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春)

雪春秋 鄭在歡 第1頁,共2頁

(反春)

嗩吶強行送來歡樂,歡樂一刻都沒斷過。喜字成雙出現在目之所及的一切角落,連廁所的牆上都有,喜慶至此,不容置疑。春紅穿一套紅色的上面有喜的喜慶衣服,像是要赴刑場一樣哭喪著臉。沒人的時候,她還哭了一鼻子,只好又打電話叫人過來給她上妝。春芳問她為什麼哭,是不是不開心。母親像被蜂蜇了一樣跳起來,你個死孩子,胡說什麼,這是高興的哭,結婚這天都會哭的。那你哭了嗎。春芳不識相地追問。我?我哭得更慘。母親說完,又去勸春紅,別哭了,哭花了臉還得麻煩人家過來給你化,這不都是錢嗎?她轉而去跟化妝的小姑娘搞價,問她這次能不能便宜點,得到否定答覆後只好再去勸春紅,聽話,不哭了,高高興興的不好嗎。她像對待病人一樣拍打女兒的後背。春紅止住眼淚,繃緊了臉。那到底是該哭還是該高興啊,春芳說,你不是說因為高興才哭嗎,怎麼又不讓人家哭。你別說話了,母親瞪著春芳,再說一句我讓你哭。春芳吐吐舌頭,跑了。屋子重回緊張的死寂之中。春藍坐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裡,姐姐就要結婚了,她卻高興不起來。早上起來,她是高興的,並以為這將是高興的一天。等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嗩吶班子開始吹奏,快樂的音樂聲和說笑聲交替佔據高頻,匯成混雜不清的聲浪,無形而又結實地罩住這個小院,好像聲音也有了重量,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這讓她想起車間裡的噪音,綿綿不絕且鋪天蓋地,置身其中,人似乎只有越變越小才能抵住壓力。嗩吶聲乍一聽是歡樂的,持續得久了,開始透出緊張與焦躁,彷彿只有不斷地說、笑、走來走去和迎來送往才能抵消樂曲帶來的興奮——就像母親那樣。她沒有這些應酬要做,所以只能躲在角落。有一首曲子來回重複,幾首流行歌曲過後往往又是這一首,音符細碎、跳躍、俏皮而又傷感,大概跟嗩吶也在葬禮上吹奏有關,個別音調稍不留神就會滑向哀樂。這首曲子叫《婚禮曲》,要等她結婚才知道這個名字,她跟母親商量,能不能不要嗩吶。那怎麼行呢,母親說,誰家結婚不吹打吹打。於是她再度聽到這首曲子,她讓春芳去問,這是什麼曲子,她想知道讓她困惑多年的夢魘究竟是什麼。春芳回來,告訴她這是《婚禮曲》。在春紅的婚禮上,她本也有機會去問,但是礙於姑娘家的害羞沒有開口。母親讓她去給嗩吶班子送茶水和煙,她把煙和茶葉撂到桌上就走了,都沒太敢去看那幫嗩吶匠。不過匆匆一眼之間,那個吹嗩吶的雪白青年倒是讓她印象深刻,在這場婚禮中,這個白得不像話的嗩吶匠反而成了最像天使的那一個。

送走了春紅,母親和父親開始躲在屋子裡數錢。她和春芳負責打掃庭院,喧囂過後的寂靜同樣讓人難以適應,甚至都要懷疑是不是沒有舒服的時候了。春紅是不是有點害怕,春芳問她,還是說她不樂意。她們掀起菜湯橫流的桌布,油水摔在地上又濺起來,下意識的躲閃中扯動桌布以致更多髒東西落下來。你能不能別說話了。她沒好氣地說。春芳識趣地閉上了嘴巴。她已經是個中學生了,多多少少懂了點事,雖然大多時候她還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要什麼就要什麼。當然,要不要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進了屋,母親還在點錢,現金一摞一摞擺了半張桌子。現在人隨禮很少用零錢了,多是五十一百的,其實數目已經在賬本上了,她點錢,只是為了確定賬本上的數字。這隱約透著一種不相信記賬人的嫌疑,不過也無傷大雅,人們看到錢,總是忍不住要點一點的。父親翻看賬本,手指劃過一個個人名。王學成,二十元。父親念出手指下的一串字。二十!母親叫起來,意識到聲音太大,她看了看外面,現在哪還有二十的,王學成是誰。就是窩頭兒。父親笑了笑,像是不在意,又像是為了表達輕蔑。這個窩窩頭兒,就數他摳。母親咬著牙說,二十塊錢還拿得出手,還好意思帶著小孩來吃我一頓。那人家也有理,父親說,他閨女結婚咱也是二十。那是幾百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的二十跟現在的二十能比嗎。讓他等著吧,等他孫兒結婚,我也給二十。就你扯得遠,父親說,他孫兒才九歲,到那時候二十塊錢能幹什麼。那我不管。母親說,我就給二十。她又在數錢了。窩頭兒人精,小算盤打得響,父親說,他肯定是想著咱家閨女多,他就一個,要是每個都漲價他就虧了。那是該虧,母親說,閨女多是我能生,他要是覺得虧讓他女人再生啊,她生得出來嗎?淨說沒用的。父親笑了笑,這次是冷笑,意思是春藍還坐在一旁,母親的家常俚語該打住了。春藍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更髒的話她也從母親嘴裡聽到過,跟其他婦人相比,母親算是節制的了。看得出來,母親是真的高興,窩頭兒的二十塊並不足以叫她生氣。這是豐收的一年,春紅的彩禮,據說給了十一萬,相比而言,她拿回來的三千多塊工資顯然不值一提。也正因為有春紅的十一萬,母親沒有苛責她的三千塊,不過她還是問了一嘴王雨婷拿回多少。我不知道。她生硬地回答,其實她是知道的,王雨婷拿了六千回來,在買了手機的情況下,意思是除去買手機之外她這一年的零花還是不滿一千。而她只有三千,她也知道這一年花得似乎有點多了,她不知道母親會不會去問王雨婷她媽,不過這會兒肯定還沒問,她還顧不上這些。媽,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出來,我聽人家說你彩禮要得太多了,十一萬,這麼多錢春紅嫁過去該受氣了。你聽誰說的,誰這麼嘴欠。母親擺出了戰鬥姿態,好像說她壞話的人就在眼前,他們知道什麼啊就背地裡胡唚,那十一萬,是我暫時替你姐保管的,等他們有了孩子我就還她。也不想想,那麼白白胖胖的一個大閨女就這麼交出去了,不要點錢押在手裡我能放心嗎。原來如此,她鬆了一口氣,並感到羞愧,不該跟著外人的口風誤會母親的。你告訴我,到底誰說的,我找他去。母親不依不饒,罵罵咧咧,到底是哪個爛嘴角子的順嘴淌膿。我不知道,是我在廁所聽到的,她們在牆外面說,我哪知道是誰。她只說了部分事實,確實是在廁所裡聽到的,不過她聽出了說話的是誰,是跟母親很要好的兩個鄰家大媽。你也是笨,當場就該站起來罵他們,母親說,我要十一萬?那是俺閨女值十一萬,他們想要,還得有人願意給呢。等你結婚了我要十五萬,等春芳結婚我要十八萬,眼紅死他們,我氣死他們……好了好了,別說了,父親制止了她,越說越不像話了,嘴長在人家身上,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怎麼管不好自己,我不光管好了自己,還把幾個閨女養活得排排場場,還要給她們找到好物件。母親說,這不是我的功勞嗎。行,是你的功勞。父親摸出煙點上,意思是不想再說話了。天要黑了,院子裡為了酒席扯的電燈灼灼放光,照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桌椅。藍,母親曖昧地叫她,窩著笑說,你姐的心我算是操完了,下一個就該你了,早上你姑說她們那兒有一戶跟你特別合適,我讓她安排過兩天見面……

