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

雪春秋 鄭在歡 第1頁,共2頁

(金秋)

再一次來到街上,還是茫然無措,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再也不會給人按腳了。快過年了,街上冷冷清清,大多店鋪不會在這時候招人。也有熱鬧的地方,那是本地人的熱鬧,他們的年不用挪窩,因此也就格外熱鬧。多在大商場,那裡她不熟。逛了兩天,毫無頭緒,能進去問一問的地方不多,越是瞭解,希望越是渺茫。曾經以為能幹的事情很多,有三百六十行呢,然而肉眼能見的似乎就那幾行,還自行排除了兩行,毫無疑問,活路正在變窄。

第三天,氣餒了,待在新租的房子裡沒有出門。新居離奈麗和傑克不遠,並不想離他們那麼近,可是隻對這裡熟悉。從宿舍搬出來,自然而然就想到這兒。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因為厭惡自己的工作,後來很少和他們聯絡了。因為厭惡自己的工作,莫名覺得自己也不甚光彩,於是羞於與人為伍。辭了職,找不到新工作,茫然,困惑,不知所措,依舊不能沖淡辭職帶來的興奮,其興奮程度,不亞於當年跟著不太熟悉的奈麗走出家門,那時候同樣茫然,困惑,不知所措。到了晚上,不知是出於想念還是寂寞,鬼使神差來到奈麗和傑克的住處。家裡沒人,院子裡黑洞洞的,從沒有玻璃的視窗往傑克屋裡看,黑乎乎的一團中逐漸辨認出電腦和桌椅的輪廓。有一面鏡子,傑克每天都要拿著它梳頭,鏡面顯現一團溫吞的白,那是窗外微弱的光。她在窗前炒菜,奈麗和傑克坐在床上說笑。看電影,關掉屋裡的燈,只有彼此的眼睛是發亮的。待到關鍵情節,奈麗緊緊攥住她的胳膊,於是她也攥住她的——「你有多久沒擁抱了」,從窗前收回身子,做賊一樣往外走。衚衕口傳來年輕人快樂的說話聲,躲避不及,還是撞上了。

呀,秋榮,你咋來了。奈麗親熱地跑過來,拉住她的手。奈麗身後不光跟著傑克,還有一個沒見過的男孩。

這是我男朋友。在傑克屋裡坐下,奈麗大方地向她介紹,他叫阿耀。

阿耀長得不算好看,很靦腆,頭髮染成紅色,打著向上飛的卷兒。他是新來的洗頭工,工作還未滿三月。秋榮有些詫異,奈麗居然找了一個這樣平平無奇的人做男友。礙於阿耀在場,她們沒有聊文森特和以前的事。奈麗噓寒問暖,打聽她的近況。她老老實實地、一個一個回答她的問題。

怎麼樣,今年過年還不回家?

