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

雪春秋 鄭在歡 第1頁,共1頁

(雪融)

這是一個人過的又一個年。莫名其妙,怎麼就和孤獨交上了朋友,連孤獨這個詞都是新學的,剛知道孤獨,就知道自己是孤獨的。我很孤獨。他說。說完他們就上了床。以前她都是用孤單,用方言說起來像是「孤膽」,一個人怪「孤膽」得慌,她常這樣說。看了幾場電影之後,她瞭解到「孤膽」多用在男人身上:「孤膽英雄」、「孤膽槍手」、「孤膽特工」,各種「孤膽」,銀幕上卻打得熱鬧。電影也是跟他去看的,第二次,看完《孤膽特工》之後,他說,我很孤獨。於是就從了他。她覺得這個說法很好,天然帶著傷感,孤單還有些不甘,「一個人怪孤單得慌」,還是想找到別人;我很孤獨,是認命的說法,雖然這句話說完抱得比任何時候都緊,但也只是那麼一會兒,一旦分開,孤獨就像衣服一樣被穿到身上,甚至衣服還沒穿完,就知道孤獨回來了。也許孤獨是內衣,總得穿著。從那以後,不再說孤單,而說孤獨。她清楚地知道身上正穿著什麼。

我只能待一會兒。每次來都是這樣。剛開始以為只是工作,後來在餐廳碰到,他才被迫攤牌。為什麼不能找個別的餐廳呢。她說,這恐怕是唯一能提的要求了。第一次去這家餐廳,是和莉莉跟他,後來莉莉走了,變成她跟他,沒想到,他也會帶妻兒來。他看起來可一點兒都不孤獨,如果和家人在一起還孤獨,那世界上還有不孤獨的人嗎。第一反應是離開,如果他真的孤獨,就讓他孤獨到死吧。他示愛的能力跟表達孤獨的感染力一樣出色。給我點時間,我會解決。他是跪在床上說的。那一瞬,她信了他,只是那一瞬。後來,寧願他不來待這一會兒,尤其是過年這天,她根本沒有要求,連簡訊都沒發,他還是來待了一會兒,似乎這一會兒有多緊湊,就代表有多在乎。

她光著身子,站在視窗往下看。穿好衣服的他從門洞裡走出來,一貫的深色西裝,平整,利落。她能想象他的妻子在家熨衣服的樣子,孩子在地毯上玩,熨斗抹平褶皺,她會細心地繞過紐扣,也許還要翻出口袋來熨。她一定習慣了一絲不苟的生活,她會想到他在外面這麼亂嗎?肯定不會。他還要把她「解決」掉,更想不到了吧。世上大多事只能遇到,而不是想到,從這一點來說,大家算是一樣的人。他摁響了車鑰匙,她拉上窗簾。茶几上堆著他拿來的新年禮物,已經沒了立刻去拆的興趣。有一個紅包,很鼓,這算是一種情調吧,以往都是打卡里的。她剝掉封皮,沒數,扔到抽屜裡。

一開始,他找她僅僅是談論莉莉。跟我說說莉莉吧,他說,她很少跟我講心事。她覺得奇怪,他們是一對,莉莉不跟他說心裡話,還會跟誰說呢。在一起之後,她也沒有跟他講過心事。他問她家裡都有什麼人,她告訴他有父親母親和一個妹妹,還有爺爺奶奶,只是沒說母親是繼母,妹妹已嫁作人婦,爺爺奶奶也遠走他鄉。起初是怕說了被他笑話,後來是怕說了被他輕視。你爸還好嗎?他有時會表達關心,他是幹什麼的。他挺好的,在做生意。只能乾巴巴地這麼回答,他也就沒了再聊下去的興致。或許莉莉也是這樣,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老實說,大雪也所知有限,所能分享的僅僅是那一個醉酒的晚上,很快就交代完了。此後他再來,也沒有更多可以奉獻的了。在商場臨街的咖啡廳,他以購買化妝品為名約她出來,坐在一起談論莉莉的那半個小時,往往被躁抑的沉默切割成無數小段。談及莉莉,更像是在猜莉莉:她兒時是不是總被人欺負,以至於現在特別會討好人;她是不是喜歡上了不喜歡她的人,以至於總是心不在焉;她是不是有憂鬱症,以至於笑起來也透著哭腔……大多猜測由他提出,她負責說是或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她總替莉莉否決,面對進一步的追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她覺得對不起杯中的咖啡,什麼都不能提供,還總是敗他的興。可他還是會來。櫃上的同事起了議論,大雪,他肯定看上你了,以後做了富婆,可別忘了照顧我們生意啊。她紅著臉否認,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再見到他,忍不住不往那方面想,沉默因此也就更可怕了,怕沉默太久,磨平了興致。有一天,她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莉莉:她有個姐姐,為了讓她上大學很早就嫁了人;她父親脾氣很壞,小時候總打她,打她母親;她母親改嫁了,不知道嫁去了哪裡;莉莉一直想去找她;她姐姐有一天在深圳的街頭見到了母親,但很快就錯過了,甚至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母親;莉莉知道後,就決定去找她……講完之後,大雪也有些驚訝,竟然編得那麼順暢,那麼曲折,好像不是編出來的,而是一直就存在於腦中的某個角落,只是找到了頭,順手將其扯了出來。沉默延續了一小會兒,他抓過她的手說,你全都知道,為什麼現在才說。她努力將手從他手中掙脫,復又握住他的手說,我怕你難過。說完,她率先有了淚光。