有一戶特別合適,這話說得有點奇怪,她只是一個人,與之匹配的卻是一戶。她當即拒絕,說不見,接著又說,我還小。本地人說話,遇到好事至少要拒絕兩遍,第一遍多被理解為謙虛,第二遍才開始當真。具體到家人之間,情況又有所不同,很多事情,即使拒絕成千上萬遍,還是會被理解為是為家人著想而不是出自本心,家人則只能反過來以為你著想而一意孤行。好像個個都是趙匡胤,必須要為其披上黃袍才能作罷。你不用捨不得我們,母親說,你要是過好了我們也就好了。她換了幾個角度拒絕,母親仍舊用這句話應對。她知道再多說也是廢話,在心裡,她打定主意,就算對方是天兵天將也絕不鬆口。

兩天後,大年初八,那一戶在大姑的帶領下浩蕩而來。他們是開著車來的,因此顯得很有氣勢。那時候汽車還不常見,一輛破破爛爛的麵包車足以引起圍觀。一幫好事的跟著車子,都想看看是往誰家去的。雪地泥濘,車子走得相當吃力,時不時陷入泥坑,好事的也很樂意上手推一把。等車子在春藍家門前停下,大家就明白了,原來是相親的啊。不得了,大閨女剛嫁出去,二閨女就相了個有車的,人們的議論帶出豔羨,這就是母親想要的議論。

小夥子長得還算周正,腰上掛著的一串鑰匙和手機皮套讓他看起來相當穩重,一般這樣打扮的都是大人,年輕人很難駕馭。他腰上的鑰匙比一般人多,更不簡單了,這代表他有很多可以鎖起來的東西。鎖起來的東西,必然有一定價值。聽母親說他們一家在外面做生意,這就是合適的原因。被單獨關在一起的那十多分鐘,他們兩個都沒有說話。春藍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一定很紅,她難過地想,為什麼在自己家裡還是表現得那麼沒出息。對方一直不說話,導致沒有可供分散注意力的地方,只能專注地感受臉上的熱。離開之前,他開了口,很鄭重地,我看上你了,你要是覺得我也行,就跟你大姑說一聲吧。他放下一封紅包走出門去。這算是表白嗎?沒想到這個悶聲悶氣的年輕人這麼勇敢,竟然當面把話說出來了,從這一點來看,他比崔志傑強多了。崔志傑看起來還是個小孩,如果把鑰匙和手機別在腰上,一定會很滑稽的。

她咬緊了牙關不同意,被問及緣由,又說不出所以然。母親以春紅為例勸說她,並以對付春紅的方法降服她,讓她接受先定下來這個說法。她覺得不舒服,但也沒有別的辦法,母親的方案看起來通情達理,並且已經有了春紅這樣的成功案例。只是她一直沒找到機會去問春紅,問出那個春芳已經問了好幾次的疑問:是不是有點不太樂意。春芳還小,她的問題沒人當回事。當然,她也拿不準換自己來問會不會得到答案,她也不大,她深知這點。

這事算是暫時完結了,可還是沒辦法輕鬆下來,那股從春紅的婚禮上就壓在心口的氣好像一直不能吐出來。等錢超上門她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她打了聲招呼就躲到裡屋看電視了。她開大音量,不想聽錢超在母親面前讚揚她。她深知自己不算什麼好員工,她相信錢超也知道這一點,互相看不上,又不得不往一起湊,僅僅是因為他需要工人,她需要工作。錢超走之前掀開簾子跟她再見,那張帥臉堆著笑,讓人不忍苛責。她只好也笑一下。咱們初十走,錢超說,早上在汽車站匯合,別睡懶覺喲。這話說得十分家常,就像跟自己的家人說一樣,別睡懶覺哦,明天咱們有事要幹。在車間裡,他從來不用嘴說,每天早上六點半,震耳欲聾的音響準時響起,日復一日放的都是同一首歌,明明是一首歡快的歌,聽起來卻像喪曲。這些天,她都是睡到自然醒,好像生活向來都是那麼自然。睡覺這兩個字從錢超嘴裡蹦出來,瞬間召回了那些如喪考妣的清晨,胸中的那口氣化為固體,卡得更緊了。

初九,春紅攜丈夫回門。短短三天,她已經和出門前判若兩人,原本就圓的臉更圓了,滿面油光,說笑大聲,活脫脫是母親的翻版。春藍有點措手不及,沒想到婚姻對一個人的改變那麼大,那麼快。她把滿肚子疑問壓在心底,春紅已經變成了另一種人,恐怕永遠沒辦法再給她姐妹之間的答案。不過她還是帶來了一個好訊息,這個好訊息化解了所有疑問,讓春藍徹底輕鬆起來。她是帶著商量的口氣跟母親說的,楊剛強說我們家飯店缺個服務員,他看春藍挺合適,能不能讓春藍去我們那裡。我去!她趕在母親之前回答,堅定得自己都覺得害怕。兩姐妹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母親似乎沒理由反對,娘仨兒愉快地達成了共識。只是母親隱隱擔憂,被錢超押的那一個月工資還能不能要得回來。她知道肯定要不回來了,但她沒說。

興奮過後,她想起崔志傑,從而變得傷感。當天晚上,她找到王雨婷,從她那裡給崔志傑打電話,告訴他自己不去了,讓他也不要去了。短暫的沉吟過後,崔志傑邀請她一起去寧波。我要去杭州,她說,去我姐的飯店當服務員。那我也去。你神經病吧,你去幹什麼。我去了再找活兒,崔志傑說,杭州一定也有廠子。杭州沒廠子,去你的寧波吧。好吧,崔志傑說,反正離得不遠,等放假了我就去找你。到時候再說吧。因為王雨婷在,她不便多說,匆匆掛了電話。你真的不去了嗎。王雨婷說。不去了,她快樂地說,說完才注意到王雨婷的低落。你也別去了吧。她說。我能去哪裡呢?王雨婷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新手機。要不你跟崔志傑去寧波吧,正好你倆都會踩機器。好像不說出點辦法,就是見死不救一樣,於是她靈機一動,說出了這個好主意。此後數年,她都為說了這句話而後悔。

3

每有客人投訴,秋榮就很高興。已經如此賣力,還是不夠滿意,這裡面的水得有多深啊。她滿臉堆笑地站在一邊,聽顧客告她的狀,聽老闆娘數落她,狀告得越兇、數落得越狠她越高興。這種反應常常會惹怒顧客和老闆娘,明明在挑她的錯,她卻一副嬉皮笑臉不知羞的樣子,好像完全無所謂,又好像是個傻子,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對方的征伐顯得可笑。她總是積極認錯,但認錯者的誠惶誠恐與患得患失絕不會出現在她的臉上。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賺到了,所以她快樂地認錯,因為快樂,所以看起來不像真的認錯。可她是真的快樂啊。客人挑錯的地方主要集中在技術層面,指甲做得不好看啦;甲片貼不正啦;甲油膠塗不均勻啦;兩隻手有差異啦……這就是她忍不住開心的原因,有那麼多錯誤需要加以修正,想想就覺得賺大了。面對投訴,老闆娘多采取應付姿態,以把顧客哄走為目的,對她們提出的問題倒不以為然。的確,小小一片指甲,能出多大問題。這是關於美的工作,客人心裡總有對美的想象,一旦她們的工作沒辦法印證想象就會造成不滿,現實與想象,似乎從來沒有互相滿意過,想象勒令現實變成想象,現實逼迫想象面對現實。這大概是這份工作最大的難點,擺在眼前的看似只是一枚指甲,實則是瑰麗的想象。有時候,老闆娘在客人面前罵完她之後也會安慰她:別放在心上,誰讓咱們掙的是女人的錢呢,女人就是事兒多。她完全不這麼想,她就喜歡事兒多的客人,事兒多才能進步。

有時她還會追問: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這無疑鼓勵了那些膽小靦腆的顧客,讓她們得以一吐為快。她認真傾聽,拿一個小本子記下來。起初,老闆娘不太喜歡她這麼幹,這不是沒事找事嗎。後來找她的回頭客越來越多,老闆娘也就閉嘴了。再後來,老闆娘給每個人都配備了一個小本子,並要求必須派上用場,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呢。不止一個客人誇獎秋榮,這種拿著小本子記錄售後服務的態度真是太專業了。秋榮受寵若驚,沒想到自己還能和專業聯絡在一起,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學徒而已。