不回。

找男朋友了沒。

沒有。

有人追你嗎?一定有。

哪有。

工作怎麼樣,是不是又漲工資了。

嗯……還行吧。

特別想告訴她,已經不做那份工作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下去,怕自己回答不了接下來的問題:為什麼不做了?還嫌工資不夠高嗎?你有病吧?這是王經理對她說的話,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只能被他罵。那天夜裡,被那個年輕人長久地抱著,腦內一片空白,似乎完全忘了對方是個男人。在恢復知覺的過程中,竟然率先覺出幸福,感官愈清晰,幸福愈甚,心跳愈快,矛盾也就愈強烈——也許早點推開他就好了,就在猶豫著要不要推開他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滑到衣服裡,於是只能推開他。他笑了笑,你不想嗎?昏暗的燈光下,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她以為自己會動手,看到那張笑意慘淡的臉,卻沒辦法把火發出來。至少應該走開吧,也沒有,重新抹了精油,繼續剩下的工作。過了一會兒,年輕人緩緩開口,其實,我挺喜歡你的。你能不能別說話了。粗暴地打斷,接著又後悔,該讓他把話說完的。好吧,我錯了。年輕人說,我應該忍住的。年輕人收了聲。她埋頭按他的腳,不知他有沒有在看自己。一直到結束,她收拾起工作的手包,站起來,輕聲說了句,我走了。那時候,還沒意識到這是告別。回到宿舍,怎麼也睡不著,沒辦法不去想,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的話是真是假。我挺喜歡你的。我挺喜歡你的。這句話頻頻阻斷思想,硬生生擠進腦子。像是盲人抓住了稻草,注意到那個「挺」字,因為用了這個字,顯得很平實,不像是假的,也因為有這個字,顯出些牽強,像可有可無的。生活中有多少這樣的場景:挺好的,挺不錯,挺漂亮——一些不必誇獎的誇獎,一些無須贊同的贊同:我也挺喜歡的。突然想到自己也會這麼說話:我也挺喜歡吃雪糕的;那件衣服是挺好的。挺喜歡吃,可以吃,可以不吃;挺好的一件衣服,一般是不會買的。他喜歡,只是挺。他可以喜歡很多人。他的喜歡一定會變,變好的機率會比變沒的機率大嗎?或者僅僅是變到別人身上。我挺喜歡你的。或許只是冒進之後不假思索的藉口,他自己不也這麼說:應該忍住的。那些想要被她按疼的男客,總是忍不住喊,忍不住笑,忍不住摸一把,只是他們不會說,我挺喜歡你的。他們連臺階都懶得找。忍不住的都是壞人,這是早就得出的判斷。並不覺得他更壞,雖然他摸進了衣服,至少他還會說,我挺喜歡你的。忍不住是慣性使然,挺喜歡恐怕也是這樣,這麼看來,打斷他是對的。那是出於本能的制止,讓他說下去,難保不被他帶進去,帶進忍不住和挺喜歡的慣性中去。認定了他是個壞人,終於可以去睡了,順帶做出第二天的決定。入睡之前,鄭重做出第二個決定:不恨他。她也說「挺」,她理解他。緊接著是第三個決定:不再說「挺」。

攢了很多話要說,因為不能說這一件事,其他事也就無從說起了。心裡是高興的,怕顯不出來,所以臉上一直掛著笑。奈麗一如既往地愛說愛笑,跟傑克鬥嘴,翻男友的糗事。你知道嗎,有一次他給人染頭髮,顏色都調錯了。奈麗邊哈哈邊說,人家要棕色,他給染了黃的。奈麗大笑不止。紅頭髮的阿耀也咧著嘴笑。秋榮也笑了。那怎麼辦,她說。還能怎麼辦,扣工資唄,這個懵子,還沒掙錢呢,先賠了老本。奈麗打了阿耀一下。阿耀還是笑。秋榮有些羨慕,阿耀這樣的人,應該是不會把手伸進女子衣服的人。倒是奈麗,極有可能是主動的那個。這麼一想,更加釋然了,奈麗絕對不是壞人,她只是天生熱情。說笑之中,奈麗的手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她的身上,一會兒在肩膀,一會兒在腿上,或者乾脆就在她的手裡。記得以前很不喜歡這樣的親密,總是悄悄扭動身子,讓她的手落空。這會兒,她的手交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疊在她的手背上。她注意到她的指甲,塗著厚厚的指甲油,光滑透亮,在燈光下很好看,大拇指上還有兩顆碎鑽,動靜之中泛出不同的光線。真好看,你自己染的嗎。說完差點跳起來,對啊,之前怎麼沒想到呢。按女客的時候,她們十有八九染了指甲,連腳上都有,各種顏色和式樣,還有貼了假指甲的。小時候只是用花染過,想當然地以為這是一件簡單的事,直到自然而然地問出這個問題:是自己染的嗎?奈麗的話證實了她的判斷,我自己哪能染那麼好,去做的。那種亮片的我也想做,可是不方便幹活兒,等過年回家一定去做一回。可貴了。

還貴?

奈麗,我愛死你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這還不夠,搖她的肩膀,像和姐姐們打鬧時那樣,搖到她聲音發抖,把每一聲笑抖出更多聲。

瘋了吧你,誰要你愛我,人家可是有物件的。

我愛你的指甲。她把奈麗的雙手舉到燈下,像王子膜拜公主,仰視指縫裡漏下來的光。將手掌微微傾斜,晶瑩的指甲把光兜住,宛如飽滿的珍珠。太愛了,她說。

要走的時候,奈麗執意送她。走進昏暗無人的巷子,奈麗告訴她,文森特走了,去了更大的理髮店,是連鎖的。她不知道說什麼好,頓一下才說,哦。也許這樣的遲鈍讓奈麗心生愧疚,她再一次道歉。秋榮學著她的樣子抱住她的肩膀,搖了搖她,嘿,快算了吧你,我早忘了他長什麼樣。我不信,奈麗說,他那麼帥。帥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她說,豬會因為帥比別的豬肉貴嗎?這話說得全無邏輯,她只是說來活躍氣氛,包括已經忘了文森特長什麼樣這種話,她撒謊了。她率先笑出聲來,奈麗也跟著笑了。等笑聲平息,奈麗說,你要是在外面不開心就回來吧,老闆娘一定會同意的。

