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
他們站在秋後泛黃的田野裡,面前是一個矮小的土包,那下面埋著傻子。幫忙的都走了,只剩下他們。風吹動乾枯的玉米稈,呲啦作響,他們誰都沒哭,就那麼幹站著。大雪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不然站在這裡幹嘛呢。傻子活了十年,沒享過什麼福,只是吃過一些泡麵,喝過幾碗肉湯。生命的最後時刻,她在高燒中度過,從昏迷到死,用了三天時間。這一世,她應該是開心過的,極少數情況,她曾哧哧笑過,為什麼笑沒人注意,她就是笑了,這麼說,她還是有一些感知能力的,那她感到的痛苦,應該遠遠大於快樂。小雪,這回投胎,找個好人家吧。她說,剛說一句,就說不下去了。她別過頭,不讓眼淚流出來。二雪低聲啜泣,嘴裡嘟嘟囔囔,小雪,你不該死啊。她知道,二雪是在埋怨他們送醫太遲,大家以為傻子只是單純地發燒,誰也沒當回事,等到送醫,已經來不及了。二雪私下罵了奶奶,甚至罵了爺爺,她沒有阻攔,讓她罵了個夠。她深知二雪對傻子的感情,從小到大,她一直把她背在肩頭,後來傻子的塊頭大過了她,她還是揹著她,像揹著一截僵硬的木頭。因為傻子,她捱打受累,沒能上學,傻子死了,她總算解脫了,可她卻比誰都傷心。在她的帶動下,大雪也流了淚,不過仍緊閉著嘴巴。憋住!奶奶喝道,這是好事啊,是好事知不知道,她不受了,我們也不受了,這不是好事嗎?這麼說著,奶奶也有了哭腔。大雪聽得出來,這顫抖的聲音裡害怕的成分居多。每次來電話,父親都不忘警告她要好好照顧小雪,小雪沒了,她要完了。父親就要回來了,聽人說,他在裡面表現好,減了刑。
父親回來的前三天,他們收拾好一切家當,該賣的都賣了,雞、鴨、牛、豬,雞蛋、鴨蛋、菜地裡所有的菜。院子裡空空蕩蕩,洋溢著末日氣息。她一直在流淚。她也說不上來父親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畢竟連他的樣子都記不清了。她只是心疼爺爺,甚至是奶奶,他們老了,還要像逃命一樣往外跑。爺爺是不想走的,他捨不得自己的菜地,這十年,他用勤勞重建起家園,建了四間高大的瓦房,建了牛棚豬圈雞窩和鴨棚,建了本地最好的菜園……生活再度生生不息,現在,他不得不親手終結這一切——因為他的兒子要回來。他會打死我的。奶奶不斷重複這一句,還有你。最終,他同意了奶奶的提議,變賣一切,走為上計。大雪讓他們帶上自己,奶奶死活不肯,要是帶上你,他追到天邊也會找到我們。於是大雪只能哭。哭什麼哭,奶奶說,裝給誰看,你親爹要回來了,心裡高興壞了吧。確實有些心虛,父親要回來了,她多少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又因為爺爺的離開感到難過。二雪就很純粹,她沒有把高興表現出來,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收拾東西,等沒人的時候,她會唱歌。單獨和大雪在一起的時候,她興致勃勃地問她,你說他會給我們帶什麼回來?帶個屁,大雪說,他是在坐牢,又不是去當兵。她們很難想到,他會帶一個後媽回來。
她把爺爺奶奶送到車站,看他們提著大包小包上車,像兩個逃難的拾荒者。車開了,她流著眼淚向貼著車窗的爺爺揮手作別。她注意到爺爺的眼角溼潤了,這應該是第一次看到他哭。爺爺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聽你爸的話。爺爺話不多,向來說一句她就聽一句,想不到,因為忤逆父親,她也間接忤逆了爺爺。
那個小個子女人看起來比父親要老,目光卻更亮。剛回來那幾天,她扮演了幾天的賢妻良母,給她們錢,帶她們買衣服,還莫名其妙抱了她一下。大雪沒怎麼被大人抱過,置身於溫暖的懷抱,她險些把那個字叫出口。「媽」,還是太陌生了,好像已經失去了這種發音能力。父親沒有強求,由著她們叫姨。幾天的和睦之後,這位姨還是亮出了眼裡的兇光,她這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睛看起來那麼亮,那是常年戰鬥磨出的鋒芒,主要的作用就是為了讓人不寒而慄。因為二雪遲遲不睡,在床上嬉鬧,她第三次進來,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眼裡冒著比白熾燈還冷的光。大雪以為她會打她們,好在她只是一揚手打碎了吊在頭頂的燈泡。我是為你們好,她在黑暗中說,你們正在長個子,要早點睡。後來她又以為她們好為名,讓她們幹活兒,讓大雪每天中午從學校回來吃飯,讓二雪徹底斷了上學的念頭……「要鍛鍊」、「要好好吃飯」、「不要浪費時間」——她擅用冠冕堂皇的說辭來達成目的,這一點倒是比奶奶強,起碼在面上讓她們好受一點。
一開始,二雪總想跟她鬥鬥,好像是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姐,任性妄為,受一點委屈就去找父親撐腰。幾個回合下來,二雪看清了現實,明白了父親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這個女人是升級版的奶奶,而父親只是還沒老朽的爺爺。多年的牢獄生活改變了他,拖著一條壞腿,沉默寡言,竟然也允許女人指著鼻子罵他了。想當年,他是如何地說一不二、驕狂暴戾,母親盛的飯滿了一點,他就能火冒三丈,把碗摔碎。如今,面對這個矮小、醜陋、目露兇光的女人,他蔫了。聽人說,他們是在監獄認識的,至於那個女人是不是和他一樣也是囚犯,大雪就不知道了。可以肯定的是,父親這次回來,準備好好過日子了。他們異常勤勞,到了起早貪黑的程度,很快,菜園的菜又繁榮起來,空了的牛棚豬圈和雞籠又被新的豬牛和雞填滿。那頭牛倒是沒換,還是爺爺賣給鄰居的那頭。父親用原價買回了它,外加兩瓶啤酒,一瓶是給對方的,另一瓶,他砸在桌子上,用碎掉的瓶口抵著對方的喉嚨,只說了一句話:我不在乎多坐個十年八年。這位鄰居就是光輝的父親,平日裡對她們照顧有加。因為這個,光輝不能和她說話了。
父親若是真想幹,的確是一把好手,還沒結婚的時候,他就靠著倒買倒賣建起一座冰棒廠,在物流還不發達的年代,他生產的冰棒和汽水統治了本地的夏天。那幾年他意氣風發,儼然一個成功人士。當然他後來的驕狂毀了這一切,母親的死和小雪的傻讓他消沉了十年。如今,他要捲土重來了。做生意的天賦在體內蠢動,種菜和賣菜已然不能滿足他。他一直在籌劃,買一輛小卡車,用來販賣本地可供販賣的一切,菜、瓜、糧食,豬和羊,甚至是牛,在他的暢想中,除了人不能賣,別的什麼都能在手上過一遍。可他似乎只能暢想,小個子女人一句話就把他澆滅了,錢呢?錢從哪裡來。於是他恢復沉默,接著抽菸。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幾個陌生人來到家裡,父親把她叫進去,指著一個又白又瘦的年輕人說,這是阿方。她不明就裡,點了點頭。你們說說話吧。父親說,然後關上門,帶其他人出去了。她這才知道是什麼意思,這才認真打量阿方。他白得不像話,連睫毛都是白的,後來她才知道這叫白化病。在關上門的屋子裡,他顯得更白了,光從門縫裡透進來,打在他的胳膊上,皮膚像是透明的。我不能跟你結婚,我還要上學。過了很久,大雪說了第一句話。阿方點點頭。大雪起身要走,阿方拉住她,遞給她一個信封,說,這是我媽讓我給你的。大雪看到裡面是錢,手一抖滑落在地。她撿起來,塞到他手裡,快步走了。