從前,工作的時候她很少說話,在理髮店給人洗頭的時候,說得最多的一句是水溫合適嗎;在足療店給人按腳的時候,也頂多說一句力道合適嗎。一旦合適了,就沒有說話的必要了。她是一個提供服務的人,她深知服務要用的是手,而不是嘴。做指甲的時候,不得不說話了,女客們總有諸多疑問與要求,需要一一給出答覆。她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也不喜歡聽別人說話,母親的抱怨,奶奶的嘮叨,嬸子的辱罵,男人的挑逗,朋友的交談……全是廢話。說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人們說話,只是因為沒有辦法。一直以來,她保持著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好習慣,到了這裡,全被打破了。埋首於一片小小的指甲之上,常常不知不覺和指甲的主人從頭聊到尾。大概是因為屋子裡全是女孩讓她放鬆了警惕,也可能是距離太近讓她覺得親切,她的話明顯多了起來,這才知道,說話不光是為了解決問題,也可以僅僅是為了開心。常常在說笑之中結束一天的工作,她從不覺得累,就算是累,也是因為說了太多覺得口渴,笑了太久覺得臉酸。

不少客人成了熟客,她們信任她,願意讓她在手上鼓搗些新花樣,等她學會了文眉和一些美容專案,也放心地把臉交給了她。老闆娘常說,臉就是女人的命,她不以為意,但也不敢大意。在她看來,臉就是臉,命就是命,臉是天生的,命不是。幹了美容之後,她多少有些動搖,臉似乎比命更容易改變,臉上的改變也更容易被看見。日復一日,她改變著一雙雙手、一張張臉,也慢慢覺察到自己的改變,話說得多了,也就不那麼堅定了,認準的道理,也會忍不住懷疑了——包括最重要的一條:必須要會一門技術——通過和客人們交談得知,很多喜氣洋洋的女孩,也不會什麼技術,就是單純的命好,當然,她們也大多漂亮——不禁又想到老闆娘的話:臉到底是不是命?很多事情,越想反而越不明白。大體而言,她認為這是好的改變,多想想總沒壞處,至於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讓它不明不白地在那兒吧。

有一個叫大雪的熟客,很少說話,總是一副叫人琢磨不透的樣子。每次來,她都找秋榮。這時候的秋榮已經習慣了說話,面對這麼一個不愛說話的客人,反倒產生了興趣。第一次來,她就猜出了秋榮的老家,精確到鎮子。秋榮覺得驚奇,問她怎麼知道。你們那兒的人總把「黑」說成「血」,大雪說,我們只隔十來里路,就不那麼說。碰到老鄉,還是那麼近的老鄉,秋榮開心起來,試圖用家鄉話跟她聊天。對方並不配合,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回她,且回得簡短含混。姐你是做什麼的?也沒做什麼。姐你出來多久了?沒多久。姐你普通話說得真好。還行吧。短短幾句話,已經能感覺到交談的困難,這不就是以前的自己嗎。她不再說話,專心往她的腳趾甲蓋上塗紅色的甲油,往手指蓋上塗銀色的甲油。她的手有些粗,想必小時候也幹過農活兒。連手帶腳二十個指甲做完,又開始做臉,清潔、水療、美白、嫩膚——一整套結束,至少兩個多小時,費用自然也不低。結賬的時候,她眼都不眨一下。秋榮更好奇了,這個姐姐,到底是幹什麼的。看她年紀也就比自己大一兩歲,卻已經闊綽至此,她乾的事情,一定很了不起。

有一天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姐,你都會什麼技術?

我什麼都不會。

她覺得這位姐姐沒說實話,什麼都不會,怎麼那麼會花錢?花的錢都是打哪裡來的?總不會是家裡給的吧?她的家和她的家只差十多里路,想必也富裕不到哪裡去。第一次,她對客人產生了諸多疑問。她能感覺到她不想多說,也能看出來她心事重重。一定是很難解決的事,十有八九是工作上的事,她雖然掙很多錢,也有解決不了的事。那是什麼事?她想象不到。能掙很多錢的事都是些什麼事?她沒概念。越是對她好奇,越是認識到自己的無知,好像這位叫大雪的漂亮姐姐就是知識本身。而知識是不會說話的,知識只能探索。

那你的錢都是怎麼掙的?

大概是探索得太急了,問出那句話之後,一連幾個星期,大雪沒有再來,以往每個星期她都會來一次的。秋榮有些悵然,從小到大,她很少對什麼感興趣,母親走後,她琢磨過一陣子離家出走的事,怎麼逃跑,跑去哪裡,跑出去怎麼生活。她想的是再去廣州,繼續在天橋上要錢,可她不知道該怎麼到那兒。只知道往南,還很遠。目標和目的都有,因為沒有方法,也就跟什麼都沒有一樣。她沒有鼓足勇氣往南走過,雖然一度這麼想過。她選擇留下來,和兩位姐姐一起安心幹活兒,其實都談不上選擇,只是沒有去做想做的事,被迫接受不想做的事而已。她不再主動去想什麼,那讓她羞恥。想什麼呢,想也是白想。來美甲店以後,她的話多了,想得也多了。是不是想太多也算一種強求?想要了解一個人,跟對著天空求雨有什麼兩樣,天上肯定有雨,天也總會下雨,可天不會因為有人求雨就乖乖下雨。她著實難過了幾天,話也不怎麼說了。有一些熟客看出她的變化,問她怎麼不說話了。她笑笑,說出自己的思考成果:我怕說錯了話惹您生氣。客人們以為她在開玩笑,看出她的認真之後都熱心勸慰,怎麼會呢,你又沒什麼壞心眼;要是人人都怕說錯話,那就沒人說話了;別怕,我就喜歡跟你說話……客人們的熱情鼓舞了她,於是她又說起話來,並再度感到快樂。但她還是會時常想到大雪,想必是自己太聒噪讓她不耐煩了。剛入行的時候老闆娘就說過,要看人頭下菜碟,有的客人喜歡說話,就多陪她們聊聊,有的客人喜歡安靜,就給她們足夠的空間。她一向做得不錯,到了大雪這裡卻忘了分寸,一定是自己過分親熱讓她有了壓力。在這一點上,她算是深有體會,和奈麗在一起的時候,她也不喜歡她的親熱。不同的是奈麗對誰都親熱,而她只親熱這一回就碰上了釘子。她有點想不通,不過也只能這樣了,看來人和人確實要投緣才行。她和奈麗最終成了朋友,是因為投緣嗎,似乎也不是,是奈麗的熱情打動了她。來美甲店之後,和奈麗聚得多了,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也挺開心,雖然還是嫌她太吵,不過也很珍惜這個朋友,畢竟,在這裡只有這麼一個熟人。可惜的是前不久奈麗回家結婚了,跟阿耀。這下一個熟人都沒了。大雪呢,人家那麼有本事,一定不缺朋友,不打緊的熱情反而是個麻煩——想到這裡,總算不那麼自責了,是啊,自己只是一個不打緊的人,人家可能都沒有生氣,僅僅是覺得麻煩就不來了。

1

從溫州回來,大雪給莉莉打了個電話,吞吞吐吐地問她,你當初,為什麼,一定要走。

不為什麼啊,莉莉說,想走就走了。

真的嗎?那你找到你媽了嗎?

找我媽?什麼意思?

莉莉的疑問驚醒了她,連忙改口:我是說你回去見你媽了嗎。

我把她接到身邊來了。

你在哪裡?她問,馬上又慢下來說,真好啊,可以和家人在一起。

是挺好的。莉莉說。

你們在哪兒呢?

無錫。

在那兒做什麼?

和你一樣,賣化妝品,不過是在網上賣。

網上也能賣嗎?辛苦嗎?

