好了。春藍說,那時候他們就沒有藉口不給錢了啊。
你怎麼也這麼天真。春紅說,考上就——。春紅欲言又止。後來,揹著春芳的時候,春紅才把話說完,考上就更麻煩了。你想想,咱媽為啥還沒等她考就不讓她上了,不就是怕她萬一考上了還要供她四年,她怕的不是這一年,是以後的四年。一年加四年,就是五年,等她上完學,也該嫁人了,等於說她從出生到嫁人,一分錢沒給家裡掙,淨花錢了。我跟你說,咱媽的賬可精著呢。
春紅的分析讓她脊背發涼,她不認為母親真有那麼賊,但也不能打電話去問。春芳在她的出租屋住了十多天,母親打了幾次電話過來,讓她勸勸春芳,勸不動就抻著她,等開學她沒錢交學費,自然就沒戲唱了。春芳也很堅決,撂下的話似乎從沒想過收回:等開學還不見錢,我就遠走高飛。春藍猶豫不決,是把偷偷攢下的錢給她,還是聽母親的晾著她。煎熬不過,她去徵求秋榮的意見(這些天,春芳和大家混得很熟了,大家也都很喜歡她),秋榮大力支援,當下要借錢給她,甚至說等春芳考上大學,依然可以繼續借錢供她。好不容易有個願意上學的,當然要支援了。秋榮說,我上學是太笨了,要不然——不過幸虧我笨,不然也沒人供我。大雪也表示願意借錢,要是上了大學,多光榮啊。不是親姐妹尚且如此,春藍堅定起來,事實上,去問秋榮之前,她已經想要這麼做了,雖然知道這麼做必定會招來母親的責備。春芳拿著她偷偷攢下來的錢高高興興回去上學了。姐,你真是太好了。春芳說,我以後只跟你親。別這麼說,爸媽也不容易,你得考慮他們的難處。她惴惴不安地勸慰春芳,惴惴不安地等著母親的電話。母親倒是沒有罵她,只是問她哪裡來的錢。我借的。她說。好啊,母親說,你是翅膀硬了,都能借上錢了,比我們有本事多了,誰讓你託生個沒本事的爹媽呢。那一年為了給你們交學費,我們把腿跑斷都借不來錢,還是你爸賣了糧食才湊夠的,你忘了嗎。她怎麼能忘,二年級那一年,父親拉著車去賣糧食,她跟著後面,父親脖子上冒著青筋,後腦勺的頭髮都汗溼了。她要去推車,母親讓她到一邊去,你能幫上什麼忙,別添亂了。她站在村口,看他們一人拉車一人推,螞蟻般向前移動,為自己的幫不上忙而難過。母親喚回的場景讓她有了哭腔,媽,你別這麼說,我現在能掙錢了,咱們不會再受苦了。母親也哭了,好孩子,他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哪有不為孩子的父母呢,可咱跟人家能比嗎?你知道咱們還欠多少外債嗎?還要給你弟蓋房子娶媳婦,咱能想咋就咋嗎?春芳要是成績好,我就是拼死也讓她上,再說,她就是上完了學也得找工作,現在就有現成的,多難得啊。母親的一番推心置腹再次把她拉到同一陣線,她為因為春紅的話懷疑了母親而羞愧。不過母親的話也有讓她不舒服的地方,什麼叫春芳成績好拼死也要讓她上,自己的成績才叫一個好,也沒有人拼死讓她上啊。不過再一想,那時家裡的條件也沒這麼好,她也就釋然了。
這件事剛過,又來了一件事,更急,需要的錢更多。秋榮打算跟大雪合夥開美甲店,要拉她一起幹。名字我都想好了,秋榮興沖沖地說,就叫三姐妹美甲店,怎麼樣,我們三個齊心協力,一定能幹好。她第一反應是懷疑,懷疑這是不是大雪騙錢的手段。得知大雪先出了十萬,已經選好店址交了一年的租金,她動心了。因為她和秋榮會技術,每人只需再拿五萬出來,就能三個人佔一樣的股份。大雪出的錢最多,秋榮的技術最好,卻讓她佔一樣的比例,這是怎樣的慷慨。她把疑慮拋諸腦後,並表示只佔兩成就好了,這樣大雪和秋榮就可以每人佔四成。秋榮死活不答應,執意要大家一樣多,我們店的名字就叫三姐妹,當然要每個姐妹都一樣多才行。那天晚上,在秋榮的出租屋,從不喝酒的她第一次喝多了。第二天,她雄心萬丈地去找母親要錢,她算過,這些年交給母親的遠遠不止五萬,拿一點回來應該不是難事。沒想到母親大驚失色,強烈反對,你這傻妮子,生意是咱做的嗎,要是被騙了怎麼辦。出去幾年心咋那麼野,還想當老闆,老闆是誰都能當的嗎,要是賠了怎麼辦。你趕緊回來把婚結了才是正經事,一個女孩子家,別想那麼多不著調的事。她急了,也惱了,我做生意怎麼不著調了,我不管,我要我的錢。錢都還賬了。母親一句話堵死了她。這之後無論她說什麼,母親都一口咬定沒錢,再說下去就用結婚來壓她,田玉之前給的定親錢,送的禮品錢還等著還呢,再不結婚人家還往回要呢。你不是想做生意嗎,嫁過去還愁沒生意做,他們家就是做生意的。她不信家裡沒錢,但也不能確定家裡有多少錢。她打給父親,父親沒有反對,也沒有支援,只是說家裡的錢都在母親管著。生平第一次,她恨起母親,不過恨得並不堅定,很快,這恨就轉移到自己身上來了。她恨自己如母親所說「沒有託生個有本事的父母」,嫌棄生身父母,只能再度加深對自己的恨。她躲了起來。一面是姐妹的盛情邀約,她為辜負了她們的好意而羞愧,就像小時候要不來買水槍的錢而不敢回到玩水槍的隊伍當中一樣,她不知道怎麼面對她們;一面是父母之命下的媒妁之約,她為違背了他們的意願而不安,全身心地反抗,卻不敢想象撕破臉會是什麼樣。秋榮和大雪因為這事吵了一架,秋榮的意思是就算春藍一時拿不出錢,也要讓她入夥,不然還算什麼三姐妹。大雪堅持一碼歸一碼,生意就是生意,不能從一開始就破壞規則。兩人僵持不下,春藍夾在中間羞愧難當。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算大雪同意,也不能沒臉沒皮地去佔這樣的便宜。情急之下,她做出這個破罐子破摔的決定:既然沒辦法履行姐妹之約,那就從了媒妁之約吧,用終身大事來報答養育之恩,用最後一次聽話贖回自由身。我要回去結婚了,她說,所以不能和你們一起開店了。秋榮當即炸了毛,語無倫次地反對,好像要回家結婚的那個人是她。就算不開這個店,也不能讓你這麼作踐自己。秋榮說,不就是欠那個男人錢嗎,我幫你還。別啊,大雪也急了,要不這樣,你那份我先幫你墊上,這樣你就不用回去了。春藍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大雪和秋榮搞不清狀況,過來拍她的後背,揉搓她的手,如同撫慰一個抽風的病人。她抱住這兩個萍水相逢的姐妹,徹底笑了起來,你們想哪兒去了,結婚是我自願的,我那個未婚夫可有本事了,你們應該祝賀我。她努力讓自己笑得燦爛,雖然臉上還掛著眼淚。秋榮憂心忡忡地看著她,一副完全不信的樣子。她抹乾眼淚,也不笑了,認真地說,等結了婚,我才有閒心回來跟你們開店,跟結婚比起來,開店可算不上什麼大事。秋榮還是將信將疑,不過也沒有繼續反對,好吧,我們等你回來。坐在回家的車上,她的心是慌的,不過很快就急切起來,像一個真正的新娘子那樣,雖然她的新郎——那個腰上總掛著一串鑰匙的穩重青年——她沒有見過幾次。趕緊結吧,快點結吧,她想,結了婚,一切就能了結了。