她再一次見識了父親的盛怒,上一次,還是小雪出生那天。他沒有打她,只是扔掉了她的書包,你想上學是吧,同意了你就上,不同意你也得同意。父親的話毫無邏輯,照他這麼說,也就不用扔書包了,反正怎麼都得同意。她始終沒鬆口,不過也沒有人在意。他們開始張羅婚事,對方送來了半扇豬和幾隻雞,給了多少錢就不知道了。婚期定在七天之後,得知這個訊息那天,她跑了出去。不敢回學校,也聯絡不上爺爺,她不知道能去哪裡。後來,她在街上碰到同班的李慧。李慧是個精瘦的女孩,支援她逃婚,都什麼年代了,還包辦婚姻!她在李慧家偷偷住下,白天,李慧去上學,晚上,她們擠在床上商量對策。路似乎只有一條,就是出去打工,反正過兩年還是這條路。可去哪裡打工,打什麼工?她們毫無頭緒。有一天,光輝來了,說自己有個表姐在杭州的商場裡當售貨員,或許可以去找她。她開心起來,接著又為路費犯愁。光輝答應幫她想辦法。她哭了,在心裡想,要是父親讓她嫁的是光輝,她就答應了。
光輝走的時候,告訴了她另一個訊息,家裡的婚事還在準備,父親放出話來,這婚無論如何都要結。她嚇壞了,害怕被父親找到,可又沒錢坐車。胡思亂想了一夜,翻了無數次身,最後,怕影響李慧,她從床上起來,在窗前一直坐到天明。兩天後,光輝又來了,帶著二雪。二雪拿出一個信封給她,她開啟,是一千塊錢。她認出了這個信封,是阿方給她她沒要的那個。她罵二雪,你瘋了嗎?你才多大。二雪咧著嘴,笑了,我自願的,嫁出去總比在家強,他們說了,現在只結婚不同房。從二雪嘴裡,她才知道為什麼他們急著結婚。因為阿方的身體不好,他們信了算命先生的話,必須要在特定的日子結婚,才能改他的命。不知道算命先生有沒有算到,他隨便出個主意,先改了兩個女孩的命。
他們家是吹響的,二雪說,可好玩了。阿方是個才子呢,他喇叭吹得可好了。我問他了,他會吹「花好月圓」,會吹「走四方」,還會吹「妹妹坐船頭」,只要是歌他都能學會。等去了他家,我就跟他學吹喇叭……
二雪一直是笑著的,大雪卻哭了。她抱著二雪,越抱越緊,二雪纖細的身體在她懷裡猶如兒時父親帶回家的冰棒,被她的懺悔與悲憤融化。
哭什麼啊,二雪說,我要結婚了,你該為我高興才對。
或許二雪是真的高興,可她是真的傷心。二雪的婚禮她沒有去,就在那天,她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車。她的婚禮一定很盛大,因為她的婆家就是吹嗩吶的,興許所有的嗩吶班子都會來,聚在一起為她吹「妹妹坐船頭」,吹「走四方」和「花好月圓」。她一定漂亮極了,也高興極了,畢竟她從小就喜歡熱鬧,就喜歡被人討好。父親沒有討好過她,爺爺奶奶也沒有,傻子也許想,但不會,而這一天,婚禮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討好她而準備的。也許她會喝酒,可能還會喝醉,她太容易得意忘形了,所有人都以「喜」為名向她祝酒,她沒理由不喝。一個笑臉在車窗浮現,大雪認出那是自己的臉。看來是喜事了。田野和村莊飛速倒退,她見慣了田野,也見慣了村莊,卻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田野和村莊。她也是一個走南闖北的人了。她沒有行囊,兩隻口袋裡,一隻裝著二雪給她的錢,一隻裝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一串寫得歪歪扭扭的電話號碼。
2
生平第一次花錢,春藍不太習慣。心怦怦地跳,拿一樣東西,就做一次加減,加上剛拿的,減去所有的,母親給的二百塊在嫻熟的心算之間迅速減少。牙膏有三塊五的,有五塊五的,她拿了五塊五那一支,僅僅因為喜歡包裝盒上的圖案。她拿起,又放下,最終又拿起,放到剛剛選定的臉盆裡,臉盆也不是最便宜的,便宜的那個盆底沒有印花。她的選擇是填滿印花的臉盆,毛巾、肥皂、洗髮水、洗衣粉、拖鞋、晾衣架、被套、一些零食……她買了所有王雨婷建議她買的東西,卻沒有完全按照她的建議買最便宜的那些。我更喜歡這個嘛。她說,突然想起春芳歪著頭跟人爭辯的樣子,一陣心慌。王雨婷撇撇嘴,沒再多說什麼。結賬的時候,王雨婷拿著一個收音機說,你最好買個這個。她看了看盒子上的價籤,要二十五塊,有點奇怪,王雨婷什麼都買最便宜的,卻讓她花二十五塊買這麼一個沒用的玩意兒。也許是她自己想買又不捨得,畢竟,收音機又不是什麼生活必需品。她擺擺手,說,我不喜歡聽音樂。
隨你。王雨婷說,會很無聊的。
從超市出來,天要黑了,同行的兩個男孩已不見蹤影,大概是受不了她們買東西太慢。春藍抱著冒尖的臉盆跟在王雨婷身後,走上漸漸熱鬧起來的街。真是奇怪,這麼小小的一個村子,卻有一條那麼繁華的街道。路兩旁全是攤位,多是賣衣服的,全是青年人的衣服。王雨婷像條快活的魚游弋於人流之中,她只買了一袋散裝瓜子,顯得格外輕鬆。春藍吃力地跟著她,有點生氣,這個人,不光不替自己拿點東西,還走那麼快。王雨婷在密集的攤位之間走走停停,熟練地砍價,砍完卻又不買。春藍不得不亦步亦趨跟著她。站在她身後,感覺像跟著一個人販子,不知道對方要幹嘛,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她們早上剛到這裡,坐了一夜的車,這一夜對她來說有些艱難,從身體到心裡都是這樣。春節過後的火車像實惠的罐頭,每一節都塞滿了人。他們是站票,不得不到處閃轉騰挪,尋找一切能稍微舒服一點的空當。初次遠行的新奇很快被痠痛的身體擊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不得不隨時進行調整的肉體之上,這一條腿麻了,換另一條支撐身體,這一邊身子僵了,換另一邊倚靠,脖子酸了,活動一下,還要時時注意不碰到別人。餐車經過,如利刃剖開魚腹,黏稠的分不開的人則像內臟被劃破,等那輛小車過去又油膩地黏在一起。後半夜,她在一陣難聞的氣味中醒來。座位上的男人脫了鞋,而她幾乎就靠在他腳邊沉睡。當然,肯定不能只怪他,還有泡麵的味道,各種袋裝熟食的味道,因為睡姿不正流出來的口水的味道。特別想哭,卻沒有哭的氣口,迫切地想要逃出這個車廂,至少是逃出男人的腳,極力抽身,挪動的距離也沒有超過十公分。後來還是睡著了,醒來時依舊沒逃出那雙腳,而在半夢半醒之中,頻繁地想到候車大廳裡的那個男孩,他瘸著一條腿,跪在每一個人腳下乞討。大概是因為多看了他一眼,也有可能是穿得太漂亮了,那個男孩跳過別人,徑直來到她面前,抱著她的雙腿說,給我一塊錢吧,給我一塊錢吧。她怎麼也掙不脫,最終還是錢超喝退了那個男孩。她害怕,又不解,錢超是老闆,為什麼一塊錢就能解決的事情偏要動用威嚇。在夢裡,沒人幫忙,所以一直不得解脫。
從火車上下來,好像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架機器,冷著臉,不說一句話,聽錢超的指令,跟著他轉車,轉車,再轉車,走進那座氣派的院子,沒有一絲新奇,倒頭就睡。