肯定辛苦啦,進貨發貨,客服售後都得自己來,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

這樣啊。

是啊。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她怕莉莉會掛掉電話,於是又說,你當時為什麼一定要走呢,在杭州的時候多好啊。

不開心,就走了嘛。

你現在,有物件嗎?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怎麼跟調查戶口的一樣。

我關心你嘛。

那我問你,你有嗎。

我……我還是老樣子。

你也找一個吧,別總是老樣子。

所以你是有的?對嗎?

有啊,莉莉說,當然有啦。

你們會結婚嗎?

那誰知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莉莉推說太忙掛了電話,她只能把滿肚子的問題咽回肚子。一直以來,她都把莉莉當作一個可供學習的物件,跟著她練瑜伽,陪她喝酒,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買她會買的東西,學她說話的方式,簡單地以為越像她就越進步。現在,她佔了她的位置,卻好像什麼都不會了。她成了她,反而連自己都弄不清楚了。她站在她站過的窗前,想著她給的答案,她說得太簡單了,並不能叫她滿意:想走,就走了——人有多少時候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很少;不開心,所以就走了——人有多少時候是開心的,很少——看來她是極少數的人,我呢,肯定不是極少數,也肯定不是大多數,也許是大多數里面的極少數,吃著大多數的苦,做著極少數的選擇,以致做不出選擇。

車子停在樓下,她探身看他從車裡鑽出來,探出更多的身子看他走進門廊。等他消失,她收回身子,突然覺得這樣站在窗前、這樣探著身子像極了是在等他。也許就是在等他呢,也許骨子裡就是這麼賤,雖然嘴上從來不說,心裡從來不想,以為隨意站在窗前,就是看看街景,以為把愛和恨分得很清,以為早就想通了,沒想到,連一個習慣性動作都經不起推敲。

他進門。她笑。他抱她。她也抱他。他喘息。她壓抑著喘息。他叫出來,罵了個髒字。她也叫出來,抓緊了他。

這幾天去哪裡了。

找朋友玩去了。

你還有朋友呢。

我怎麼就不能有朋友了。

什麼朋友,男的女的。

一個同學,男的。她想到光輝,上了大學,他很少打電話來了。

男的?你和一個男的玩了幾天。

怎麼了,不行嗎。

行。

許你回家找老婆,就不許我出去找男人。

許。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沒有。

你連醋都不吃。你就那麼不在乎我。

怎麼不在乎,特別在乎。

那你不吃醋,我出去找男人你都不吃醋。

我吃了。

那你說沒吃。

我嘴硬,行了吧。

她的手在他胸前划著圈,指甲與指腹交替觸及肌膚,這也是習慣性動作,每次這麼做他都很享受。她的手不是很軟(自己很難知道自己的觸感,只能通過對比得出,他摸起來是軟的,那她理應是粗硬的那個),還黑,只能染銀色的甲油,用誇張的對比彰視訊記憶體在。這樣的存在究竟算好還是壞,她拿不準,對自己總有諸多不滿意的地方,以至於懷疑他究竟看上了自己哪一點。不過也有可以確定的地方,比如這麼做的時候,明確知道他是喜歡的。黑白分明的手劃過細嫩的身體,看上去還挺有視覺衝擊的。不經意向下,去打探他的變化,確定他是真的喜歡。

你說話啊。

說什麼。

到底吃沒吃醋。

你煩不煩啊,我吃沒吃醋,你還看不出來嗎。

心裡咯噔一下,原以為只是在無理取鬧,看來是真的想知道,並且是真的不知道。他說話從來都是這樣,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一副半死不活的口氣,不管說什麼都讓人想要再確認一遍。

我就是不知道,我要你親口說出來。

沒吃。

真的沒吃?

你隨便開個玩笑我就吃醋,那也太傻了吧。

你怎麼知道是玩笑。

我還不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麼?

他不說話了。她停下動作。黑白分明的手懸在兩人之間,僵住了。

你以為吃定我了是吧?早晚我也走,跟莉莉一樣,讓你再也找不到。

別跟我提她!

這下他是真的生氣了,莉莉總能讓他氣急敗壞。她常拿莉莉刺他,同時也在刺自己,她深知莉莉對他意味著什麼。有時候她也想,要是真的一走了之,會不會讓他一樣傷心。後來她發現那不會比提起莉莉對他的殺傷力更大,雖然提起莉莉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可就是忍不住。她沒辦法不吃莉莉的醋,好像莉莉才是他離不掉的婚。

為什麼不能提她,我就提。她提高了聲量,隨即矮下去,好好想想吧,莉莉為什麼離開你。

把自己都想不通的問題丟擲來威脅別人,這很不好,她也知道,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常有一種感覺,和他在一起,就像在一間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房子裡,只有不斷往外探才能一點點找到出路。

你就這麼急著走?

你這麼不開心,我在這兒幹嘛。他穿戴整齊,居高臨下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說,答應我,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和你在一起誰會開心,莉莉嗎?她險些脫口而出,不過幸好忍住了。莉莉確實總以開心的一面示人,哪怕是假裝的開心,不像她,什麼都掛在臉上。

睡得越來越晚,因為沒了早起的壓力,晚點就晚點吧,第二天晚點起也一樣。晚上沒什麼事幹,電視裡的人一刻不停地說話,映照著一天都不說一句話的她。到凌晨三點還睡不著的時候,才有點慌了,從沒想過失眠這件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以為只有睡不飽才會難受呢。天剛矇矇亮,被奶奶叫起來去菜地幹活,費好大的勁才能睜開眼睛,起床氣憋得人要爆炸。農忙時節,就著星光在院子裡給玉米脫粒,腦袋一次一次往下掉,每次都像會真的摔在地上一樣讓人心驚肉跳。那時候就想,要是想睡就睡該多好啊。要是沒人管該多好啊。要是再也不會捱罵該多好啊。現在,沒什麼能管到她了,連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控制不住的百爪撓心,頭昏腦漲,又不甘心去床上。一天晚上,第二次看完《甄嬛傳》大結局之後,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幹啥,異常疲憊,卻沒有一點睡意。習慣性走到窗邊去看,街上空空蕩蕩,抬起頭,只能看到半邊天,星星已經很黯淡了。穿好衣服下樓,坐在花園的長椅上,長時間看著夜空,這時候的天終於是圓的了。開闊的視界彷彿回到小時候,去菜地叫爺爺回家吃飯的路上,單是抬頭看看天就能莫名雀躍起來。爺爺在溫州的住處很小,院子裡堆滿了奶奶撿來的垃圾。老頭依舊每天清晨騎著三輪車出去,只是車上拉的不再是菜而是垃圾,那是他一點一點從居民樓上背下來的,紙殼子、水瓶子、泡沫板和舊傢俱……他們的新生活由廢棄物組成。她到的那天晚上,爺爺從櫃子裡拿出一塊月餅給她,說吃吧,這可是好東西,收廢品的時候人家給的。好像她還是那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小女孩,理應對給到手上的隨便一點什麼心懷感激。她吃了那個過期的月餅,雖然一點都不想吃,還有奶奶做的那些難吃的飯。晚上,她沒有聽從奶奶的安排和他們擠在僅有的一張床上,而是出去開了間房。在她的強烈要求下,他們跟她來到酒店,洗了洗免費的淋浴。他們實在是太髒了。送走他們,她躺在床上,想了好一陣該拿他們怎麼辦。要是還在賣化妝品,或許可以把他們接到身邊,或許二雪也能來了,一想到賣化妝品,她就打住了,不可能再回去賣化妝品了,從開始買化妝品的時候她就知道,回不去了。她坐在凌晨的長椅上,心比天上的星星還亂。開啟手機,翻看通訊錄,看看能打給誰,雖然明知道沒人可打。劃到「美甲秋榮」的時候,停下了,她記得這個做美甲的女孩,她的老鄉,總是特別熱情,言語裡似乎對她有諸多崇拜。因為總被問東問西,怕露餡,就沒再去了。打給她,並不是有多喜歡她,僅僅是覺得她最有可能接,也最有可能大半夜跑出來見她。