3
秋雅打電話,說要帶新婚丈夫來杭州玩。順便看看你,她說得輕描淡寫,不給她反對的機會。其實也沒什麼好反對的。早就不怨她了,拒絕參加她的婚禮,是慣性使然,以為她還是那個拋棄自己的無情大姐,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被拋棄的無助女孩,於是也無情地拒絕了她一次。扯平了,才敢去想那些義憤難平的事,是啊,她有什麼辦法,她也是被拋棄的,秋芳也是。被拋棄的人還談什麼互相拋棄。她唯一的錯,就是太過軟弱,那也是本性使然,怨恨一個人的本性是沒有道理的。不能恨她了,那就張開懷抱歡迎她吧。開心地等在車站,等她出來,看到她身後不光跟著新婚丈夫,還跟著秋芳,一下子又不開心了。她不能不恨秋芳。
秋芳更瘦了。從學生時代那場失戀之後,她就變瘦了,以為只是暫時的,沒想到一路瘦了下來。她原本是很漂亮的,如今看到她,只能感覺到瘦。劉海還是捲曲的,把臉顯得更小了,說是尖嘴猴腮也不為過。唯一沒變的是那雙眼睛,依舊大而明亮,透著機靈。光是看到她,秋榮不免有些心疼,她一說話,秋榮就又恨上了。她從廣州來,在父親的工程隊做會計,一開口就是「咱爸」「咱爸」的。秋榮沒理由發火,因為她說的「咱」還包括秋雅。秋雅不光不發火,居然還搭她的話,他怎麼樣,對,讓他少抽點菸。看她們這麼若無其事地談到父親,好像從來都是吉祥如意的一家,她犯惡心、火更盛,連秋雅一塊恨上了。
秋雅的新婚丈夫不是當年帶她出走的那一個,這個看起來更花心,更好色——可能是秋雅太漂亮了,誰跟她在一起都像個不懷好意的好色之徒。打小她就是最漂亮的,不過還沒那麼扎眼,那時候缺吃少穿,還得幹活,生活的苦難層層裹住了她。如今,她像開屏的孔雀,抖落一身汙泥,把自己完整地釋放了出來。貼身的長裙釋放了她的好身材,淡淡的妝容釋放了她的好相貌,溫柔的嗓音釋放了她的好脾氣。秋榮覺得她釋放得有點太過了,這個樣子,不像是會幹活的人。有一瞬,她想伸手去摸一摸那頭長髮,她的頭髮一直是短的,所以好奇那是怎樣的柔順、滑溜、飄飄欲仙。小時候,只能用洗衣粉洗頭,熱水也不方便,秋雅的長髮遠沒有現在那麼柔順、滑溜、飄飄欲仙。她最終沒有伸手去摸,她們還沒熟到那個份上。現在的秋雅總讓她想到母親,美麗大方,輕聲細語,柔柔弱弱,百依百順,不管幹什麼,她都問她那個丈夫,你說呢。他們總挨在一起,不是你摸摸我的手,就是我摟摟你的腰。那個男人西裝革履的,生活中少有人這麼穿,秋榮莫名其妙想到「尚足苑」的王經理,這讓她更反感,當然她也知道這感覺來得毫無緣由,所以她壓抑著怒火,想著儘快把她們送走。
帶她們遊西湖,給她們做美甲,去飯店吃飯,讓她們知道自己過得還不錯。只是沒帶她們見任何一個朋友,也不想讓她們知道自己住在哪裡。這期間,她沒怎麼跟秋芳說過話,和秋雅說得也不算多。沒人的時候,她問秋雅,當初跟她一起走的那個男的去哪裡了,為什麼分開了。秋雅支支吾吾,不願意說。是不是他甩了你。不是。你甩了他。也不是。那是什麼。說不清楚。什麼叫說不清楚,總得有人先提分手吧,誰提的。我。為什麼。因為他。誰。就是他。她們坐在湖邊的涼亭裡,一起看向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正在給秋芳拍照。他怎麼了。他對我更好。那個不好?也好,但是沒他好。這回答出乎了意料,她一直以為吃虧的會是秋雅,沒想到她是貪吃的那個。要是遇到更好的呢。什麼。你要是遇到更好的呢。哪有那麼容易遇到。要是遇到了呢。遇不到。秋雅站起來,走到陽光下去了。她坐在涼亭裡,看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給秋雅和秋芳拍照,她們抱住彼此,露出笑容,和平常見到的那些幸福的路人沒什麼兩樣。波光粼粼的湖面晃著她的眼睛,明亮的陽光把她隔絕在外。她們向她招手,她站起來,遲遲不願走過去。
離開的前一天,秋雅訂了很好的酒店。幾天來都是秋榮搶著買單,她搶不過,所以這次提前訂好了。吃完飯,西裝男先走了,屋子裡只剩下三姐妹。秋雅坐到她和秋芳中間,抓起她們的手放在自己手上,開心地說,這下好了,我們又在一起了。秋榮想把手抽出來,這才感覺到柔弱的秋雅手勁出奇得大。她任由她這麼握著,身子往外,保持著一個難受的姿勢。給媽打個電話吧,秋雅說,知道我們在一起,她一定很高興。有什麼好打的。秋榮說。我打。秋芳已經撥通了,她開啟擴音,把手機放在三人面前。《致愛麗絲》的鋼琴曲響起,螢幕亮起一個「媽」字。秋榮看向別處。她沒有主動給母親打過,母親打來,也是說兩句就掛。無非是你問我好嗎,我問你好嗎,只能說好,沒有第二個答案。準備準備,秋芳說,等通了咱們一起喊媽。秋榮閉著嘴,沒有照做,不過她們兩個的聲音也夠大了。母親照例問大家好不好,問到她頭上,她說好,沒有多補一個字。媽,我們找個時間回去看你呀。秋雅說。好好好好,母親說,看你們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說了那一聲好之後,秋榮就沒再說話了,冷冷地坐在一邊,也終於抽出了手,無動於衷地看著她們在電話裡好來好去的。掛了電話,秋芳又撥了一個號。給咱爸也打一個吧,她說,讓他也高興高興。別打。秋榮說。鈴聲已經傳出來了,「老婆老婆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別打聽見沒。秋榮去搶秋芳的手機。我就打怎麼了。秋芳笑著,躲閃著。兩人從桌邊推搡到窗邊,秋雅則試圖阻止她們,包間裡,三姐妹就一部手機展開爭奪。音質低劣的鈴聲還在繼續,「願你事事都如意,我們不分離……」漸弱的鈴聲被一聲洪亮的「喂」打斷,秋榮一掌打過去,秋芳高聲慘叫,隨後是手機撞到牆上的聲音,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手機破碎的聲音,手機裡依舊洪亮的聲音,喂,喂?喂!咋不說話,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她們看著聲音發出的角落,沒人答話。那頭掛了電話,秋雅去檢視秋芳一直握著的手,纖細的手腕上一片青紫。秋榮心生愧疚,可還是說不出軟話。
你有什麼毛病?秋芳帶著哭腔說,你想打死我嗎。
說了不讓你打還打。
我就打怎麼了。秋芳說,怎麼就不能給咱爸——
那不是我爸。秋榮叫停她的同時也把自己嚇了一跳。
你說不是就不是嗎,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嗎。秋芳說,我告訴你,這個電話還是咱爸讓我打的,他想跟你說說話。他一直想著你呢,你知道嗎?