王雨婷被指派帶她來買東西,在路上,興致勃勃地介紹這裡的情況,老闆是一對夫妻,老闆人很好,老闆娘就不怎麼樣了,老闆那麼帥,也不知道怎麼就看上了她,可能是因為她技術好吧……春藍沒有一絲興趣,腦子都是木的。等到開始買東西,好像才真正活了過來。她被地攤上琳琅滿目的衣服吸引,沒有想買,只是單純覺得好看。懷裡的臉盆越來越重,她想回去了,但也沒那麼想,她把自己交給王雨婷。王雨婷畢竟是老江湖了。在老江湖的帶領下,她買了一個肉夾饃。這個好吃得很。王雨婷說。確實好吃,走在路上,她後悔應該買兩個的,一塊錢一個,有點貴,家裡的饅頭一塊錢四個,肉夾饃本質上只是一個小個兒的饅頭加一小塊肉而已,卻賣那麼貴。可真的好吃啊。吃著肉夾饃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經黑了。走出那趟街,來到無人的巷子,再一次進行心算,母親給的二百塊,只剩下不到二十塊了。第一天來到這裡,還沒開始幹活,還沒開始掙錢,就花了那麼多錢。
幾天之後,她開始明白為什麼需要一個收音機了。原來收音機才是生活必需品,比牙膏和肥皂作用還大。幹活兒的時候,所有人耳朵裡都塞著耳機,除了啞巴,他什麼都聽不見,所以幹得最快。電動縫紉機的聲音此起彼伏,不間斷地衝擊耳膜,十三個小時之後在床上躺下,耳朵裡還回蕩著長長短短的機器聲。聲音的長短取決於啞巴幹活的速度,他是這裡最老的工人,已經二十五歲。一個房間那麼多機器,只有他腳下那臺能發出那麼頻繁且均勻的聲音。啞巴長得挺好看,但沒給她留下好印象,因為他總是嘲笑別人的工作,新人難免會犯一些低階錯誤,本來就羞,他一笑,更加無地自容了。還有他看人的眼神,總是色眯眯的,這讓春藍覺得噁心,所以總嗆他。啞巴聽不到,她說什麼,他都笑嘻嘻的,這讓她更生氣,興許他還以為自己看上他了呢,想到這裡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那麼討厭的一個人,卻將他製造的聲音深深攝入她的腦海,如影隨形,逃無可逃。工作時每個人都跟啞巴差不多,反正也不許聊天,還不如啞巴呢,他有天然的屏障,不必用耳機阻擋噪音。老員工每人駕駛一臺機器,看起來高高在上,新來的只能幹一些雜活,聽任老員工差遣,搬一張小馬紮輾轉於機器之間,剪線頭,穿拉鏈,修剪縫合處,用火燒去包邊帶上的接頭,再用手按牢……所有工作都要低著頭,眼前是踏板上揚起又踩在的腳,轟鳴的電機剛好懸在頭頂。噪音最終會淪為背景音,腦子被一種奇怪的寂靜佔據,大概是長時間不說話的緣故,有人,卻不能說話,以至於常常猛然發覺在腦中和自己說話——也有可能是和別人,說了很久才發現並沒有說出口。總是恍惚,像是身處曠野,辨不清方位,像被關在密室,找不到出口,像做夢,沒有醒來的方法。嘴唇黏在一起,喉嚨裡淤積著一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痰。廁所在圍牆外面,走過去大概一百五十米,這一段路上總在甩胳膊甩腿,清喉嚨,大口吸氣或者呼氣,也有少數人會短促地、啊啊地叫兩聲,等走到頭,又要閉緊嘴巴,吃力地蹲下。
十一點半,經過簡單梳洗,身體像一副磨爛的舊手套扔在床上,懶得再動一下。還是要聽一會兒收音機。點歌臺裡口齒清晰的主持人好像天上的仙女,語調輕鬆歡快,念出普通人的名字和明星的名字,傳達來自人間的祝福,「一位叫小明的聽眾想要點一首光良的《童話》送給一個叫小紅的女孩。他說,小紅,我雖然不是王子,生活也不是童話,但你永遠是我的公主。答應我,一定要幸福」。在動聽的音樂里,忍不住操別人的心,這個小明是什麼意思,「答應我,一定要幸福」,像分手後對著背影說的話,也像正對著臂彎裡的愛人說,不管怎麼樣,祝他們幸福吧。午夜的電臺節目豐富,情感問答,健康諮詢,有聲小說……王雨婷總聽一個犯罪小說,嚇人搗怪的,配著一驚一乍的音樂。剛開始覺得害怕,聽進去卻迷得不行,原來在恐怖的兇殺案背後藏著那麼深的感情糾葛。小說結束才覺察到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寬大的土炕上躺著五個女孩,似乎每一個都打呼嚕。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一樣。她總是最晚入睡。王雨婷關了收音機,她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緊緊貼著王雨婷,像在家時貼著春芳那樣,然而床上還有別人,王雨婷也不是春芳。
拿著王雨婷給的十塊錢,她買了幾天前就想買的收音機。沒有預期的快樂。王雨婷不光給了錢,還說了一堆話:怎麼樣,我沒說錯吧;你說你被罩買那麼貴的幹嘛,不就是好看點嗎;沒錢了可以去找錢超預支工資啊,我們都是這樣的……她知道王雨婷沒有壞心,可還是不痛快。她當然可以嗆回去,不要她的錢,轉而去找錢超,可是畢竟剛到這裡,沒幹幾天活兒就去找人要錢,她說不出口。再者,找錢超支錢勢必要到他們屋裡去,她不知道錢超的老婆會說出什麼來,或許比王雨婷還要煩人,短短幾天時間,已經可以看出這個女人不是善茬。於是,為了十塊錢,她忍了王雨婷的數落。其實在王雨婷說話的時候她就不想借了,大不了再忍一個月,可那樣勢必會得罪王雨婷,她不怕得罪人,只是不想沒有朋友。在這裡,她只有王雨婷一個朋友。
上午,她聽音樂,心情舒暢,幹活兒也快。下午昏昏欲睡,於是聽評書,單田芳和劉蘭芳,《亂世梟雄》和《楊門女將》,故事勾住心神,只要他們還在說,她就不會睡。不過也有一個壞處,就是聽得入神常會忘記手裡的活兒。有一次老闆娘連叫三聲得不到回應,挺著大肚子來到身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嚇了她一個激靈。嗨嗨,又在想誰呢你。鬨堂大笑。她羞紅了臉,一時找不到話說,只好把頭低下去。猛然想起春芳遭受取笑的樣子,又趕緊抬起了頭。過了好一會兒,她走到老闆娘面前說,我誰也沒想,累了,歇一會兒不行嗎。老闆娘怔了一下,看出她的認真,行,可以歇,不過以後叫你你也要答應。這個變態女人,懷著孕還幹活兒,掙多少錢是多呢。她更加看不起她。到了晚上,聽什麼都沒用了,睏意一浪浪襲來,只能強撐著。好在那時候老闆娘也回屋了,她肚子那麼大了,再想掙錢也要顧及胎兒。大家會小聲地說一會兒話,這是一段快樂時光,一屋子有男有女,話題沒有盡頭,不過要注意聲量,一旦有誰得意忘形又說又笑,必定招來老闆或者老闆娘。他們進來轉一圈,至少可以保證半個小時的安靜。能自始至終不說一句話的模範員工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啞巴,一個是老闆的妹妹。那個身材高大的女孩有著和錢超一樣的美貌,一開始,大家還顧及她,也許是真的忍不住吧,後來只能當她不存在。也許她會告密,也許不會,這是大家控制不了的事。晚上她也跟大家睡在一起,導致聊天不能放得太開,畢竟,最有共鳴的話題莫過於背後說老闆壞話,而壞話必然要在當天說才最有效。於是只能趁上廁所的時候說,趁去買東西的路上說,趁到馬路對面的土坡上散步時說,恰好碰到高大的她,總會立刻出現一陣令人不適的安靜。這是沒辦法的事,雖然大家並不討厭她,但也沒有辦法喜歡她,畢竟不是一路人。用春藍的話說,以後她肯定也會開這麼一個作坊,帶著一夥兒年輕人沒日沒夜地加工各式箱包。換句話說,她終究是要做老闆的人。春藍的話換來大家的頻頻點頭,好像她們才意識到這回事兒似的。春藍很快就發現,在快樂的說壞話環節,自己的話總是特別多又特別精彩,有時難免失控,說完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惡毒。這讓她收穫了威望,同時也讓她心慌,才剛來不到一個月而已,最有資格說這些話的人肯定不是她。每個人都應比她感受更深,有些人卻一句話都不說。她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儘量少說,最好讓別人去說。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千萬不要在幹活的時候走神,雖然已經明確知道大家不會因此笑話她了,但總這樣也不是辦法,畢竟,既然來了,就要幹活。