我很開心。她快樂地說,正要告訴你呢,我決定換個工作。

為什麼要換,現在的工作不好嗎。

好。她說,不過我發現一個更好的。

第二天,鬧鐘還沒響就醒了。來到街上,很多店鋪還沒開門,因為明確了目標,所以走得飛快。盯著招牌,找那個「甲」字,大多和「美」連在一起,美容,美甲。隱約記得街尾有一家,以前從沒留意,以為又是一家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店,就跟洗衣店一樣,只是一群沒有上進心的人為了服務懶人而開的店。這會兒不禁為自己的成見羞愧,甚至開心地這麼想:要是美甲店不要自己,就去洗衣店碰碰運氣。當然,僅僅是一時開心才這麼想,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進美甲店。現在不是兩年前了,要是去麵包店,也一定有辦法進去做麵包師,她總算知道了,就算是公司,也是人開的,是人就可以商量。當然,也不想去麵包店了,她打定主意,一定要進美甲店。給奈麗這樣的女孩染指甲,是一件多好的工作啊,而且,男人是不染指甲的。

白底的招牌上是一串兒粉色的英文字母,她不認識。還沒開門,趴在玻璃門上往裡看,紅色的沙發被方形的玻璃桌隔開,桌面是淺藍色,點綴著點點的黃色,像星空。有的桌上放著綠植,有的放著魚缸,正對面的牆上是同樣的一串英文字,閃著光,鑲嵌在更大的白色之中。她喜歡白色,連帶上面的粉也不討厭了。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直勾勾盯著那扇玻璃門。一直沒人來,心跳慢慢降下來。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家門臉很小的飯館,叫豫香園,她知道豫是河南的簡稱,以前也來過這兒,竟然沒有注意到。有多久沒吃過水煎包了,太久了,就是在家裡也不是總能吃到。正是早飯時間,水煎包的平底大鍋擺在門前,每一次掀開蓋子,都冒出一股熱氣。年輕的廚師鏟動鍋底,金黃的一面隨之翻上來。走過去,用家裡話詢價,老鄉,包子咋賣?一塊錢倆,兩塊錢五個。來兩塊錢的。好咧,胡辣湯要麼。來一碗。好,屋裡坐。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吃。端一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胡辣湯,把裝水煎包的塑膠袋掛在手指上,回到路邊的樹下去吃。陽光照到玻璃門上,人還是沒來,轉而看豫香園的年輕廚師在灶前忙碌,包子和他的家鄉話都帶著親切的味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奈麗也是同鄉人,和奈麗在一起的親切與這種親切不一樣,大概因為是陌生人吧,陌生的親切,更容易激起鄉愁。有一年廟會,和秋雅秋芳上街,也是這樣站在路邊,吃水煎包,那時候沒錢,所以沒喝胡辣湯。秋雅拎著塑膠袋,她和秋芳吃完就伸手去拿,她看不慣秋芳吃太快,所以吃得比她還快。她知道這樣會讓秋雅吃更少,可還是帶著氣吃得更快。這會兒,她吃得很慢,意識到在想她們,立刻打住了,把注意力重新凝聚到玻璃門上。奇怪得很,最近想到她們的次數明顯增多了,剛出來那會兒,她從不想她們,就是想到,也是咬著牙。前些日子,秋雅來過一次電話,應該是嬸子給她的號碼。沒說幾句話就掛了,她沒有問秋雅任何問題,秋雅的問題她也沒有好好回答,有的是不方便說,有的是不想說。在理髮店幹得還好嗎?還行吧。談物件了嗎?談物件幹嘛。過年還不回家嗎?你不是也沒回。要不來我這兒吧。去你那裡幹嘛。秋雅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柔,只有她一直軟不下來。臨了,秋雅給了她秋芳的電話,她沒有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