誰稀罕他想我,他算什麼東西。
你怎麼說話呢,那是咱爸——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榮,別這麼說,咱爸現在知道錯了,你得給他改正的機會啊。秋雅說,不論如何那都是咱爸,你不可能一輩子不認他。
怎麼連你也這麼說,她沒記性,你也沒記性啊。秋榮後退兩步,和她們站開了,你們是狗嗎?一輩子靠人養。你連個工作都沒有,憑什麼說我。
秋榮,你——。秋雅被嗆得說不出話來,憋紅了臉。
你才是狗呢,嘴那麼臭。秋芳說,憑什麼有工作才能說你,姐嫁了個好人家,不比你的破工作強,我看你就是眼紅。
秋榮笑起來,哈哈哈我真是哈、哈沒想到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哈、哈哈你真是把我逗笑了哈哈哈哈哈是你眼紅吧哈哈哈哈是你眼紅對不對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這樣的人哈你們就是這樣的人哈哈哈哈哈……秋榮笑得停不下來,這是她愛上哈哈大笑之後笑得最長的一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肚子生疼。她捂著肚子蹲下來,還是停不住。她走到窗邊,想對著外面笑,想用最大的聲音把該笑的笑完。她開啟窗戶,剛把頭伸出窗外就戛然止住了。秋雅和秋芳大呼小叫地過來拉她。她靠在窗臺上,用大笑過後的平靜臉孔看著兩位姐姐。
你笑什麼,瘋了吧你。秋芳說,你覺得你比我們都強是吧,你笑話我們。有工作才能說你是吧,我有工作,我還有物件呢,是咱爸給我說的。咱爸為什麼聯絡你,不就是想為你做點事兒嗎,你給他機會了嗎。
秋芳,別說了。秋雅說。
我就說。秋芳說,從小她就這麼瘋,就淨給我們惹麻煩,我們嫌棄過她嗎。不認咱爸也就算了,你看看她對咱媽的態度,對我們兩個的態度,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一樣。我們欠你什麼了,你說啊。
什麼都不欠。
知道就好。
我也不欠你們的,你們滾吧,我們誰也不欠誰的。她把身體的重量都靠在窗臺上,有氣無力地說。
你叫誰滾,這是秋雅訂的房,要滾也是你滾。
好,我滾。她動員全身的力氣,甩脫秋雅伸過來的手,埋頭走了出去。來到晚風微涼的街上,藉著夜幕的掩護,她哭了出來。從小到大,她沒怎麼哭過,早就忘了傷心的感覺。傷心可真難過啊,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在失去父母之後,又失去了兩位姐姐。她不斷想到秋芳那句話,「從小她就淨給我們惹麻煩,我們嫌棄她了嗎」。她一向看不慣秋芳,卻沒辦法否認這一句。每次惹了麻煩連累到她們,即使秋芳嘴上不饒人,也都跟著一起面對了。看不慣她們的軟弱,以致看不見她們的好,也沒有反過來想想,她們或許還看不慣自己呢。更傷心了,明白她們好的那一面,可也沒辦法對不好的一面視而不見。兩天後,她接到一個電話,一個洪亮的男聲大大咧咧叫她的名字,喂,秋榮,我是你爸啊。你佔誰的便宜,我沒有爸。她惡狠狠地結束通話電話,才想起這聲音似曾相識。
她難過,且困惑,明明是自己不認他們,為什麼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又回來了呢。父親拋棄母親,母親拋棄孩子,孩子長大了,又互相拋棄,像個怪圈,繞不出去。她找到大雪,答應和她一起開美甲店,條件是要帶著春藍一起幹。就叫三姐妹美甲店。她說。好不容易說服了大雪,沒想到春藍又不幹了,而是執意要回家結婚。又是一種拋棄。她累了,已經分不清是誰在拋棄誰。她只能咬緊牙關,拒不承認。那好吧,她對春藍說,我們店的名字就叫三姐妹,我們等你回來。
1
美甲店開張,生活開始往好的一面發展。她從公寓裡搬出來,在衚衕裡租了院子,接爺爺奶奶過來,讓他們在這裡繼續收廢品。二雪開始在店裡跟著秋榮學美甲,雖然她的興趣還在搞物件上,至少不招惹有婦之夫了。離開他,終於能睡得著覺了,雖然為了離開他,著實擔驚受怕了幾天。我可以給你錢,至於什麼時候讓你走,我說了算。他說話一向含混,這下總算斬釘截鐵了。要不是二雪提前拍好了照片,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脫身。她照二雪的安排亮出他們在一起的照片,又亮出他妻子的照片。他氣急敗壞地走了。三天後,他把錢送了過來。分別前,他對她說,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現在倒好,都知道勒索我了。這錢你不要我也會給你,要是等到我讓你走的那天,會比現在多得多,那一天也不遠了,因為你什麼都知道了,你為什麼就是等不到呢。
可能因為我什麼都知道了吧。她說。她不知道他說的「多得多」是多少,二雪讓她要五十萬,她要了三十,不過已經很滿足了。她本以為自己會哭,也沒有,只是有點難過,難過於他把自己當成那種圖錢的女人,不過她也沒有解釋。事先準備好的那一句「我是愛過你的」,同樣沒說出口。
美甲店開在一條老街上,遠離市區,她們管這裡叫城鄉結合部,沒辦法,她們的錢只夠來到這裡。街上走的都是樸實無華的人,兩邊的店鋪黑漆漆的,五金店、菸酒店、雜貨店、熟食店,破破爛爛的小門臉半死不活地聳立著,三姐妹的粉色招牌掛起來,無疑是一抹亮色。秋榮的經營理念就是便宜,這塊粉色招牌像女孩收割機,街上零星走過的女孩越來越多地匯聚到這裡,後來阿姨大嬸們也來了。女人們進進出出,笑聲穿透玻璃門,這一小片區域很快有了活力。順帶著,隔壁的玉器店也沾了光。那本是一家門庭冷落的古怪店鋪,不光賣玉器,也賣木器、石器、漆器,多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東西。美甲店的客人排隊之餘,很自然地拐進去看看新鮮。老闆是個帥小夥,混熟之後總來串門,在美甲店的時候比在玉器店還多。他很會說話,總能把客人誇得心花怒放,看這個指甲做的,比玉還滑呢,要不怎麼都說纖纖玉指呢,都說君子配美玉,我看美人更配。客人們開心了,免不了到他的玉器店消費一番,買一兩件便宜的假首飾。碰上財大氣粗的阿姨,賣掉一些玉白菜玉花瓶之類的大件兒,他還會請大家吃吃飯,送點小玉墜什麼的。美甲店裡不論主顧都是女的,只有他一個男的混在裡面,很自然地成了談資。他叫餘亮,本地人,之所以開這麼一家古怪的玉器店,是因為真心喜歡鑽研這些老物件。門臉是自家的,無所謂賠賺,興趣大過生意,所以他總是興致勃勃、興高采烈的。這樣一個陽光大男孩,自然是很討人喜歡的,大雪先是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他,後又發現他的興趣在秋榮身上,免不了一陣失落。作為姐妹,她也只能祝福秋榮,遠離他。
只一年,美甲店就盈利了,這得益於秋榮的敢打敢幹與實打實幹。一臺價值十萬的雷射儀,秋榮執意要買,半年就賺回了買儀器的錢,這之後,她沒再跟秋榮唱過反調。秋榮的心思都在店裡,毫不理會餘亮的追求,連她都覺得可惜了。她喜歡餘亮,但她寧願秋榮跟他在一起。她都驚訝為什麼面對秋榮能這麼無私。無私歸無私,傷心還是難免的,為了不那麼傷心,她又跟光輝聯絡上了,她以為這下總算可以大膽去愛了。光輝大學畢業後留在鄭州賣保險,幾通電話之後,他辭了工作來到杭州。