姐,你咋想起我來了。

在曾經和莉莉常去的酒吧,秋榮忽閃著大眼睛問她。她看起來很興奮,一點都不像被人剛從睡夢中叫醒的樣子。大雪覺得找對了人,這個女孩,光是看到,就讓人開心。

2

她以為會輕鬆不少,確實也輕鬆不少,不過遠沒有想象的輕鬆。什麼時候下班,取決於最後一桌客人什麼時候走,還要祈禱這期間不要再有人來。磨蹭到最後的往往是喝酒的人,桌上的菜不剩什麼了,含混不清的醉話越來越多。她脾氣太壞,算不上一個合格的服務員,對這些點不了幾個菜還總賴著不走的醉鬼向來沒有好臉色。醉鬼們也不在乎服務態度這碼事,將她的揶揄嫌惡當作調情,趁著酒勁兒跟她鬥嘴,讓她火更大。妮兒,再來一瓶。沒有,菜都沒了還喝個屁。那再來個花生米。花生米值幾個錢,心疼錢喝什麼酒啊。你這妮兒,年紀輕輕怎麼那麼現實,張口錢閉口錢的。不為錢誰在這兒伺候你們吶。好好好,再炒個尖椒肉絲,行了吧……要是她願意,可以把這種對話一直進行下去。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氣,對這幫過窮癮的男人一百個看不順眼。她苦著一張臉坐在旁邊的空桌上等他們走,仰頭看著電視,偶爾一兩句酒話擠進耳朵,總能立刻分辨出哪些是大話哪些是真心話。她一點都不想關心,可聽到了就沒辦法裝聽不到。大話聽得多了也像真心話,肯定是心心念唸的事,才會喝醉了酒還惦記著。無非是賺錢養家和掙錢成家這兩件事,這話從男人嘴裡說出來,最終往往指向女人。作為房間裡僅有的兩個女人,春紅坐在收銀臺仰頭看電視,她坐在空位上仰頭看電視,春紅很少搭話,就是搭話也是幫腔:是啊,不容易;肯正幹,不愁找不到合適的;那就是她的不對了……客人們喜歡春紅,她具備老闆娘的一切要素,嘴甜、愛笑、富態。她剛好相反,嘴毒、臉苦、人瘦,所以她是服務員。好像天生長著反骨,總是無情糾正他們:別把自己摘那麼幹淨,你要真那麼能幹人家能不跟你;別說得好像女人不幹活兒似的,一點也沒比你們少幹;彩禮太多怨誰,規矩還不都是男人定的;說什麼拜金,好像人家是為了錢跟你在一起的,真為了錢一開始都不會正眼瞧你……她總能嗆得他們啞口無言,也有善辯的,辯到最後往往越辯越糟,連她也像喝醉了一樣胡言亂語起來。像極了男女吵架,最後往往看誰的勝負心更大。她常能獲勝,不過並不因此開心,她也拿不準自己說的是對還是錯,和一幫酒鬼爭什麼對錯呢,他們只是藉著酒勁兒倒倒苦水而已。他們最大的罪過,也就是耽誤了她的睡眠,而她偏要逞口舌之快,敗他們的興,還往往起到反作用激起他們的鬥志。無論是掃興還是助興,她都不喜歡,那讓她覺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她的老闆,同時也是她的新晉姐夫,那個又黑又矮的胖子,楊剛強,她並不瞭解。來的路上她還以為自己是來給春紅壯膽的,畢竟春紅對他也不算了解,結婚之前,他們只是通了兩年的電話,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從春紅的反應來看,她還沒有做好和這個楊剛強一起生活的準備,或許對他還有諸多防備,畢竟從一開始,她就沒看上他。這樁婚姻,更像是屈服於金錢與父權的無奈之舉,好像還是小時候,父親在晚飯後拿出一塊錢讓她去買一包八毛錢的煙,她怕黑,她怵頭,可還是因為難違的父命和那兩毛錢的好處費踏上漆黑的夜路。春藍出於姐妹義氣自告奮勇和她一起去,以便回來的路上分享那兩毛錢買來的糖果。到底是為了義氣還是糖果,她也說不清楚,這是雙贏,所以春紅一讓她來,她就來了。她以為這裡有糖,她以為春紅需要陪伴。很快她就發現自己想多了,春紅適應婚姻的速度出奇得快,比起她,春紅和楊剛強更像是一家人,出雙入對,竊竊私語,一致對外,同仇敵愾。楊剛強把她當仙女一樣供著,收銀臺就是她的神位,她坐在那裡看電視,數錢,嗑瓜子,屁股都不挪一下。有些活兒,她明明可以替春藍分擔一下的,可她就是不動。春藍不光要點單傳菜收拾桌子,沒人的時候還要去廚房幫忙洗盤子洗菜。廚房裡,楊剛強父子掌勺,楊剛強的母親做麵食,一家三口動作麻利,一刻不閒,把廚房弄得像車間,透著趕時趕工的焦躁。楊剛強不就是錢超的翻版嗎,產業是自己的,所以沒日沒夜地幹,不惜賠上自己,當然也就不在乎搭上員工。不同的是錢超有很多員工,而楊剛強只有她一個,以致在這裡連個同病相憐的人都沒有。從工作量上講,這裡比在錢超那裡輕鬆不少,在心理上可就難受多了,至少在那兒還可以跟同事說說老闆壞話,在這裡跟誰說呢,跟自己的親姐妹春紅嗎?快算了吧,她可是老闆娘,並且是一個極其合格的老闆娘。

她的未婚夫田玉,那個腰上掛很多鑰匙的穩重青年,她同樣不熟。他每隔一個月打一次電話過來,彬彬有禮且從不多話,總是寒暄幾句就掛,讓她挑不出毛病。逢年過節,他會寄一個小禮物過來,一件衣服或者一雙鞋,都是實用的東西。如果他剛好在家鄉,會載一車禮物去家裡拜訪,半扇豬肉、幾隻雞、一些菸酒飲料,通常要把一輛三輪車的車兜裝滿——必須要開三輪車去,這是不成文的規矩,逢年過節去看未來岳丈,必須要夠排場。這些禮物像籌碼在心裡積壓,未來都是要退回去的,籌碼越大,退起來越麻煩。她急需一套說辭,去退掉這樁婚,可他不給一點把柄。

她一直在想的人,崔志傑,她也不知道和他是什麼關係,單是想到男朋友這個詞,就讓她心驚肉跳。他不斷打電話過來,好像她的電話是專門為他預備的。電話響了,十有八九是他的電話,也只有他會給她打電話。他很健談,只是說的都是車軲轆話,實在無話可說,就在電話裡做實況轉播:我在上班的路上呢,騎車去上班,對,這裡的人都騎車上班,路兩邊全是腳踏車。我戴著耳機呢,別怕。到天橋了,橋底下有人賣水煎包,挺好吃的,不過肯定沒有你們店裡好吃,為什麼?因為是你端出來的啊。小田汽修……鳳霞超市……中國移動……逍遙網咖,什麼小羊王八,是逍遙網咖,網咖,打遊戲的地方。我去過兩次,不過遊戲太難了,我學不會,廠裡有一個江西人,他玩得好……手機放在手邊,好像也跟著他逛了一趟街。她打電話的結束語是「沒事就掛了吧」,對他說不出這句話,通常被「這會兒有事先掛了」取代。他要請假來找她,她怕春紅知道,不讓他來。你就那麼不想見我嗎。那時候的抱怨還像是撒嬌,第三次,連抱怨都沒有了,一連幾天沒打電話過來。晚上,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盯著那個不再活躍的號碼,按下去之前總跟自己置氣,我又沒有錯,他憑什麼生氣,隱隱覺得他堅持不了多久了,隱隱覺得這會兒不打過去,等會兒他就打過來了。一個月之後,跟自己置氣變成了跟他置氣,好吧,不打就不打,誰怕誰。然而這一個月的不開心是實實在在的,有一天,她鼓足勇氣,決定終結這種不開心,主動給他打了過去。他的語氣很冷淡,寒暄幾句就不說話了,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說出結束語,沒事就掛了吧。