一連幾天,他沒再來。或許他也會像莉莉一樣消失。莉莉和他,大雪都不瞭解,卻總是不受控制地被他們吸引。好幾次,手指停留在他的電話號碼上,遲遲按不下去。一天晚上,照例耗盡了精力才睡,迷糊之中,電話響了,她一躍而起,螢幕上卻是莉莉的名字。她猶豫了一下,接通。莉莉快樂地向她問好,問她前些天打電話有什麼事。她卡住了,好一會兒才幹巴巴地說,沒事。後又補充道,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挺好的。莉莉說,我就是想一個人待待。

那你還會回來嗎?

回杭州嗎?不知道。看我心情吧。

掛了電話,她琢磨了一會兒莉莉的心情,實在琢磨不透,就睡了過去。幾乎做了一夜的夢,醒來時又累又怕,盡是些噩夢,最壞的一個,是說出了一支香水的底價。事實上,她並不知道商品的底價,專櫃都是直營的,沒有進貨價一說,可她還是說了出來。她說了出來,並感到後怕。來到櫃上,才發現忘了化妝,於是只能去廁所補。快下班時,他又來了,邀請她去看一部新上映的電影。她以為莉莉給他打過電話了,可是一直沒辦法問出口。電影演的什麼全然不知,只記得一直有槍聲。散場後,他開車送她回家。她不想讓他知道家在哪裡,讓他在很遠的地方停了車。他從車窗探出頭來,對她說謝謝。她問他謝她什麼。他停了一會兒,說謝謝你說了莉莉的事,她接了我的電話,不過沒有說她母親的事。大雪站在馬路邊上,一隻腳懸空在路牙子上,生出一陣置身於懸崖之上的錯覺。她把腳收回來,扶住了路燈。我也沒問,他說,我給她打了些錢,算是支援她吧。

三天之後,他又來,帶她去看了第二場電影。一週之後,她辭了職,在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沒再踏足這個商場,雖然她的主要消遣變成了逛商場,雖然這是離家最近的商場。

孤獨就是這麼來的,孤獨像被爺爺精心修剪過的黃瓜秧子,實打實地纏住了她。黃瓜秧子。黃瓜秧子。她不斷想到爺爺繁榮的菜地,老人家不辭晝夜地修、剪,只留下最粗壯的那些。人不慌怎麼活?這是爺爺對休息的態度。休息是罪惡的,她從小就知道,勸爺爺休息,更像是撒嬌,她知道老頭是不會休息的,煙一掐滅,他就又開始幹活兒了。慌,是爺爺對幹活兒的態度,這是正在失傳的方言,老人家管掙錢叫慌錢,慌兩個兒——就是掙點錢,又是慌,又是兩個兒,多不易啊。年輕人不會這麼說了,年輕人總是輕描淡寫:出去弄點錢花。弄來錢,然後花掉,年輕人重錢不重慌。現在,不用慌,錢就來了,這讓她心慌。看來爺爺是對的,心和身體,總有一個得慌著。不上班加重了心慌,心慌加重了孤獨,只有等他出現,被他剝掉衣裳。他總是抱得很緊。菜園子。黃瓜秧子抱死了木架,白色的茸毛在陽光下纖毫畢現,木架上的樹枝早已枯朽,表皮乾裂、斑駁,一如爺爺粗黑的雙手。忍不住打顫,勒令自己別再去想。我太喜歡你了,他說。一連說好幾次,把她抱得更緊了。她也抱緊了他,她相信這話不會有假,但也知道真不了多久。在餐廳撞破之後,更知道了。不再說什麼你別走了、明天再走吧之類的蠢話,不過有時候還是會問:到底什麼時候解決?並沒有寄多大希望,更像是撒嬌和惡作劇,就像在田埂上勸爺爺休息一樣,知道這些話是沒有意義的,但還是要說。我會解決的,一定會。他信誓旦旦地打保票。她基本是不信的,不過個別時候,還是會信,源自無意中的一次發現,信的時候,特別欣喜,特別滿足。那是一種新感覺,周身充盈著輕盈的浮力,好像正被什麼慢慢抬起來。這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極不容易獲取,所以只能更為頻繁地去問。她知道這隻會讓回答更敷衍,更難以取信,可沒辦法,她上了癮。