剛一見面,她就失望了,光輝不再是快樂的混世魔王,他蔫了。頭髮軟趴趴地趴在腦門上,讓他看起來像個孩子,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頭髮可是立起來的。作為一個美容行業的從業者,她當然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光輝的臉臃腫暗沉,只能借用點頭髮柔和線條。這無疑是個欲蓋彌彰的壞主意,在大雪看來,還不如干脆露出腦門,最起碼還能精神點。相比之下,餘亮那一頭板寸簡直是無懈可擊,看到餘亮,她從來不會有髒髒的感覺。頭髮的軟弱還可以改造,眼裡的低落要怎麼消除呢。那時候,光輝雙眼透亮,蘊含其中的是天生的樂觀和篤定的壞主意,眨眼之間,他就能鼓搗出讓人笑掉大牙的無聊事。他是為逗樂而生的人。如今再看到他,再注視那雙眼睛,看到的只是疲憊、倦怠、辛楚、勞乏、困頓……他看起來太累了,讓看到他的人也累。說來也怪,小時候累的明明都是女孩,男孩們無所事事,東跑西顛,讓人羨慕。長大之後,一下就掉了個,男孩們必須不停工作才能找到配得上的女孩,女孩呢,就算什麼都不會也總有人搶著要。這麼看來倒是挺公平。光輝都快三十了還沒結婚,也不是結不了婚,只是不願意聽從父母的安排而已,也就是說他決定奮鬥,奮鬥的成果昭然若揭地寫在臉上,那就是累。看累了光輝,大雪沒辦法不想到餘亮,餘亮開著一家奇怪的店面,雖然奇怪,但也算是奮鬥,餘亮的眼睛還很活泛,眼裡的壞主意還沒耗盡。光輝沒來之前,大雪想象過他來之後的局面,和他挽手走在人前,向所有人展示她的幸福。一直以來,她都想展示一點好東西,實實在在的好東西。她知道自己是好的,高挑的身段,漂亮的臉蛋——雖然有點黑,還好妝容精緻。她的好足以配上一點別的好,讓人知道她好得貨真價實。光輝眼裡泛著天生的樂觀和篤定的壞主意,和她的高挑漂亮交相輝映,讓好更好,雖然不及餘亮配秋榮的好,但她想自己也應該可以知足了。如今看到這樣的光輝,她後悔了,要是和他在一起,恐怕連自己好不容易修來的那一點好也要被拖入泥潭了。可他已經來了,帶著希望而來,雖然見到大雪之後他疲憊的雙眼又添了一抹畏縮,但依然掩飾不住他的喜歡。大雪知道自己麻煩大了,常來美甲店的男人又多了一個,而她喜歡的還是原來那個。為了保住好不容易修來的那點好不至於沒入泥潭,不得不陷入更大的泥潭,她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可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2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會胖,因為個子太矮,一度只有七十多斤,七十六,七十五,七十四,最少的時候是七十三,然後又回到七十六,七十六的時候會特別焦躁,七十三的時候也不好過,因為離七十更近了。為了抹掉那個變幻不定的零頭,她沒怎麼吃飽過,心中的完美數字從未到來,所以總覺著還能更好。生了孩子之後,體重破百,臉像笨媳婦揉出來的發麵,溢位了面盆,不受控制地鼓起來。小時候,女孩們都聽過「笨媳婦和麵」的故事,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加到最後面盆都盛不下。每次聽到這個故事都哈哈大笑,驕傲地以為自己肯定會是巧媳婦,沒成想到頭來連笨媳婦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團發麵,怎麼揉怎麼是,誰願意揉誰揉。加水,加面,加水,加面,來者不拒,為了充足的奶水什麼都吃。婆婆的廚藝不算好,勝在捨得下本,雞鴨魚肉,水果零食,胃口出奇得好,嘴沒怎麼閒過。常常嘔吐,就是不吐,也總有一種想吐的感覺。沒有人笑話她,哺乳期的女人有點小毛病無可厚非。她心裡清楚是吃太多的緣故,明明已經頂到嗓子眼兒,手還是不自覺伸向零食袋。忍不住懷疑以前是不是裝出來的,現在這個才是真的自己,愛吃,愛睡,懶,心安理得地被人照顧。如果真有好日子的話,應該就是現在吧,輾轉於沙發和床之間,看著電視,吃著零食,除了奶孩子,什麼都不幹。不管誰見了她都誇,春藍吶,好福氣啊。人們所說的福氣,就是她新添的肉。若是跟母親和春紅站在一起,她們滿盈的福氣簡直可以把人群淹沒,瞧瞧這娘仨兒,一個比一個有福氣,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嘛。都不用照鏡子,想知道自己什麼樣,看看母親和春紅就好了。過年回家,兩個女婿的車子停在門前,路人經過,贊聲不絕。這個家總算翻身了,父親有了笑模樣,母親也少了抱怨,春芳上了大學,不再是負擔,而是驕傲。讚揚聲中,好像自己也是光榮的一員。有一次,她坐在車裡,遠遠看到崔志傑騎著電動三輪載王雨婷回孃家。王雨婷坐在車兜裡,抱著孩子,裹著頭巾,寒風中只露出小半邊臉。反觀自己,外套脫在一邊,女兒坐在兒童座椅裡,丈夫氣定神閒把著方向盤——腰裡掛著一串鑰匙,她一下子不難過了。你慢點開。她對丈夫說,別超那輛車。為什麼?看到那個抱孩子的女人了嗎。嗯。我跟她有仇。丈夫聽話地放慢速度。她看著那輛三輪車消失在前面的路口,好像以前的自己也跟著消失了。她扭過頭,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突然覺得胖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
女兒斷奶後,她重提去杭州的事。婆婆和丈夫依舊反對,咱自家的生意都忙不過來,出去做什麼生意。他們在打什麼算盤,她一清二楚。剛結婚的時候他們不放她走,因為她沒有完成生孩子的使命,她全力配合,乖乖受孕,以為了結了這事就沒人管她了。閨女生下來,雖然誰都沒說什麼,但她知道,使命還在,甚至更急迫了。這時才去想,要是像母親一樣一連生三個都是女孩怎麼辦,要是像王雨婷她媽一樣一直生女孩該怎麼辦。來到婆家,她沒有唱過一句反調,看不順眼的事情還是很多,但她學會了不說。總覺得自己是個外人,沒有同盟,孤軍作戰。婚禮當天的悽惶一直沒有消退,一個人坐在嶄新的婚房裡,空攥著拳頭,手心大量出汗,不敢抹到嶄新的被褥上去,也不敢抹到嶄新的婚紗上,溼漉漉的,不舒服,也沒辦法。洞房的時候,汗出得更多了,手也握得更緊了,因為握得更緊,所以汗更多,因為汗更多,所以握更緊,加水,加面,加水,加面,不知為何,一直逃不出「笨媳婦和麵」的魔咒。我到底哪裡笨了?滿心不甘,又無計可施。揹著所有人,她偷偷去打避孕針,一個月一次。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還是因為想到這個辦法而興奮莫名,當然,悽惶還在,或許正是因為太過悽惶才生出興奮,又因為興奮過了頭才覺出悽惶,加水,加面,還是笨媳婦那一套。有一次,丈夫在身上徒勞奮戰的時候,她笑出了聲。咋了。他甕聲甕氣地問。沒咋。她說,就是覺得你好逗啊。這話無異於諷刺,丈夫平時少言寡語,跟幽默一點關係沒有。他幹什麼都目的明確,工作賣力,因為能掙錢,在她身上賣力,因為能生小孩。他要是知道自己生不出小孩會怎麼樣,就像他經營的這座廢品收購站,全是報廢的垃圾,喪失了原有的用途。她知道自己多沒有情調,再加上發胖變醜,要不是為了生孩子,他才不會吭哧吭哧往身上爬呢。打了幾個月的針,體重一發不可收拾,她不敢上秤,不敢照鏡子,無奈垃圾收購站裡最不缺的就是這兩樣,各種能映出人影的垃圾,稱各種垃圾的秤。她偷偷網購減肥藥,吃得上吐下瀉,月事也不規律了,有時來得晚,有時來得多,惶惶不可終日,怕避孕針無效,怕失血過多而死。為了不被人發現,每次都跑到那堆塑膠山和真山交界的深溝裡,吐,或者拉,流淚,或者流血,她連自己的身體也管不住了。有一天,她昏死在自己的嘔吐物上,他們找到她時已是深夜。她在丈夫的搖晃中醒過來,知道自己真的成了一個笑話。我想回家,她說,讓我回家。