3
屋子裡飄著各種香味,一天到晚放著音樂,目之所及,全是好看的東西,牆上的彩色圖畫和明星照片反著光,色彩斑斕的瓶瓶罐罐碼放整齊,鏡子與鏡子之間,人影交疊,好像穿行於魔法世界,還有一種叫空調的東西,不知隱身何處,總在燥熱時送來清涼,毫無疑問,這是一份好工作。秋榮沒想到能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全靠她的同學奈麗,這個小個子女孩鬼精鬼精的,臉上總掛著一絲吃不了虧的狡黠。還在學校的時候,奈麗就常常講起這份工作,她的表哥在這裡做理髮師,每天接觸的都是帥哥美女,都是城裡人,隨便給頭髮染個顏色燙個卷就是好幾百塊。染燙可是有提成的。表哥還有個英文名,叫傑克,別提多洋氣了。秋榮對這些美麗幻想沒什麼興趣,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她和奈麗算不上太好的朋友,事實上,她在學校裡沒有朋友。當意識到自己需要一份工作,她開始主動找同學聊天,問她們不上學了去幹什麼。幹什麼的都有,大多是去找父母,選擇奈麗,一是因為她要找的不是父母,二是因為她要去的地方叫杭州——杭州,她喜歡這個名字,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父母,投奔父母的太多了,她不喜歡。
去杭州找傑克,她喜歡這個說法,於是就來了。在工作中才慢慢把奈麗當朋友,這應該算作她收穫的第一份友誼。
頭髮被染成紅色,她不太喜歡,但沒辦法,店裡的所有員工都要時尚,這是硬性要求。她堅持不化妝,老闆娘每次來都會說她,她低頭哼哼一聲,算是答應了,下一次,又以同樣的面目出現。老闆娘忍無可忍,親自上手幫她拾掇,修了眉毛,粘了睫毛,把各種各樣的膏粉往臉上抹。她閉著眼,竭力平息腦內的戰爭,是推開老闆娘一走了之還是接受她的擺弄?最終理智戰勝了憤怒,她知道自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頭一回,她忍了,緊接著就是第二回。看著鏡子裡判若兩人的女孩,她也有點被震撼了,毫無疑問,是美的。你看,漂漂亮亮的不好嗎,當初要你也是看你長得漂亮,天天跟個村姑似的杵在我店裡算怎麼回事。她這才明白門臉上的招牌是什麼意思,「美麗殿堂」,看來,美麗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一直以來,她都在跟美作對,為了這份工作,她只能接受漂亮這件事。後來,老闆娘給了她幾件短裙,腿那麼長,露出來多好看。她沒有穿過裙子,總感覺涼颼颼的,兩條腿赤裸裸挺在外面,像新長出來的。她都有點訝異自己竟然那麼能忍,後來她總結,可能是因為這裡沒有別人吧。穿就穿吧,她想,反正也沒人看見。
主要工作是給客人洗頭,說起來,這跟美又有什麼關係。她洗得很快,這是幹農活的思維,長久以來,這類習性深入骨髓,幹活,容不得一絲倦怠。受過幾次批評之後,她不得不接受另一套說法,有些活兒,需要耐心對待。按摩頭皮,順帶拂去耳垢,將洗髮水在手心揉勻,再由下至上塗抹,最後,揉出泡沫……她用上所有技巧,三五分鐘也就完了。常常有一種恐慌,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幹,像個吃白食的。
沒事就坐沙發上歇著,根本不累,有什麼好歇的。同事們大多在玩手機,她沒有手機,只能坐在奈麗身邊,看她玩。剛開始,總是緊緊跟著奈麗,也只和奈麗說話,她沒有認識別人的興趣,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跟人攀談。奈麗很活潑,可能因為傑克在這裡吧,她有所依靠,說是有恃無恐也行。她很快就混熟了,叫這個姐那個哥的,說說笑笑,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秋榮還沒把人認全,她就喜歡上了店裡的一個理髮師,總是興致勃勃地跟秋榮嘀咕他有多帥、他的一舉一動多有魅力。這讓秋榮難以忍受,不過她還是忍了,連自己的姐姐都管不了,憑什麼管別人呢。那個理髮師確實好看,他叫文森特,用英文叫很好聽,有一種上揚的活潑感覺。她學了很久才學會這麼叫他。起初,她想以中文發音稱呼他,或者乾脆叫他的真名,森林,這是不允許的,在店裡,理髮師必須要以英文相稱,還要綴以老師,她算是第一次知道,老師不光講堂上才有。在宣傳冊上,理髮師都是從香港學成歸來的,香港人有英文名,再正常不過。文森特應該不到二十五歲,卻是店長級別的理髮師,其實店長不是他,他只在價目欄裡叫店長。讓他剪一次頭髮,要八十八塊,秋榮覺得難以置信,傑克剪頭只要二十八,她也沒看出兩者有什麼區別。也許是因為他帥吧,畢竟在這裡,美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得不說,奈麗很精,一下子就看上最厲害的那個。因為奈麗看上了他,她就看不慣他,沒有原因,就是反感。其實文森特人還不錯,說話輕輕柔柔,總把謝謝掛在嘴邊。他越這樣,越看不慣他,秋榮好像已經看到這個負心漢玩弄奈麗之後又將她拋棄的慘狀。她不願深想,越想越氣。
在不遠的城中村,兩人租了一間平房。房間不大,兩張床就佔了一半,剩下一半放桌椅和煤氣灶,後來奈麗又裝了一個簡易衣櫃,屋裡滿滿當當,行動都不太方便。奈麗的東西很多,她還喜歡買,導致房間越來越滿。平時,她們喜歡去傑克屋裡待著。傑克一個人住,相對寬敞很多。他屋裡有電視,有電腦,還有一套音響。他喜歡聽歌,狹小的房間總被音樂充斥,顯得很熱鬧。電腦很神奇,想看什麼,想聽什麼,敲打兩下就出來了。秋榮很少提要求,她對電腦裡的世界知之甚少,他們看什麼她就跟著看什麼。後來她還是好奇了,每一次傑克開啟電腦,總有新奇的東西冒出來。於是她有了第一個目標,攢錢買一臺電腦。