大把大把的時間,不知用來幹嘛,大把大把的錢,不捨得花。後來發現竅門,用大把大把的錢去花費大把大把的時間。一開始,花錢總是心慌,第一雙好鞋早就扔了,可還是總想到它,擁有它時的欣喜和心慌一直伴隨著擁有這件事。她痛恨自己沒出息,什麼時候才能只有欣喜而不心慌呢?答案是買更多。心漸漸不慌了,可欣喜似乎也隨之淡去。買那麼多漂亮東西回來,卻只能展示給賣東西的人看,售貨員的恭維她再熟悉不過,因此感覺不到絲毫快樂。她也學著莉莉拉上窗簾看電影,那臺投影都是她留下的,還有許多碟片,多是說外國話的片子,往往看不到十分鐘就開始犯困,又總被槍聲和爭吵驚醒。也不怎麼給二雪打電話了,她有了第二個孩子,總是忙忙叨叨,在電話裡罵孩子,罵阿方,終於清淨下來,又開始抱怨阿方,抱怨阿方的父母。剛開始,她還能同仇敵愾,後來總被她弄得心煩。她知道二雪是真的煩,所以才能把煩通過電話傳達到這邊,安慰與勸說起不到一點作用,二雪自有一套道理。她的話並不能改變她分毫,二雪想要的僅僅是讓她站在自己這邊,和她一起生氣,一起罵。二雪頻繁提到離婚,提到要來找她,這也讓她不知如何應對。她曾經熱切地期盼她來,現在卻害怕了。她沒有跟二雪說自己的事,也怕她過來撞破自己,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她,不斷把時間往後支:等給你安排好工作再來,等孩子斷奶了再來……再也找不到藉口,開始怕接她的電話。幾個月前,她拜託光輝去了一趟姑姑家,先是要到姑姑的電話,繼而要到了爺爺的電話。跟爺爺也沒什麼好聊的,他悶聲悶氣的,問一句你吃飯了沒,就再也沒話了。她呢,也只能表達關心,別太累,要注意休息,這些對於他只是廢話,就像他總問,你吃飯了沒,也是廢話。他和奶奶在溫州,他騎一輛三輪車收廢品,奶奶背一個編織袋撿廢品。她不想跟奶奶說話,囑咐爺爺不要讓她知道。爺爺悶聲悶氣地答應了。有一次打電話奶奶剛好在旁邊,問他誰來的電話,爺爺不善撒謊,很快露了餡。她被迫承受奶奶咄咄逼人的審問與叮囑:你在哪裡?你掙多少錢?你可別把錢給你爸!你把錢寄過來,我幫你保管……除了真的沒有把錢給父親,別的事一概撒了謊。她寄了一些錢過去,讓她給爺爺買點好吃的和好穿的。她知道這也是廢話,她根本不會照辦。也沒辦法直接把錢給爺爺,他不會花給自己,只會悉數交給奶奶。如果只有爺爺一個該多好啊,她忍不住這樣想,這樣就可以把他接到身邊來了。爺爺不會製造任何麻煩,帶著奶奶,就不一定了。望著滿屋子的精美用度,她不免羞愧,爺爺的恩情,似乎永遠報不了了。實在無聊,她去拆茶几上的新年禮物,一條圍巾,一盒燕窩,還有一桶茶葉。西湖龍井,這是好茶。她穿上衣服,打給爺爺,爺,新年好啊,沒事兒,給你拜個年。明天不要出門了,我去看你。

掛了電話,她開始收拾行李,把龍井和燕窩一併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