3
頭髮慢慢長長,沒有人知道,她一直戴帽子,別人問起,笑稱是懶得洗頭,為了不至於撒謊,確實洗得少了。到了晚上,關上廁所的門,才會摘掉帽子,對著鏡子端詳逐漸成形的長髮。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人看,早就備好剪刀,等長到想要的長度就自行剪掉。過了一年,還是不夠長,不過也能披在肩頭了。一天晚上,洗淨吹乾之後,她把自己鎖在廁所,長時間對著鏡子,一動不動地看,長髮柔和了臉部輪廓,眉眼之間,有了秋雅的影子(雖然秋雅的長髮及腰,她的剛剛過肩)。她眨眨眼,想讓目光也柔和一些,東施效什麼來著——她想到那個東施學西施的成語,東施效仿的那個字太稠,她從小就沒學會。孃的。她沒來由地罵了一句,不再擠眉弄眼。都是大眼睛雙眼皮,投射出的目光卻迥然不同,秋雅不管看誰都像是看小狗小雞,愛像泉水自然流出,反觀自己,就算看到小狗小雞,就算在心裡頭喊「好可愛啊」,估計兩隻眼睛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沒辦法,她習慣了以不變應萬變。她拿起剪刀,把頭髮放在雙刃之間,遲遲剪不下去。孃的。她含混地罵了一句,把剪刀撂在洗手檯上。剪是肯定要剪,絕對會剪,剪之前再看一會兒吧。這樣的想法讓她羞恥,好在廁所裡沒有別人。一件不敢穿出去的新衣服,不妨礙在穿衣鏡前自我欣賞一番,梳成中分,梳成偏分,往左梳,往右梳,用手攥出馬尾辮,在頭頂捏成丸子……把能想到的髮型統統試上一遍,最後,更為羞恥的,居然用手揚起頭髮,造成被風吹起的效果。大概是電影里老看到這一幕吧,長髮的女孩迎風奔跑,頭髮像旗幟飄在半空,每次看到這樣的鏡頭都覺得好笑,女孩跑不快,肯定是因為頭髮太長了,頭髮在後面扯著,拽著,拖著,跑得快才怪。孃的。她又罵,再度拿起剪刀。趕緊打住吧,迫切地想要從剛剛的羞恥行徑中解放出來,卻沒來由地想起這一幕:深秋的麥田裡,她在跑,秋雅和秋芳在後面追,那天的風多大啊,多冷啊。像是靈魂出竅一樣,她站在後面,看著她們在前面追自己。她們的長髮被風拉成直線,拽著她們,拖著她們,可她們還是追上了短髮的她。孃的。她用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罵,放下了剪刀。
第二天,她披著一頭長髮去上班。行人稀少的路段,她奮力奔跑,頭髮揚起,她扭頭去看地上的影子。被這麼一個新鮮的影子追著,她不禁越跑越快。這意味著要有所改變了嗎?她不覺得,只是懶得把自己管那麼嚴了。哇,大美女。大美女耶。美甲店的同事大呼小叫,裝作男人來撩她的頭髮。以往大家頂多叫她美女,沒想到多了一頭長髮,就成了大美女,這本是秋雅才配得上的稱謂。她一直怕人像看待秋雅一樣看她,成為一個大美女,似乎就成了柔弱的代名詞,現在,她也是大美女了,不過自己好像還是自己,並沒有因此就任人宰割。玉器店的餘亮也過來看熱鬧,他沒有叫她大美女,而是拿她取樂,呦,想不到咱們沈老闆也能裝淑女呢。對啊,她說,就是看不過你比我還淑女才裝成這樣嘛。女孩們笑成一片,餘亮也不生氣,跟著一起笑。身為一個南方人,他確實比很多北方女孩都顯得女氣,但他開得起玩笑,秋榮喜歡和他鬥嘴,你來我往之間引發一浪浪笑聲。果然是裝的哇,假髮吧,我摸摸看。他伸手上來,秋榮也不躲,當成姐妹一樣任他摸。哇,又香又軟,我都心動了。餘亮誇張地摸著胸口,抓住她的手按在上面,你摸摸,是不是跳得可快了。我怎麼沒感覺,你這是狼心狗肺吧。又是一陣笑聲,餘亮總能激發她的搞笑天賦。她很珍惜這個朋友,說笑打鬧,親密無間,完全忘了他是一個男人。餘亮是本地人,對周遭瞭如指掌,常常張羅著帶她們吃喝玩樂。她和大雪去韓國日本進貨,他也跟著,三個人像是長到一起。她常開玩笑說,我們三姐妹美甲店本來有個二姐,她剛生了孩子不能來,要不然你先做我們的二姐吧。每每這時他都連連搖頭,竭力申明自己是個男的,不願意加入她們的姐妹團。後來她才知道是因為什麼,他不想成為二姐,是因為愛上了三妹。
她當然懷疑過,他是不是對自己有男女之情,只是在一起的時候太沒有正形了,男女之間的話題都是通過玩笑說出來的,把玩笑當真,那可就太傻了。她以為餘亮就算真的喜歡她們兩個當中的一個,也應該是喜歡大雪。在她的頭髮沒有留長之前,大雪才是更像大美女的那一個,當然,也不算是標準的大美女,因為她黑,所以顯得比一般大美女堅強。她頭髮是長的,還是卷的,她很會化妝,也溫柔,她肯定是更招男人喜歡的那個。即使留長了頭髮,秋榮依然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標準的大美女,一開口就能看出來,她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笑起來都能露出牙齦,這就是她希望的樣子,千萬不能活成男人喜歡的樣子。所以有一天他突然抱她的時候,她才那麼驚慌,一把就推開了他,力氣大到讓他閃了一個趔趄。你的玩笑開過了吧。她說,我不喜歡被人抱。他坐在地上,好一會兒說不出話,後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第二天,他單獨約她出來,鄭重地問她是不是不喜歡男人,大雪說你都沒有談過戀愛。她知道他什麼意思,就著他的誤解說,是。那我就明白了。他說,原諒我會錯了意。沒什麼,她說,我還一直以為你不喜歡女人呢。她自己都知道這樣的玩笑有多不合時宜,但他還是笑了。我們還是朋友吧。她說。那當然,你這都不算拒絕我。他說。然而,從那以後,他就開始躲著她了。她為失去了這樣一個朋友而傷心,或許他也是因為傷心才不見她吧。明明很開心的兩個人,牽扯到愛情就免不了傷心,這更加佐證了她的看法:不能愛。兩個月後,大雪來問她,介不介意她和餘亮在一起。你們趕快在一起吧。她長吁了一口氣,開心地說。她以為解決了這事就能回到從前,大家就可以像以前一樣繼續嘻嘻哈哈。然而等大雪和餘亮真的在一起了,她又開始躲著他們了。
一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她看到光輝坐在門口的暗影裡。她在他身邊坐下,問他怎麼了。
餘亮本來是喜歡你的,你知道吧。光輝頭也不抬地說。
她沒有說話。
你要是答應了他,就不會拆散我跟大雪了。光輝有了哭腔。
對不起。她說。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歡男人。光輝轉過臉看著她。
我不知道。
你連自己喜歡什麼都不知道?光輝生氣了,他明顯受夠了愚弄。
我真的不知道,你告訴我。
我告訴你什麼,我能告訴你什麼,是,我是不如餘亮,你連餘亮都不要,我能告訴你什麼。
你為什麼喜歡大雪?你怎麼知道你是喜歡大雪的?