吃飯多在路邊攤,後來秋榮開始試著做飯,她做飯不算好吃,卻很喜歡做,這是一件可以掌控並能感覺到進步的事。下班時間很晚,只能趁上班之前買菜,那時的菜還很新鮮。每天,奈麗還在睡覺,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穿過清晨的巷子,去馬路對面的菜市場。巷子很熱鬧,早點鋪和菸酒店,光著膀子的外地人說著各種方言,這讓她感到親切。因為還早,有時不會直奔菜市場,隨便沿著一條路走,怕迷路,所以記住沿途的景物,再原路返回。原來這一條路通向那一條路,原來路和路之間總有路連著,新發現就是這麼來的,敢於活動的範圍也一點點擴大。買菜回來,先經過傑克房間,這時候傑克也起床了,打聲招呼,順手把菜放到屋裡。等下班,三個人一起回來,她開始在轟隆的音樂聲中做飯。按時間來說,都算宵夜了。奈麗不讓她做,用習慣性的嗔怪表達關切,這都幾點了,你咋總也閒不住。她笑笑,不說話。等做完,他們還是會吃一點,後來越做越好,他們也就越吃越多。買菜都是她出錢,傑克試圖給過她,她沒要。她覺得這是應該的,工作是奈麗幫找的,工作上,傑克也算對她有所照顧,為他們做點小事,還不是應該的嗎。
吃飯的時候,大家圍著電腦看影片,這是她最期待的環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麼過活的,尤其喜歡現代劇。多是韓劇,因為奈麗喜歡。一開始,她看得如痴如醉,後來不可避免感到厭倦,說是厭惡也不為過。螢幕裡的男女似乎只有談戀愛這一件事可幹,所有的懸念都集中在誰和誰會在一起,誰喜歡誰,誰會原諒誰,誰要離開誰……她更想看他們是怎麼工作和生活的,然而卻只演他們怎麼吃飯和戀愛。在她看來,電視裡的所有男女,痛苦和煩惱都是自找的,甚至,是活該。相比而言,她寧願看香港鬼片,這是傑克喜歡的。鬼片裡的男女也談戀愛,好在很快就死了。她最喜歡的環節是女鬼討債,大多是討情債,女鬼們信念堅定,不說廢話,循序漸進地展開恐怖活動,負心漢們被嚇得屁滾尿流,她則大呼過癮。傑克喜歡在緊張時刻大叫一聲,嚇得她們嘰哇亂叫,繼而對他又打又罵。不管是捱打的一方還是打人的一方都是笑著的,這是一種實在的快樂。她愛上了鬼片,並佩服那些女鬼。後來,她還受到一個女鬼啟發,確立了人生目標。那是一個裁縫女鬼,不論給誰做衣服,總能做得合身又漂亮。街上的裁縫店都想把她挖過去,最終,她選擇了一家老裁縫店,因為那家店裡的老頭很是能說會道,跟她講了一番道理之後就把她打動了,所以她拒絕了給錢更多的那一家。那一家的老闆不光有錢,還是個壞蛋,得不到她就把她給害死了。老裁縫店因此倒閉,有錢的老闆一家獨大。從那以後,他賣出的衣服總出問題,不是送出去的婚紗變成壽衣,就是好端端的衣服莫名淌血,而且總是胸口淌血,因為女鬼被刺的地方就是胸口。最後,有錢老闆的服裝店也開不下去了,就在關門的前夜,店裡的衣服好像都有了靈魂,變成一個個人,胸口淌著血,把有錢老闆給嚇死了。這部電影叫《衣品》,這是老闆娘總掛在嘴邊的話,因此她知道是什麼意思。她還知道這電影說的是衣品,其實講的是人品,然而這不是真正讓她激動的事,讓她激動的是發現了這樣一個道理:那個裁縫女鬼為什麼那麼受歡迎,為什麼所有人都搶著要她,為什麼這樣一個人會被拍成電影?也許她長得漂亮,也許她人品好,但那都不是真正原因,真正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她衣服做得好。秋榮恍然明白那句總是聽到的老話是什麼意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人,必須要有一技之長,這成了她堅定的信念。原先以為只要一直幹活兒就行了,現在看來不是這樣,幹活兒的人多了,有技術的卻很少。於是,她迫切地想要學習一門技術,思來想去,好像能學的也就只有理髮了,這成了她的下一個目標。
1
最重要的是笑。朝每一個走過來的人笑。也許來人只是路過,還是要笑。把商品遞過去要笑。接過小票的時候笑。回答問題的時候對著後腦勺笑。衝離去的背影笑。大部分笑不是為了看見,只是為了確保被看見的瞬間是笑著的。提起雙頰,彎下眼眉,微微地笑。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這也算幹活兒嗎?放鬆下來的時候,臉部微微痠痛,這才知道,原來用臉也可以勞動。畢竟在這裡,掙的就是臉上的錢。
其次是站,也是培訓過的,提臀,挺胸,雙肩不能塌。被要求收腹的時候,才發現根本無腹可收。你身材不錯,叫小琳的店長說,繼續保持。小米可就慘了,她有點胖,總被小琳督促,收腹,收腹。她苦著一張臉哀嚎,我收著呢店長。每一次大家都笑。她不好意思跟著笑,她知道小米有多辛苦,晚上回家,她取下纏在腰上的彈力帶,總是汗津津的。小米是個快樂的女孩,笑起來很好看,在櫃上笑一天,回來看綜藝節目,還能笑得前仰後合。在火車站給她打電話的時候,聽筒裡傳來標準的普通話,一下子拉遠了距離,不過沒說幾句就爆發出爽朗的笑聲,讓她稍微放了些心。她找到櫃檯,怯生生報出名字,大家都說沒有這個人。她以為自己普通話不標準,又說了幾次,大家還是連連搖頭。她愣在原地,一下子慌了。背後傳來笑聲,她興奮地轉身,看到小米。你說我真名她們當然不知道啦,小米說,不是告訴你了嗎,就說找小米。她感到羞愧,大概是因為在火車上默唸了太多次這個名字,田丫米,田丫米,田丫米——找田丫米,這個想法烙入腦海,以至於忽略了田丫米本人的囑咐。幾天後她才知道小米是她的客服名字,櫃檯上所有人都叫小這小那的,這樣方便顧客稱呼。小琳店長試圖以小雪稱呼她,她哆嗦了一下,連說不行。小琳很奇怪她的反應,不過也沒有強求,好吧,叫大雪也行,反正大和小一樣,都沒什麼意義。回到家,小米苦口婆心地跟她說了半天,大雪,你這樣不太好啊,大家都是小字輩兒的,就你搞特殊,要叫大,你看哪一個不比你大。她有點理虧,覺得自己反應過激了,問小米可以不叫小雪嗎,不叫小雪,叫小啥都行。小米來了興致,幫她想各種跟小連起來好聽的名字:小玉、小彤、小云、小螢……她們發現,世上一切美好事物跟小連在一起都會顯得可愛。最後,大雪選了小蓮。小米問她為什麼選這個,她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好聽。小米又問她為什麼不願意叫小雪,小雪也很好聽啊。她想了想,不覺想了很多,沒等回答,小米就睡了過去。第二天,她找到店長,說願意叫小雪這個名字。
學著給自己化妝,這是另一條硬性要求。那麼多瓶瓶罐罐,自己都不知道怎麼用,怎麼賣給別人。隨便幾個小瓶子加在一起就要好幾百塊,甚至上千,這著實嚇到了她。她也是第一次知道抹個臉還有那麼多道道。從小用到大的鬱美淨,不過兩塊錢一包,也只是冬天才用。在這裡,白天抹的和晚上抹的是不一樣的,先抹什麼後抹什麼也是有講究的。小米的化妝技術還不錯,教會她不少東西。出租房裡有不少從櫃上拿回來的試用裝,那是大雪學習化妝的主要材料,她沒有錢按需購買,只能就地取材。長時間對著鏡子,對自己的臉越瞭解,就越不滿意:皮膚太差了,不夠白,還有痘印,只能使勁搽粉;顴骨高,黑,就猛撲腮紅;眉毛雜亂,於是畫得又黑又粗;因為是內雙,就用雙眼皮貼將上眼皮摺疊起來……這樣胡亂改造,反倒越來越糟,第一次給自己化完妝,臊得不敢出門。後來晚上回來也化,不是為了給人看,僅僅是為了進步,在錯誤中一點一點掌握要領:接受自己的黑,不要強行求白,用黃色系的粉底和遮瑕一樣可以提升膚色;腮紅不是越多越好,輕輕一掃,反而自然;也不必每次都用眼皮貼,用好眼線筆,單眼皮也可以變得有神,反而比天生的雙眼皮多了一種選擇……化了洗,洗了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之前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臉,只是覺得不好看,因為太黑了,皮膚也糙,這一點隨父親和爺爺,他們都是粗黑的臉膛。沒想到世界上還存在這麼一種魔法,只是在臉上塗塗抹抹就可以變得好看,這讓她為之著迷。身材本來就好,再加上好的妝容,居然有點美女的感覺了。很快,就有同事向她討教,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親手幫人畫。店長小琳因此對她有所改觀,看來,這個木訥的女孩也不是一無是處嘛。在業務方面,好的妝容同樣有所幫助,起碼那些和她一樣黑的顧客會毫不遲疑購買她所推薦的產品。工資的很大一部分,靠的是開單量,這或許可以算作邁向成功的第一步。