恭喜你啊,他突然說,訂婚了也不說一聲。

必然是王雨婷洩的密,不過她沒有打電話過去譴責,那會顯得她在乎崔志傑。他的討伐她當然能一一反駁,但是她沒有,那會顯得她在乎崔志傑。為什麼不讓他來?因為怕春紅看到告訴家裡;從不主動打電話,是不是不在乎他?要是不在乎怎麼會一次一次接你的電話。有些話說出來,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可她不說,她等著崔志傑先說。我憑什麼在乎你?你說啊。她用最無理的方式還擊,無非是想讓他先說出那一句「因為我喜歡你」。可他也不說,他說的是,對啊,我是誰呢,憑什麼讓你在乎呢。

崔志傑不會再打電話來了,她也隨著電話沉寂了。不再接那些酒鬼的話茬,一天到晚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您需要點什麼?水煎包,胡辣湯,涼拌皮蛋和羊肉燴麵,只要是選單上有的,她馬上就能端出來。她的需要不在選單上,所以不知道找誰去要。從小到大,一直不太習慣主動去要,都是等別人給。最早的一段記憶是五歲,或者六歲,反正是很小的時候,夏天,特別好的天氣,小夥伴們聚在一起玩塑膠水槍,一種時髦的新興玩具,好像是突然出現在大家手裡。他們互相滋水,追逐打鬧。她被滋了一身水,興奮地哇哇大叫,可是沒辦法還擊。找你爸要錢買啊。小夥伴們指了一條明路給她。那是一個猶如天啟的瞬間,「找你爸要」,像是童話書裡「芝麻開門」一樣的秘密口令,以為說出來就能得到。父親在人場裡閒聊,她興沖沖跑過去唸出口訣,爸,給我一塊錢,我要買水槍。小女孩玩什麼水槍,不買。父親具體說了什麼她忘了,這句對白是根據以後的經驗分配給他的。父親的威嚴理應讓她識相,可是一想到這樣空手而回還是不能參與到眾人的狂歡中去(或許還會受到嘲笑),她一陣心慌,這種帶著場景的感覺一直伴隨著心慌這件事——父親蹲在土坡上跟人說話,她站在土坡下仰頭看他,天氣很好,陽光耀眼,父親的臉掩在逆光裡,看不清楚。她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死纏爛打,拽著父親的胳膊,唸經似的說,給我一塊錢,給我一塊錢。在場的人被她的執著逗笑了,這無疑鼓勵了她,也讓她忽略了父親的惱怒,以致父親站起來趕她,她還是不走,而是蹲在一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繼續唸叨,給我一塊錢,給我一塊錢。這種唸叨很快淪為大人們閒聊的背景音,為了奪回焦點,她撿起地上的樹枝小土塊往父親身上扔。很快她就忘了要錢的目的,只是覺得好玩,往父親身上扔土塊,像是獨屬於她的親子游戲,讓她覺得被寵愛著。她在地上爬來爬去,尋找可以扔過去又不至於傷到父親的小東西,有一個碎磚塊大了點,她懷著惡作劇般的興奮扔過去,根本沒想擊中父親,可就是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臉上。那一瞬心慌到了極點,伴隨著弄巧成拙的尷尬,在父親的暴喝聲中跑出老遠。躲在沒人的地方,她哭了一會兒,抹乾眼淚,遲遲不敢回家。後來的事就記不得了,怎麼回的家,有沒有受到責備。她再也沒找父親要過東西,也沒有下過決心,只是天然地不再去要。母親不會像父親那樣嚴詞拒絕,她會擺事實講道理,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她知道她錯了,或者讓她明白「給不了」的苦衷。「你別聽風就是雨」和「咱跟人家能比嗎?」是她的口訣,「你別聽風就是雨」用來拒絕無理的要求,「咱跟人家能比嗎?」用來拒絕有理的要求。「咱跟人家能比嗎?」也是「你別聽風就是雨」的遞進,想要一雙運動鞋,會先聽到「你別聽風就是雨」,意思是不要異想天開,想要的不一定就能要到,颳了風也不是必然會下雨,要是後面能說出正當理由(大家都有運動鞋,上體育課要穿),等在後面的就是「咱跟人家能比嗎?」,即使上體育課要穿,即使人家都有,可「咱跟人家不能比」,所以也就沒辦法像人家一樣。母親會誇大苦難,把她拉到同一個戰壕,告訴她外面有多殘酷,她們身處的戰壕有多糟糕。她總能被母親動員起來,生出一股同仇敵愾的昂揚鬥志,也不知具體的仇敵是誰,僅僅覺得能跟母親站在一起,就可以什麼都不要。然而需求是打不退的,需求總是死灰復燃,總有穿運動鞋的人在眼前晃盪,總忍住去想運動鞋穿在腳上是什麼感覺。她學會了迂迴,不再主動去要,而是暗動手腳,想要一雙新鞋,就把所有舊鞋磨爛,想要一件外套,就把所有外套弄破,這是一招狠棋,要麼如願以償,要麼換來一堆難看的補丁。她的需求,就是在補丁摞補丁之中得到滿足的。

一開始,她想把這樁婚弄破,想想就知道有多難,要說服母親,要退還禮金,要抵住壓力。她不覺得自己能順利地完成這一系列步驟,所以決定採用更直接、更大膽的招數,直接把自己弄破,並且只能由崔志傑來做那塊補丁。前一天晚上,她將寫好的請假條偷偷放在前臺,留待春紅去發現。第二天一早,她溜出門,坐上去寧波的大巴。這是第一次一個人出門,出來工作這幾年,每一次都是跟著別人,從沒有一個人上路,這一次,是真的一個人了。一路上,她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擦不幹手心裡的汗。到了城區,她認出崔志傑在電話裡帶她逛過的街道和店鋪,經他描述的畫面鋪展在眼前,彷彿剎那間來到未來,和他漫步在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沒有人在看著他們,他們也不怕人看。等在崔志傑提過無數次的工廠門口,緊張與恐懼化作期待,期待崔志傑看到她時臉上浮現的笑,期待他不好意思地說,你咋來了?下班的人群湧出大門,在紛亂之中辨認那個一彈一跳的身影,很快就認出了他,也認出了與他挽手同行的王雨婷。他們多快樂啊,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他們多自由啊,卿卿我我,旁若無人。她躲起來,等他們走遠。兩年後他們的婚禮,她沒參加。

從寧波回到杭州,她有了新的需求,離開春紅的飯館,離開所有親眷,去找一份沒人能看到的工作。她首先想到的,是一個叫秋榮的女孩,在附近的美甲店工作,總來店裡吃飯。她是真正的一個人。

3

秋榮愛上了哈哈大笑,都說女孩要笑不露齒,她以前確實是這樣,不過以前也不是真的想笑,都是假笑,當然用不到牙。幾乎是突然之間,她發現了哈哈大笑的好處,於是逮住一切機會去笑。一開始,她笑得並不大聲,不過也很爽了。喝下第一口酒,辣得直吐舌頭,大雪笑了,她以為是嘲笑,於是還以假笑。你沒喝過酒嗎?大雪笑著說。沒怎麼喝過。她假笑著說。別喝那麼急嘛。大雪還在笑。她認出來了,不是嘲笑,是姐姐對妹妹的笑,是以誠心對憨厚的笑,所以她也笑了,你說的乾杯嘛,我以為乾杯就是把酒喝乾。是把酒喝乾沒錯,大雪說,不過有時候也是碰杯的意思,不用真的喝乾。我明白了,她說,來,乾杯。她再度把酒喝乾,再度吐出舌頭,不過這次是故意的。大雪又笑起來,你怎麼又幹了。她也笑了,說,我想讓你笑。那時候還沒意識到這麼做也是想讓自己笑,後來不斷地這麼去做,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笑。想笑就能笑,還能讓別人笑,何樂而不為呢。