這還用知道?她那麼好,我想跟她好,我想讓她一直好下去,這還用知道?我不知道的是她為什麼讓我過來又不喜歡我了?我不知道的是你這個怪女人,你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你多大了?你就算不喜歡男人也該喜歡女人吧,你是不是冷血動物……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他冷靜下來。他被怒氣支配的身體起伏不定。他不像是發火,倒像是被驚嚇過度的樣子。她的手隨著他的肩顫抖。她的手從沒有這樣抖過。
對不起。冷靜下來的光輝向她道歉,我知道怨不了你,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怨誰了。
你是不忍心怨她吧,對不對。
光輝沒有說話。
我有點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能抱抱我嗎。她說。
光輝警惕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就抱一下,行嗎。
光輝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她所願張開了手。她閉上眼,重回那個昏暗的房間,這一次她手上沒有精油,可以反手抱住他。她一動不動,越是不動,越能感覺到對方的律動。這是活生生的人,人和人不一樣,但擁抱是一樣的。
過了很久,光輝撒開了手。她還抱著。好了,夠了。光輝說,你放開我。
她放開手,輕聲說,還是那麼舒服。
你說什麼。
沒什麼。她面對光輝,突然浮現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不過她決定不控制了。這些年,把自己管得太嚴了,她想試試新念頭。
你覺得我行嗎。
什麼意思。
想不想跟我試試。她說,你一定覺得我有病,不過我是誠心的。
你是真有病。光輝以為又是一個愚弄,頭也不回地走了。幾天後,秋榮約他出來,他早到了十五分鐘。
大雪和餘亮結婚的時候,她和光輝分別是伴娘與伴郎。大雪婚後不久,她接到秋芳的電話,讓她回家參加她的婚禮。這幾年,她跟家裡依然聯絡不多,不過總算開始接他們的電話了,就連父親的電話,她也不再接到就掛。不再否認他是父親,不過也沒有承認他就是,接到他的電話,就跟接到一個鄉親的電話差不多,有時候甚至還會表達關心,讓他少抽點菸多吃點水果什麼的,只是從沒有主動給他打過。秋芳在電話裡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回來,大家都會來,就在咱二叔家辦,咱嬸也想你了,還有咱媽。秋芳沒有提父親,那一次爭吵之後,秋芳再也沒有跟她提過父親。好,我回去。她說。
離家多年,她頭一次回去,很多村人還記得她。久別重逢的感慨反覆襲來,沒有在她心裡泛出多少波瀾,無非是有些人長大了,有些人變老了,有些人變好了——起碼是表面上吧,父親一直笑呵呵的,帶著他那個已經不那麼年輕的妻子,母親身邊跟著十多歲的兒子和她那個老實巴交的二婚丈夫,看起來這個丈夫肯定不會給她氣受——所有這些變化她都接受。甚至,也開口叫了一聲「爸」,當時人太多了,她覺得不叫一聲面子上過不去,時隔二十年再一次叫出這個字眼,陌生得沒有一絲感覺。分崩離析的家庭再次重聚,著實顯得其樂融融,已經白了頭髮的嬸子一見她就緊緊抱住,穿上婚紗的秋芳也不那麼顯瘦了,秋雅和她那個穿西裝的丈夫依然恩愛,所有這些,都像是生活的例行公事,她感到了喜悅的氛圍,僅此而已。只有一件事,讓她再度哭出聲來。在秋芳婚後的第二天,母親買了些禮品,帶姐妹三人去看望一個老鄰居。那個老太太有八十歲了,是個特別熱心的老人,母親生病的時候,她一直幫忙照顧,雖然也沒幫上什麼大忙,不過房前屋後確實留下了很多她瞎忙活的身影。她們放下禮物,老人從漆黑的屋子裡迎出來,一見面先哭了,我的老天爺啊,做夢也想不到這輩子還能再看到你們,做夢也想不到你們娘幾個還記得我。母女四人上前抱住老人,大家都哭了,哭得震天響。秋榮沒想到自己也會哭,長大以後,她再沒哭過。她記起那一天,在牆角猛啃老人塞給她的蘋果,路人們居高臨下看著她,如同看待一個被公開展出的畸形怪胎,毫不避諱地評判她的悲慘,同情她的可憐。在那麼屈辱的情境下都能忍住不哭,如今什麼都有了,啥也不怕了,卻毫無徵兆地痛哭失聲。她從老中青三代的臂彎裡張開淚眼,看到這個破敗的農家院子,看到隔壁自家的老屋,在那裡,她們哭過無數次,只是從沒有像現在一樣,哭得那麼痛快。
1
和餘亮婚後不久,爺爺查出睪丸癌。此後一年,輾轉於各大醫院,把錢遞進一個又一個深得看不見人的視窗。好在美甲店生意不錯,尚可勉力支撐。被切除了睪丸的老頭變成軟塌塌的一團,所剩無幾的力氣全部用來求死,大雪,聽話,別管我了,別管我了行不行。連奶奶也說,要不別治了吧,免得到頭來人財兩空。「人財兩空」,她記得這個詞,小時候,村裡有個女孩得了白血病,家人舉債為她醫治。有一次,女孩的父親佝僂著腰從人前走過,望著他的背影,奶奶跟人議論起來,你說他傻不傻,借了一屁股債,治不好還治,到頭來還不是落個人財兩空。她記住了這個詞,雖然不太清楚意思,根據奶奶當時的精明、鄙薄與一點點憐憫,根據那個背影的佝僂程度,她將其理解為一個可憐傻子的詞。時隔多年,奶奶把這話用在了爺爺身上,那個男人的佝僂背影在眼前一閃而過,她怒不可遏,在醫院走廊裡喊出聲來,我就是要給他治,傾家蕩產也要治。放心,要是你也這樣,我肯定不管。最後,她這麼說。向來肝火旺盛的奶奶沒敢反駁,爺爺死後,她徹底蔫了,想發脾氣,也只是自怨自艾地咕噥一句,我跟他一起走就好了。那你走啊!二雪逮住一切機會呵斥她,或是嘲諷:別光說不練啊你。她不敢頂撞二雪,只好改為更小聲的嘀咕。習慣了給人氣受的她也很快習慣了受氣,只是習慣性斜著看人的眼睛依然泛著鬥志。大雪管過二雪幾次,讓她別太過分,後來見奶奶還是改不了斜眼看人,也就不管了。