更難的是說話。在家的時候,勉強算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不管是鄰居還是家人,總能讓人覺得舒服。開口之前,必定先笑,讓人覺得被討好。笑容還能掌握,卻不知怎麼開口了,家裡的語氣和聲調明顯不適用於這裡,更要命的是,說不好普通話。開口之前總是心虛,怕人嘲笑自己的口音,也怕人家嫌棄自己不夠專業。站櫃檯,吃的就是開口飯,不說話怎麼行。只能強迫自己去說,因為準備太久,常常顯得生硬,「您好,需要點什麼」,好像不是說出來的,而是扔出來的。每當顧客扭過頭來,她就痛苦地知道,又失敗了。若是說得足夠自然,顧客是不會意識到你的存在的,從而可以很自然地把生意做下去。一旦開了這麼個壞頭,接下來就變得很尷尬,木然跟在客人身後,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眼睜睜看著到手的生意跑掉,或是跑到別人那裡去。後來她發現,練單獨的一句是沒有用的,因為只會那幾句,因為太想說好了,反而說不好。她開始跟著電視說話(小米很煩,不過還是表示了理解),買了收音機,走在路上時跟著電臺裡的人說話。跟小米說話,不是為了交流,僅僅為了說話。半年之後,她再也沒有怕過說話,緊接著,她的業績超過了小米。小米再度淪為跑腿的,往返於倉庫拿貨,幫大家帶飯,去別的櫃檯調貨——這之前都是她的活兒。小米是三年的老員工了,還是給她飯碗的人,從心裡,她覺得對不起小米,與此同時,她也為肉眼可見的進步感到開心。反觀小米,她似乎依然快樂。
又三個月,她的業績超過了店長小琳。有了固定的熟客,買了手機,客人不用來店裡就可以通過她買東西。小琳不像小米那麼知足常樂,被超過多少有些不舒服,跟她說話也酸了吧唧的。她開始考慮換個工作,不是因為小琳,她一點都不怕她了。她撬了小米的單。趁小米去拿貨的空當,她將一千多塊錢的貨一口氣賣給一箇中年女人,這個女人是小米的熟客。小米知道後很不高興,也沒有要她給的錢。錢有什麼用呢,小米說,業績還不是算在你頭上。她鄭重地道歉,咬死忘了業績這回事(按理說,應該在當天把單子轉到小米名下的)。她不敢承認真實的想法,因為這張單子太大了,因為有了這張單子就有可能衝擊當月的銷冠,她太想贏了,以至懷著僥倖心理負了唯一的朋友。她能感覺到兩人之間有了隔閡,或許還有人在背後挑唆。她知道這份友誼很難挽回了,而小米,她可是光輝的表姐啊。怎麼就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她不由得心慌,拿了獎金,又沒有辦法不感到開心。可笑的是,已經沒有可以一起慶祝的人了。不過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發現還可以更進一步。一個客人開玩笑說,你業務能力這麼強,賣什麼雜牌子,去賣大牌啊。這個人無意中說出了她潛藏已久的想法。休息的時候,去逛別的商場,發現同樣是化妝品,人家賣一瓶就抵得上她們賣一套,要是賣一套呢,那得多少錢,又能拿多少提成。她把這個想法跟小米說了,小米付之一笑,讓她不要痴人說夢了,人家那服務的都是高階客戶,售貨員肯定也都是高階售貨員,我們哪有那資格。她想想也是,也就沒再提這茬了。是那個客人提醒了她——或許到手的獎金還刺激了她——可能當前的局面也促使了她——反正她決定了,拼一把。
穿上最好的衣服,帶上所有的錢,儘量以一個顧客的姿態走向那些發光的櫃檯,挑最貴的商家,買一樣最便宜的東西,走出商場的時候,包裡起碼裝了五個品牌的產品,不過最大的收穫在手機裡,那裡面有至少五個櫃姐的電話號碼。此後的晚上,她大多時間用來跟這些人發簡訊,藉由詢問產品資訊到偶爾一兩句的閒聊,再到慢慢熟悉,她用了兩個月,直到最終鎖定目標,問出她們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面試的時候,手心裡的汗浸溼了大腿,不是因為緊張或者應付不了局面,而是能感覺到就要夙願得償,能感覺到自己的對答如流和對方的滿意。領到那一身漂亮的制服,她穿著它,走上那條每天都要經過的步行街,把街上的小吃吃了個飽。
2
過了十二點,所有人都睡了,只剩下她和王雨婷。這下可以盡情說話了,不過已經沒了說話的力氣。她用紗剪一下一下挑開綿密的針腳,再猛力撕開縫合在一起的布片,捋掉虛浮的線頭,防水布上密集的針孔顯露出來,讓人心煩意亂。王雨婷的縫紉機時斷時續,發出笨拙的喘息,讓人更煩。
笨死你算了,反正都能搞錯。春藍說,一頭大一頭小看不出來嗎。
你不笨,修邊兒的時候你咋不說。王雨婷說,這下好了,料子被你修那麼小,我更難軋了。
那是你技術不好。
你是來幫我的還是來罵我的。
當然是幫你了,好心當成驢肝肺。
那就別叨叨了。
春藍不再說話,重複著手裡的動作。睏意襲來,腦袋下墜,鬼使神差地,又開了口,你說你,錯了就錯了唄,老闆娘也沒說要加班,非得現在弄……她意識到不能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無非是抱怨的話,太困了,受了她的連累云云。抱怨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心疼王雨婷。頭頂一片靜默。她抬起頭,看到王雨婷擰著眉毛踩動機器,吃力地對付著手裡的兩塊布。你別急,她說,越急越幹不好。王雨婷還是不說話,縫紉機一下一下響著,像爬不上坡的拖拉機。拖拉機還能幫忙推一把,縫紉機旁人是插不上手的,這是巧活。同樣的機器,在啞巴腳下風馳電掣,到了她這裡就半死不活,只是因為剛開始學嗎,肯定不是。就是笨。因為是老員工,所以就讓她踩機器,也不管是不是合適,春藍覺得這不公平。當然她也不奢望初來乍到就能學上這門手藝,畢竟踩機器是用來挽留員工的一大籌碼。好一會兒沒有動靜,她抬起頭,看到王雨婷趴在操作檯上一動不動。她站起來推她的肩膀,問她怎麼了。王雨婷抬起頭,眼睛通紅,你說,我是不是太笨了。春藍頓了一下,說,你亂想啥,誰能一口吃個胖子,新手哪有不犯錯的。王雨婷抽了兩下鼻子,說,你回去睡吧,我一個人慢慢幹。春藍有點欣慰她能認識到自己的幫助不是應該的,她提高聲音說,哎,亂說啥呢,我幫你還不是應該的。你慢慢幹,就是到天亮我也陪你,其實……她趕緊打住了,她想說其實明天干老闆娘也不能說什麼。憑什麼給他們加班,又沒有加班費。她有點恨鐵不成鋼,這些人太軟弱了,幹錯活兒還不是常有的事,為什麼要怪罪自己。當然,她也知道鐵就是鐵鋼就是鋼,跟鐵說鋼的話是沒有用的。也有些心虛,自己是鐵還是鋼,好像也僅僅是嘴上剛吧。她痛恨自己改不了這個毛病,老是管不住嘴。
其實什麼?