那天晚上,她們坐在酒吧的一角說說笑笑,開心得不行。那時候還不是哈哈大笑,就已經那麼開心了,沒想到還有更開心的等在後面。她們無疑喝得有點多了,酒精放大了快樂,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正是這種不必要引發了更大的快樂。一個帥氣的男人在她身邊坐下,帥氣地搭訕,嗨,美女,你們是一個人嗎?她剛開始還有點驚嚇,不知道這人是幹嘛的,聽到這句話就火大了,你是不是瞎,幾個人都看不見?你是不是不識數,二都數不到?你自己都說你們,一個人能用你們?你連語文也沒學好……她氣勢洶洶,義正詞嚴,把人家的臉都說紅了。大雪在一邊笑個不停,那人走了好一會兒還止不住,你怎麼、你至於那麼兇嗎。她也有點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是不是跟喝酒吐舌頭一樣鬧了笑話,怎麼了,我說得不對嗎。對,對。大雪說,只是他說的也不能算錯,有時候問是不是一個人,意思是問我們是不是單身。哦,這樣啊。她反應過來,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哈哈大笑。大雪本來已經停了,又跟她一起笑起來。男人有點發毛,頻頻回頭看她們。她們不管不顧,笑得喘不過氣,笑得臉都酸了。好不容易停下來,看看男人的背影,一對眼又笑起來。男人可能實在尷尬,從吧檯起身離開了,不過那也耽誤不了她們接下來的搞笑。

你問我,秋榮說,你問我是不是一個人。

廢話,我問你的話肯定是一個人嘛。大雪說,我問你,又不包括我。

那你問。

好我問。

趕緊問。

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

你是不是瞎?我不是一個人,難道是一個豬嗎?難道是一個狗嗎?嗯?你是個瞎子吧……

又是一陣哈哈哈哈。大雪分好幾次才把「你真有才」這四個字說完。整個晚上她們都在玩這個遊戲,只要想笑,她們就說,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不管誰說都能引發笑聲,有時候光是說到「嗨」就已經笑得不行了。太多笑聲了,她完全沒空去問那些一直想知道的事,你靠什麼為生?你會什麼技術?在街頭分別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一點都不覺得累,就是累也是笑得累。你真是一個開心的人。大雪說。秋榮從沒想到自己會得到這麼一句評價,她從不覺得自己開心,不過她是真的愛上了開心的感覺。她不厭其煩地推廣這個遊戲,讓每一個人問她,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或者突然去問別人,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只有在大雪那裡屢試不爽。也有能給這個遊戲增添新料的,在那家常去的家鄉飯館,她對不苟言笑的服務員春藍使出這一招,沒想到她也是同樣憨厚的一個。我不是美女,她認真作答,把秋榮逗得哈哈大笑。又是一個精彩回答。春藍被她的瘋笑弄得不明所以,也笑了兩下回應她。她認出那是假笑,像她以前那樣。看來春藍是真的不覺得自己是美女,所以這個笑話在她那裡不成立,可能還傷了她的感情。你是美女。她肯定地說。我不是。春藍堅定地反駁。你是。我不是,你才是。我是,你也是。你是,我真不是。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辦法讓春藍認可美女的稱謂。好吧,就算你不是美女,你的回答也很精彩,因為你把重點放在了「美女」而不是「一個人」上,應該放在「一個人」上的。她示範了一下正確玩法,春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對啊,這麼說才好笑嘛,所以美女,你是一個人嗎?我不是美女。春藍還是那麼回答,還是那麼認真。她以為春藍惱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是在搞笑,只不過是用她的方法。她們真正地哈哈大笑起來。

帶大雪去豫香園吃飯,就是想讓她見識一下春藍的版本。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沒料想春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你瞎啊,我不是一個人?難道是豬嗎?是狗嗎……春藍和大雪大笑不已,只有她被弄了個措手不及。你怎麼又說這個了,你不是都說那個的嗎。這麼說才好笑嘛,春藍說,怎麼樣,沒想到吧。她也笑了,為春藍機智的幽默才能。好啊,你知道我帶她來是想聽那個,就故意說這個。對啊對啊。春藍說。哪個哪個。大雪被激起好奇心。快說快說。秋榮迫不及待想要看大雪對新版本的反應。嗨美女,你是一個人嗎?我不是美女。春藍馬上變臉,認真作答。秋榮先笑起來,然後是完成表演任務的春藍,這下輪到大雪不笑了。她看著大笑的二人,似乎還沒從春藍的認真之中緩過神來,後來,為了不讓氣氛太過奇怪,她還是笑了兩聲。怎麼,不好笑嗎,秋榮說,這就是她的版本。這樣啊,大雪說,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以為我是認真的對不對,春藍說,就是認真的啊,本來就不是美女嘛,本來就不是說出來才好笑嘛,就像秋榮說她不是豬,她本來也不是豬啊。不不不,她是豬,你也是美女。大雪說。也許這是口不擇言說出來的,不過這又讓秋榮和春藍笑起來了。你就是美女。大雪說。我不是,你們才是。春藍說。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大雪說,但我覺得你是。我真不是,你才是。你是,我不是。秋榮在一旁看她們一本正經地互相推脫美女這個頭銜,像是回到小時候,兩位姐姐在她面前拌嘴,戰火隨時有可能升級,那時候她會有所偏向,站在自以為對的那一方(通常是秋雅那方),而她一站隊,戰火必然升級。這會兒,她想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都不要生氣,她靈機一動,說出一個新笑話,好了好了別爭了,我們都不是美女,我們是豬好了吧。這下三個人都笑了。

為了更多的笑,她頻繁地組織聚會,只要是愛笑的人,她都叫上,也不管她們能不能合得來。在大雪常去的酒吧,在春藍工作的飯館,在狹小的出租屋,把一群女孩聚在一起,吃喝玩樂,製造爆笑的時刻。那麼多女孩之中,跟大雪春藍最合得來,也只有她們一叫就來。聚會的地點更多地改在出租屋,她會做飯給她們吃,她們倆也都有拿手好菜。三人之中,她最小,大雪比她大兩歲,春藍大一歲,她開玩笑叫她們大姐和二姐,很快就叫順了嘴。真是怪啊,和兩個親姐姐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叫過她們,也沒有真的像個小妹妹一樣肆無忌憚地耍寶搗怪、逗她們笑。你太有才了。你真是一個開心的人。大雪和春藍頻繁地稱讚,在被她逗笑之後。一個開心的人,聽到這句評價總是不自在,有一種德不配位的心虛,她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開心的人,最多也就是一個想要開心的人而已。不搞笑的時候,她決定跟兩位姐姐坦白:其實,我算不上一個開心的人。真的要說,才發現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可說,做著一份喜歡的工作,拿著不錯的薪水,想要學的技術一直在進步,有能在一起玩樂的朋友,好到都可以叫她們姐姐,還有什麼不開心的呢。看來她們是對的:我是個開心的人,我無憂無慮。

可能是因為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吧。大雪分析說,無欲則剛嘛。

誰說的,我當然有想要的東西。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好一會兒,似乎也沒有什麼東西特別想要。

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沒有。大雪說,比如說你在美甲店工作,你也想要開一家自己的美甲店,那就是特別想要的東西。

對,我想開一家美甲店,自己當老闆。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剛剛沒想到嘛,是你提醒了我。

那就不是特別想要的東西,如果你特別想要開一家美甲店,又開不成,肯定就不開心了。

我可以慢慢攢錢開嘛。她說,現在開不成也沒什麼不開心的。

對啊,所以說你也不是特別地想要。

大雪說得不無道理,不過並沒有解決疑問,她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個開心的人。

那你呢,她問大雪,你特別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大雪也卡住了,她思考的時間比秋榮還要長,最後她說,我也沒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

那你也是一個開心的人嘍。

對,我也是一個開心的人。大雪笑著說。秋榮認出來那是假笑,她肯定說了假話,她一定有特別想要的東西,不然也不會開啟這個話題。她沒有拆穿她,這是新近學會的技巧,有人說了假話,不必非要把真話問出來,當然也問不出真話。

你呢二姐,你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她問春藍。

我有。

是什麼?