爺爺死後不久,父親的死訊傳來,震驚了所有人,不是被他的死訊震驚,而是被他死亡的方式。死於非命,於他而言也算是一種壽終正寢吧。在法醫的解剖臺上,最後一次看到他,沒有人哭。他的頭髮被剃光了,後腦勺上有一個黑漆漆的窟窿,這是致命傷,也是唯一的傷。那天,他到臨縣(說是臨縣,實則已經出了省)的岳丈家去尋負氣出走的妻子,剛剛進門,就被躲在門後的妻子一擊斃命。兇器是一把用來刨地的三齒耙,擊中他的不是耙齒,而是耙背。據那個小個女人供述,她僅僅是想打他一下出氣,而不是想要把他打死。法庭上,奶奶又煥發了鬥志,不斷地喊,判她死刑!絲毫不顧她五歲的兒子就在身側。後來奶奶因擾亂法庭被禁止出席,只剩下大雪、二雪,還有那個叫新雪的男孩列席旁聽。審理中,案件變得複雜起來,這些年父親靠販牲口、販沙子、販瓜販菜和一系列雜七雜八的生意掙了不少錢,後來又放起了貸,其中借貸最多的一家是妻子的弟弟,父親多次索要未果,和妻子矛盾頻生,她之所以跑回孃家,也是因為這事兒吵了架。牽扯到經濟糾紛,就不能單單以夫妻矛盾看待了,再加上父親被耙背敲擊的傷口如此之重,那個女人又是如此矮小,很難相信她所說的僅僅是想打他一下那麼簡單,以至於懷疑就算她使出全身力氣,也不一定能打那麼狠。一種陰謀論悄然傳開,殺人的不是她,而是她弟弟,她只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羊而已。儘管這個說法極其荒謬,檢方還是不得不重視起來,只是有一個難題需要解決:她是被誰推出來的?被她老朽的父母嗎?還是被她欠債的弟弟?或者乾脆就是樂於奉獻的她自己?被告席上的她一口咬定,罪是她一個人的,我打死了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們快點槍斃我吧。她神志清醒,認罪態度良好,帶著悔罪的自責,只是沒有哭過。她老了些,雙目仍然有神。大雪屢次直視她的眼睛,想要確認她是不是當年短暫接觸過的那個人。她記得她眼裡的兇光。然而她的眼睛只是有神,並不兇,甚至還有些哀傷。直到有一次,奶奶突兀地大喊「判她死刑」的時候,她看過來,短短一瞬,兇光畢現,很快她就低下頭去了。
判決書下來,是死緩。奶奶不滿意,去法院門前鬧了一通,沒有人附和,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塵埃落定之後,她們從這個陌生的城市離開,帶著父親的骨灰和那個叫新雪的男孩。這個新晉孤兒似乎被嚇傻了,案件審理期間像個小殭屍一樣跟著她們,對被告席上的母親視若無睹,看待兩位突然出現的姐姐如同看待法院的工作人員。奶奶總是惡狠狠地罵他,叫他孽種,將對其生母的怨氣發洩到他身上。在父親的墳頭上,他是最先哭出聲來的,用稚嫩的聲音喊「爸」,喊了兩聲,奶奶打斷了他,憋住!你還有臉哭。你別說話了。大雪頭一次呵斥了奶奶,他想哭就哭,那是他爸,為什麼不讓他哭。奶奶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也啜泣起來,不知是為自己的兒子還是為自己。大雪沒有哭的準備,可眼睛還是溼潤了,面前的兩個土堆,一個是父親的,一個是傻子的,曾經,她為傻子哭過,那時候還不敢發出聲音,這一次,或許同樣是為傻子,但是再也發不出聲音。二雪沒有哭,她用近乎調笑的口氣說,小雪,咱爸來陪你了,這下你可以盡情找他算算賬了。
料理完後事,要回杭州了,奶奶不讓買她的票,或許是受夠了二雪的氣和大雪的冷淡,她執意要留下來,接管這份丈夫與兒子共同置下的家業。家裡總得有個人吧,她說,我得留下來照顧那個孽種啊。你留下可以,大雪說,新雪必須跟我走。留了些錢給奶奶,她和二雪帶著新雪離開了。
你們真的是我姐姐。大概是意識到真的要走了,男孩從車窗回過頭來,最後一次確認。
當然了。大雪說,我叫大雪,她叫二雪,你叫新雪,我們名字裡都有雪,當然是你的姐姐了。
那我應該叫小雪才對。
想得美。二雪說,小雪已經有人叫了,她也是你姐。
這麼說我有三個姐姐了,男孩高興起來,那她人呢?
大雪和二雪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有說話。好在男孩足夠小,很快就忘記了自己的問題,他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大雪隨他一起望出去,和他一起望著飛速倒退的村莊,除非奶奶死,否則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吧。
2
總算回到了家,卻不是想要回去的那一個。這座陌生的三層小樓還飄著油漆味,朝氣蓬勃地聳立在馬路邊。她記得,這裡曾是一片墳地,在兒時上學的必經之路上,每次單獨經過,都會加快步伐。說「我要回家」的時候,想的根本不是這裡,陌生的位置,陌生的建築,陌生的紅色鐵門和淺藍色外牆。妮兒,到了到了。母親推開鐵門時有多驕傲,她就有多茫然。為了回家,她費盡心思,經過和公婆丈夫的幾輪談判,用蒼白多汗的身體向他們表明,不讓她回來,她是不會好的。母親在公路邊接上她的時候,回家的路線出現在腦海裡,好像靈魂已經比身體早幾步到家。隨母親走上岔路的時候還毫無察覺,因為心已經到了家,跟母親走進院子,才發現丟了魂。
新房子裡什麼都有,電視和沙發,席夢思床和立式衣櫃——不單單是父母房間裡才有,每個房間都有,抽水馬桶和太陽能熱水器,洗衣房——洗衣機也是全自動的,車庫——一輛只有春來才會開的白色雪鐵龍,三樓的露臺——母親也開始種花了……這是一座現代化庭院,整潔,舒適,溫馨,著實是休養生息的好地方。不再有一下雨就不可收拾的泥濘,不再有雜亂的柴堆、溼漉漉的水井、拔了又長的野草,不再有到處拉屎的雞、鴨——小狗還有,不過它知道到外面去拉。住了一段時間,夢做得少了,舒展的雙手也沒那麼多汗了。母親把她當客人對待,什麼都不讓她幹,三不五時給她做點好吃的飯。她點什麼,母親做什麼,燒茄子、蒸麵條、辣椒拌著面炒、烙饃就著魚湯,有些菜根本沒有名字,或者乾脆就是母親的發明。辣椒為什麼拌著面炒?是為了省雞蛋,光炒辣椒的話又太辣,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今的母親已經習慣辣椒炒雞蛋了,但她還是想吃那道因為沒有雞蛋而急中生智的菜。那個燥熱、模糊的場景一直嵌在腦中,她在灶前燒火,母親在炒拌了面的辣椒,辣味嗆得人直眨眼睛,屋子裡很快就待不住人了,不過她們娘倆還是堅守住了崗位,直到把辣味炒成香味。吃飯的時候,大家辣得不斷吸氣,跟一窩蛇一樣嘶嘶有聲,一邊互相取笑一邊猛咽饅頭。母親沒想到這菜如此下飯,得意地宣稱下次還做,引起一片哀嚎。