其實我也沒那麼困。她說,咱們聽歌吧。
午夜電臺很難找到歌曲,好在她們有一卷磁帶,「網路勁曲大全」,全是苦情歌,配著迪斯科的節奏,各路歌手為愛情嘶吼哀鳴,字字泣血,什麼「我在佛前為你求了幾千年」,什麼「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或者「為你披上一身羊皮」,又或者「讓那擦乾又流出的淚水/化作滿天相思的雨」……唱得是無所不用其極,都搶著做最悲傷的人。鼓點又是歡快的,歡快強化了悲傷。這是一種撕裂的悲傷,一面狂歡,一面悲傷。她們都沒有談過戀愛,不過並不妨礙從這些歌曲裡汲取力量。在音樂的帶動下,王雨婷的機器似乎也發出了歡快的怒吼。
你倆咋還不睡?
春藍回頭,是崔志傑。她沒好氣地說,你咋不睡?
我去上個廁所。
那你去啊。
算了,我幫你們吧。
崔志傑蹲在她身邊,幫她拆除王雨婷的勞動成果。他動作麻利,幹活的手法也不一樣,先把一邊的線挑松,再撐開布片,將紗剪的刃口伸進去,輕輕一劃線就全斷了。他這樣拆三個,春藍一個都拆不完。這就是老員工。他在這裡三年了,機器踩得賊溜,活幹得有點毛糙,也經常返工,不過都不是大問題。
厲害啊。春藍說,我咋沒想到呢。
腦子。崔志傑說。他笑著,趕在春藍出手之前歪了下身子,不過還是沒能躲開,春藍的巴掌在他後背發出一聲清脆的「啪」,他像武俠片裡中了高手的絕招一樣從喉間擠出慘烈的一聲「啊」。就你能得很。春藍說。她感覺這一掌拍得有些重了,在學校裡從沒和男生打鬧過,所以總也掌握不好火候。這一掌沒有影響崔志傑手裡的動作,他還是幹那麼快。春藍也學起他的方法。面前的布片迅速化作兩半,堆到王雨婷手邊的凳子上,把她整個圍在裡面。
我學會了。春藍說,要不你幫王雨婷吧,我倆給你打下手。
王雨婷從機器上下來,重重喘了一口氣。縫紉機終於得以暢快地運轉,被重新縫合的布料源源不斷地落下來。這臺機器在王雨婷腳下吭哧了那麼久,如今換了個人,似乎連聲音都變得悅耳了。活兒很快乾完,在廁所裡,王雨婷嬉皮笑臉地恭維她,還是你厲害,不然得幹到猴年哪月去。跟我有啥關係,你應該謝謝崔志傑。我為什麼要謝他。王雨婷笑得更討厭了,沒有你他怎麼會幫我。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作勢去打王雨婷,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胡說八道。兩人打打鬧鬧從廁所出來,看到門口的崔志傑瞬間安靜下來。嚇我一跳,她說,你咋還不去睡。哦,崔志傑說,我看會兒星星。三個人一起抬頭,頭頂黑糊糊一片。哪有星星啊,王雨婷說,淨瞎說。崔志傑說,那是你眼神不好。你眼神才——噢,我明白了。王雨婷點著頭往院裡跑,原來咱們說的不是一個星星啊,你們看星星吧,我先走了。話沒完,她已經消失在門洞裡。春藍急吼吼追上去,聲音微弱地朝她喊話,什麼星星,誰要看星星了。
在嚴肅的勒令之下,王雨婷答應不再開他們的玩笑。真搞不懂你,王雨婷不甘心地說,崔志傑不錯啊,可以說是咱這兒最帥的一個,要是看上我我得高興死。那我告訴他,說你看上他了。兩人又是一通打鬧,不過已經是最後一通,王雨婷知道她的脾氣,凡是她接受不了的玩笑肯定不能開。少了王雨婷的煽風點火,崔志傑對她的好就很難顯露出來了,她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將其當作一種普通的好。他是個好人,她只能這樣想,他對誰都好。她不能確定崔志傑是不是真的對她有意思,是王雨婷的玩笑提醒了她,害羞過後,確實也隱隱有些高興,繼而細細留心,發現王雨婷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於是心驚膽戰起來,好像已經聽到有人議論,她怎麼能這樣呢?似乎母親就在眼前,藍,你咋那麼不懂事?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那樣一種想法來應付當前的局面:也許他就是這樣一個好人,他的好可以對任何人。
要格外注意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雖然還是會跟崔志傑鬥嘴,但很少打他了。有時候打完才發現失了態,合上笑臉快速走開,似乎更失態,但也只能這麼做。不能讓崔志傑覺得自己喜歡跟他打鬧,雖然確實喜歡。失態,失落。為什麼總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因此難受。睡眠太少,總莫名煩躁,所以也會失態。從早起的鏡子裡看到表情呆滯的臉,痛恨,厭絕,由此想到這副表情總在疲憊時掛在臉上被每一個人看,真是失態啊。當然可以動用面部肌肉改善一下,但是懶得動,因為這樣最舒服。這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失態。連睡覺都不能稱心如意,談什麼戀愛,可笑。總是忍不住抱怨伙食,好像是一個很貪吃的人,炒土豆,炒白菜,總是這兩樣,一點香味都沒有,好像是用水炒的而不是油。好幾次,飢腸轆轆地跑進廚房,看到桌上的盆子裡裝著上頓的剩菜,又黑著臉跑出去。火氣沖天,又不捨得花錢,於是只能餓著。痛恨那些狼吞虎嚥的人,像豬食一樣的東西,還吃那麼香。在這一點上,她看不起崔志傑,當然,她看不起所有人,包括自己。還有加班,加班讓失態成為常態。腦袋像灌滿了鉛,抬起又落下,恨不得在眼睛裡塞一根竹籤,讓它再也閉不上。極度的困讓每一個人處於崩潰邊緣,卻沒有一個人說不,也沒有一個人真的崩潰。他們應對崩潰的辦法就是拼命地幹,可能覺得幹完就能睡吧,可活兒是幹不完的,這一單完了還有下一單。她不信沒人看透這一點,但是從來沒人說出來。她也不說,憑什麼,別人都在裝傻,我要冒出來自作聰明。有一次,錢超接了一單急活兒,或許還是一單大活兒,那次做的雙肩包極其複雜,連經驗豐富的啞巴都頻頻出錯,於是只能加更多的班。一連七天,沒有一次性睡滿過四個小時。到第五天,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只是幹活兒,吃飯,睡覺,上廁所。往日歡聲笑語的飯桌前像圍著一群殭屍,只剩下機械的咀嚼聲。