我想去你的美甲店上班,春藍說,特別想。我想離開我姐的飯館。

為什麼,那可是你姐的飯館啊。大雪說。

對啊,到美甲店上班還不簡單,我分分鐘幫你搞定。秋榮說,可為什麼非要離開你姐的飯館呢。

真的嗎?你真能讓我去美甲店上班?我還以為你們不要我這樣的新手呢。春藍開心得不行,開心到讓人以為她之前的哈哈大笑都是假笑。

我分分鐘幫你搞定。秋榮為她的開心打保票,這無疑說了大話,為了讓老闆娘接受春藍,並給她一份工資,秋榮差點沒磨破舌頭,還不惜以辭職相逼。

可為什麼非要離開你姐的飯館呢?

這似乎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春藍遲遲說不出話來,後來她說了一句話,把大家都逗笑了,也讓這個問題不再是問題。

要是不從那裡離開,怎麼去美甲店呢。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春藍來了美甲店,成了她的學生,朝夕相處之間,開心更容易了。她也有了特別想要的東西,比如說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美甲店,不過也沒有那麼想要,慢慢攢錢就好了。差不多習慣了「一個開心的人」這樣的評價,併為此驕傲。有一天,秋雅從成都打來電話,讓她去參加她的婚禮,一下子就不開心了。她乾脆地拒絕,又因為拒絕了自己的姐姐而長久地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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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總在夜裡出動,幾乎每天。越來越不願意待在家裡。他來得也少了。他來了。他又走。然後她出去。翻查通訊錄,叫一個願意出來的人,瑜伽老師、髮廊小妹、飯館服務員、服裝店導購……多是女的,有時候也叫男的(看起來像女的那種)。實在叫不到人,就一個人出去,到人多的地方去。酒吧裡喝酒(一杯喝很久)。舞池裡跳舞(就是蹦)。泳池裡游泳(現學的)。嗨美女,一個人嗎?不斷有人這麼對她說。因為真的是一個人,她用不上秋榮發明的玩笑,沒有秋榮在身邊,她也使不出來。只要不太討厭,她都願意跟他們聊聊。你是幹嘛的?她最喜歡這麼問。我是工程師。我是攝影師。我是心理諮詢師。搞音樂的。搞it的。搞餐飲的。每一個人背後都對應著一個新鮮的身份。面對反問,她的回答也變得多樣:我是工程師。我是攝影師。我是心理諮詢師。搞音樂、搞it、搞餐飲。她最喜歡的角色是餐飲店老闆娘和冰棒廠老闆的女兒。說起吃喝她向來很有一套,畢竟從小就開始做飯。冰棒廠老闆的女兒是露餡後的臨時補救,後來越補越像真的。你是幹嘛的?我不幹嘛,我爸是老闆。是嗎,那他是幹嘛的。他是開冰棒廠的。什麼牌子的冰棒。什麼牌子都有。怎麼會什麼牌子都有。因為是冒牌的。那麼厲害,你爸真有一套啊。對,所以他死了……不受控制地胡說八道,只要動動嘴,馬上就變成一個新人。做冒牌冰棒的父親死了,留下一大筆錢給她,這個罪惡的角色很受歡迎。她認識了很多人,第二天不會再見的人。只有一次,她失控了,第二天在酒店的床上醒來,不過那人已經走了。

和秋榮成為朋友,算另一種失控。和秋榮成為朋友像極了當初和莉莉成為朋友,不同的是她處於莉莉的位置,秋榮是當初的她,更年輕,更漂亮,更好騙。從一開始,她就告誡自己,不能和她走得太近,不能和她走得太近。秋榮總能讓她想到二雪,看起來沒什麼心眼,大大咧咧,無所禁忌,只為快感而活。這是容易吃虧的角色,比如說聚會時總是搶著買單,不像她帶來的那個叫春藍的女孩,印象中一次單都沒買過。大雪儘可能不讓她吃虧,確保每次比她花的錢更多。她不是一個大方的人,說是小氣也不為過,但和秋榮在一起,她寧願吃虧的是自己。秋榮用笑聲回報她,結實的笑聲,出乎意料的快樂。認識秋榮之前,她都忘了笑是怎麼回事了。平常的笑,是在櫃檯上學會的職業微笑,對著鏡子練過的,好看,得體,為了取悅對面的人。你笑起來真好看。他常情不自禁地稱讚。認識秋榮之後,才知道什麼是情不自禁的笑。聚會上,秋榮會出其不意地亂拍照片,多是快樂的瞬間,每個人都咧著嘴笑,別提多難看了,就算捂住了嘴,左歪右斜的姿勢也毫無紀念價值。還有拍糊的、拍出重影的、兩眼冒紅光的——因為拍照的秋榮也在笑。大雪很嫌棄,外加一點恨鐵不成鋼,費盡口舌想讓秋榮知道怎麼才能拍出好照片,最起碼得先告訴大家一聲吧。秋榮屢教不改,作為一個漂亮女孩,好像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精緻。她的手機裡幾乎沒有靜態的照片,都是通過抓拍得來的瞬間,焦點模糊,畫面扭曲,群魔亂舞。她還特別喜歡分享自己的得意之作,經常一下子發一串照片過來。大雪每次都刪得乾乾淨淨,因為實在挑不出一張值得儲存的。一天晚上,照例給手機釋放記憶體的時候,她看到這些照片,彷彿能透過螢幕隱隱聽到笑聲。幾乎每一張都在笑,旁若無人,肆無忌憚,特別地醜。她認出來了,那就是情不自禁的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因為快樂,所以就笑。

她留下了那些快樂的照片,同時也發現了快樂的副作用。快樂會放大煩惱。自從過上好日子,最大的煩惱變成了說不出自己是誰。秋榮對她冰棒廠老闆女兒的身份深信不疑,可秋榮總有新的問題。很多次,因為不能及時撒一個漂亮的謊而吞吞吐吐,因為不能圓上上一個謊而面紅耳赤,窘迫得像一個隨時會露出馬腳的罪犯。不敢讓人知道自己住在哪裡,不敢讓人知道錢打哪裡來的,不敢讓人看到最親密的人,可不就是罪犯嗎。高檔公寓,精美用度,漂亮的燈具,浴缸裡的熱水澡,舒服的沙發和清晨的陽臺——所有喜歡的東西都不能與人分享,這跟那些貪了公款搶了銀行的人有什麼兩樣,不管弄來多少錢都只能偷偷花掉,或者因為害怕,連花都不敢。二雪離了婚,又一次打電話要來找她。她太想讓她來了,可她不敢。實在編不出理由,只能生硬地拒絕,你別來,我就要走了。

你去哪裡,我跟你一起去。

現在還沒定。

那我先去找你。

你先別來。

為什麼不讓我去,是不是怕我花你的錢,你放心,我去了自己找工作。

她傷心了,二雪說出這樣的話,說明她們已經足夠疏遠。不過這也怨不了二雪,編不出好理由,她也只能這麼理解。為了證明不是錢的問題,她給二雪打了錢。二雪更生氣了,你以為我是跟你要錢的嗎?我就是想去找你,我還沒出過門呢。她啞口無言,不過也鬆了一口氣,以為二雪生氣了就不會來了。三天後,她接到二雪從火車站打來的電話。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妹妹,就來接我吧。二雪說完就掛了電話。

在火車站旁邊的小飯館裡,她看著二雪狼吞虎嚥。像所有第一次出門的人一樣,她盛裝打扮過,穿在身上的應該是最得意的一套,可還是顯得土,外套太花,褲子太緊,鞋是那種冒充名牌的地攤貨。口紅紅得發黑,頭髮染成黃色,還畫了熒光眼影,她是那麼的繽紛耀眼,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剛剛拋家棄子的離異女人。

你來了,孩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