後來吃飯不香的時候,她就會想到那種口感,炒得金黃的麵疙瘩鑲在辣椒圈裡,咬一下就軟軟爆開,又香又辣,只能趕緊用饅頭頂住。她試著做過,做不出來。還有一道烙饃魚湯,連母親也做不出來了。兒時的夏天常常陰雨不絕,水漫出河岸,流得哪哪都是,魚也隨著水到處亂撞,任人捕殺。一天中午,母親正在做飯,父親光著膀子拎了兩條魚回來。下什麼麵條啊,父親故作嫌棄地說,陰天沒事,正好給我們爺幾個改善改善生活。於是母親把擀好的麵條重新揉成麵糰,開始烙烙饃,燉魚湯。兩個灶同時開火,母親在灶前左右開弓,又是切菜又是擀麵,原本一點鐘就能吃上的飯硬生生捱到兩點半。魚在鍋裡飄出香味,大家飢腸轆轆,不停地問,好了沒,好了沒。好了好了,就好了。母親說,你們是餓死鬼託生啊你們。就要出鍋的時候,母親讓她去鄰居家的菜園掐一把茴香,要尖兒上的,嫩的。她很不情願地穿上雨鞋,撐著傘走出飯香四溢的家門。路上有積水,走不快,她心裡起急,怕自己還沒回家他們先開了飯。來到無人的菜園,她稍稍有些心慌,感覺像是在偷人家的,雖然母親說了,一把茴香而已,好心的鄰居不會說什麼的。她蹚過積水的菜地,找到那一叢茴香,那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菜長在地上的樣子,不同於後來在菜市場見到的那種用來包餃子的茴香,這種更大,根部是球狀的,跟芹菜一樣分著叉往上長,在雨中像是一棵小樹。雨珠掛在針一樣細密排列的葉子上,被新下的雨砸落,凝成更新的雨珠。她撐傘站定,這一小片區域也凝固了。她被這一株新奇的植物吸引,暫時忘了餓,四周圍雨氣濛濛,她把手放在茴香的尖兒上,想到了仙草之類的東西。採仙草。《新白娘子傳奇》裡好像有采仙草這回事,《西遊記》裡也有,她忘了具體是誰採仙草,憑感覺想應該是仙女吧。每一個仙女都有自己的仙境,掌管自己的仙草,短暫停留的這一會兒,這一刻,這一小片區域好像也成了她的仙境一樣。採仙草。把仙草帶回去,拯救急需拯救的人。她依照母親所說,只掐尖兒上的嫩芽,回家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個功臣。母親掀開鍋蓋,把她帶回來的仙草灑進魚湯,頓時異香撲鼻。那種特殊的香味,母親再也做不出來了,那是混合著雨水、期待、仙草和仙女的味道。她如今當然知道,白素貞叫趙雅芝,孫悟空叫六小齡童,許仙也是女的,叫葉童。
在母親的照料下,她過了一段悠閒寧靜的日子,雖然母親仍會找機會扭扭捏捏地勸她回去。她裝作聽不見。天氣好的時候,她也會幹點活,洗洗自己和女兒的衣服,上三樓的露臺澆澆花。兩歲的女兒活潑好動,愛跑愛笑,特別喜歡春來這個小舅,賴在他的車上不下來,讓他拉著她到處去玩,讓他給她買玩具。春來十九歲了,已然是一個帥氣溫和的大小夥子。他在縣城上班,具體幹些什麼不知道,他的工作就像他的感情生活一樣不穩定,那輛白色轎車載過多少女孩,沒人知道。家裡嘗試給他說親,他心不在焉,這是母親唯一擔心的事,母親怕他太浪蕩,將來不好說媳婦,不過很明顯她已經管不住他了。每每提及此事母親就唉聲嘆氣,鄰居們總是用同一套詞寬慰她,哎呀,你在這瞎操心什麼,你們家這條件,要房有房要車有車,孩子也是要人有人要個兒有個兒,這麼個好人家兒哪個姑娘不稀罕。瞧你說的,這算什麼好人家啊。母親雖然反駁,還是難掩自豪。她的擔心也不像是真的擔心,她只是習慣性覺得應該擔心點什麼而已。這個家確實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一面發展,父親的酒局多了起來,雖然他還是很懂節制,但架不住人家的熱情。在鄉間,願意找一個人喝酒,足以表明認可他的成功。說起來,父親一輩子都是泥瓦匠,算得上哪門子成功呢,然而在人們眼中,他的成功聳立在路邊,朝氣蓬勃,飄著油漆味,他朝氣蓬勃的下一代開著白色轎車,風風火火地往返於城鄉之間。他的成就昭然若揭,令人讚歎。她不得不為父親叫好,由衷地。他不再是那個一天到晚鬱鬱寡歡、從來沒個笑臉的糙漢了,不幹活的時候,他的衣服也乾淨起來。一天,一個遠親從門前經過,跟母親聊起天來,我的老天爺,這就是你們家啊,真好看,真氣派,這得花多少錢啊。氣派啥呀,好看啥呀,母親說,你是光看到氣派,沒看到花錢,連買帶裝修你知道花了多少不。多少?女人伸長了脖子等待答案。談到錢,人們還是那麼神秘。母親伸了四個手指,女人發出驚呼,四十萬啊!我的老天爺。還多呢,母親咬著牙說。談到錢,人們還是充滿恨意。她和女兒坐在門廊裡,沒有參與這場對話,聽著她們在門外興沖沖地大呼小叫,她突然傷心起來,傷心到了疼痛的地步。她捂住胸口,痛苦地閉上眼睛。等那個女人走掉,她來到門外,對笑容還沒散盡的母親說,媽,我想離婚。
明白了她不是說說而已,母親對她發動了一場車輪大戰,所有能說會道和自告奮勇的親友依次登門,試圖讓她知道她錯了。
你得為孩子想想啊,孩子沒了爹可咋辦。奶奶說。
二婚多難找你知道不,離容易,再想結就麻煩了。姑姑說。
到哪裡找那麼好的呢,人和人還不是都一樣。鄰家大娘說。
我一開始不是也沒看上楊剛強嗎,感情過著過著就有了。春紅說。
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怎麼現在就不聽勸了呢。另一個鄰家大娘說。
你再想想吧。父親說。
姐,我支援你。春芳通過電話偷偷說。
不管誰來說,她都不與之辯論,她知道自己辯不贏。或許沉默才是最好的辯詞。母親很快看出了她的堅決,把很多還沒來得及施展口才的七大姑八大姨攔在門外,轉而向她丟擲了一個頗具重量的條件,藍,你不是一直想去杭州開店嗎,你結婚時田玉家給的八萬塊錢讓媽花了,媽再去借來給你,你去杭州開店,好不好。
不是錢的問題。她頭一次開了口。
那是什麼問題?
她看看母親,沒再多說。
丈夫和婆婆怒氣衝衝地趕回來,要她給一個解釋。她給不出來。丈夫在盛怒之下要帶走女兒。她再次堅定起來,堅持要女兒跟她。好在只是一個女孩,婆家很快就不堅持了。母親答應還的那八萬塊,當作補償給了婆家。二十九歲這一年,她什麼都沒有了,得罪了所有孃家人,從婆家淨身出戶,只有一個兩歲的女兒留在身邊。她給秋榮打電話,要去她那裡打工。打什麼工?秋榮幾乎喊破聽筒,什麼叫打工?我們店就叫三姐妹,我們只給自己打工。正要開分店呢,你趕緊來。
抱著女兒坐上火車,她感覺這次是真正的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