不時有人在車間裡睡著,這是被默許的,不過一旦超過半個小時就會被叫醒。先是聽到錢超溫柔的呼喚,繼而看到他那張帥氣的笑臉。在第五天的夜裡第二次被叫醒,她有點羞愧,更直接的反應是想哭,不過她忍住了。她直視錢超的笑臉,意識到此刻臉上正掛著那副痴呆傻相,繼而覺察到嘴角半乾的口水,那讓她更羞愧,從而燃起難以控制的怒火。她原以為自己會喊出來,或者是乾脆罵出來,不過沒有,她環視整個車間,平靜地說,看到了吧,她也在睡,你怎麼不叫她。她看著那個高大漂亮的女孩,錢超的妹妹,她的機器還響著,人虛伏在案上一動不動。錢超輕聲叫她,三聲都沒有回應,第四聲,音量大了些,或許這是做給其他人看的,卻不小心嚇到了他的妹妹。那張漂亮的臉從夢中驚醒,同樣呆滯,掛著口水,緊接著,哭了出來,然後才想起去捂住嘴。你哭什麼,錢超說,好啦,別哭。別哭啦。他說。她還是捂著嘴,一動不動,似乎聽不到錢超,似乎沒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她。也太失態了,春藍想,突然生出一陣同病相憐的悲涼。這個樣子給人看到,很丟臉吧。她看了一眼崔志傑,他的機器還響著,連啞巴都停了,他的機器還響著,真是可恨。錢超發現自己的勸慰毫無成效,清清嗓子走了出去。十分鐘之後,他又進來,讓大家去睡。春藍看了看錶,才三點。
3
秋榮走在街上,把每一個招牌兌換成相應的技術。理髮是學不了了,她跟奈麗起了誓,絕不靠近任何一個理髮師。當時太過激動,沒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等來到街上,才發現話說得太大,依照誓言,就不能再找理髮店的工作。這倒不是氣話,只是沒有表述清楚,她的意思是不會跟任何一個理髮師談戀愛,卻用了靠近二字,不過幸好是那樣,得虧說的不是靠近任何一個男人之類的話,雖然那是她的真實想法,要是真說出來,那可就什麼工作都沒法找了。
飯店——廚師,服裝店——服裝設計師,蛋糕店——蛋糕師,影樓——攝影師,律所——律師,學校——老師……幾乎每一門技術後面都對應著一個什麼「師」,而這個字距離自己似乎十分遙遠,思來想去,好像能與之發生點什麼關係的就是廚師和蛋糕師。這兩樣她隱約知道工作內容是什麼,學起來應該也不難。不管走進哪一家店,人家似乎只想要她當售貨員或者收銀員,反正就是站在人前的工作。這應該是容貌造成的。在理髮店,和奈麗去發傳單,她發兩摞,奈麗一摞都發不完。她深知這跟工作能力沒有關係,奈麗陽光活潑,能說會道,她呢,不吭不聲,普通話都說不利索。可路人就願意接她的傳單,衝奈麗連連擺過的手,到她這裡卻伸了出來。奈麗更生氣了,對美貌的埋怨是笑著說的,長得好看就是吃香啊,幹什麼往那裡一站就成了;對這份工作的埋怨才是真的埋怨,你說你,在店裡吹空調不好嗎,非得找罪受,還拉著我墊背。奈麗說起後者明顯比前者語氣更重,她卻更在乎前者。事實如此,她無可爭辯,只能讓奈麗站樹蔭下歇息,自己負責發所有傳單。為了學理髮,她從老闆娘那裡討要一切能幹的活兒。在這一行,女理髮師寥寥可數,但她堅信自己能行,老闆娘受不了她的軟磨硬泡,最終鬆了口,我無所謂,有人願意教你就行。她大喜過望,險些摟住老闆娘親一口,不過還是剋制住了,只是任由雙手微微發抖。她早就搞定了傑克,讓他教自己,沒想到文森特站出來,對老闆娘說,我教她吧,看她熱情那麼高,應該是個好苗子。老闆娘當然不敢得罪文森特,隨便你們,不耽誤工作就行。那時候當然可以申明要跟傑克學而不是文森特,但那似乎太不識好歹了,真正的原因她沒有說出來,學藝,當然要跟更好的那個學。
她成了文森特的助理,為他的客人端茶倒水、忙前跑後;調配染髮劑、燙髮劑,用捲髮棒捲起長短不一的頭髮;時刻聽從召喚,幫他幹各種雜活兒,還自發帶飯給他。這個討厭的人,成了她打心眼裡感激的人。換來的學習機會就是空閒時得以站在他身後,不錯眼珠地觀察每一個動作,暗暗記下所有步驟。碰到熟客,文森特有時會邊工作邊跟她講解幾句,不要小看這短短幾句話,也許看半年才能領會得到,還不一定對。拿客人做教學模型是不被允許的,文森特為此動用了他的好人緣,每次都會客客氣氣地請示,我能跟我的學生說兩句嗎,這個小姑娘非常愛學。他很討客人喜歡,尤其是女客,因此基本都能獲得許可。秋榮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給他帶更多的飯。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對,也許是一心都撲在學技術上了吧。後來他開始在下班後教她,用來練習的頭模很貴,照她的法子練,一個月用壞的頭模恐怕比她的工資還多。她毫不心疼,能免費學技術,還是跟文森特這樣的高手學,花點錢算什麼。很少再有機會跟奈麗和傑克做飯看電影,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大多和文森特一起度過。學習之餘,也會順道去吃飯逛街。文森特待她很好,什麼事都照顧得面面俱到,回想起來,她都驚訝於自己的愚蠢,怎麼會看不出來他別有所圖呢。後來奈麗都看出來了,她還是沒看出來。奈麗焦躁不安,完全不信他們只是在學理髮。秋榮起誓不會跟她搶男人,我對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只想學技術。話說到這份上,奈麗也沒有別的話說了,不過還是一副不放心的樣子。幾天後,她帶來一個放心的方案,你跟傑克好吧,我問他了,他說很喜歡你。秋榮連連搖頭,氣不打一處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奈麗滿腦子就裝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跟你明說了吧,我跟誰也不想好。她氣急敗壞地說,所以,把心裝到肚子裡去吧。那晚算是不歡而眠,黑暗中,兩個人躺在床上置氣,翻身與喘息清晰可聞。她打算第二天再向奈麗道歉,用這一晚的壞氣氛表明態度,很有必要。然而第二天發生的事情超出預料,毀了她所有計劃。下班後,她不再跟文森特學理髮,而是回家做飯。沒有去傑克屋裡做,她想做完再端過去,算是給他們一個驚喜吧,然後跟奈麗道歉,或許還要跟傑克道歉。做飯的時候,她一直在想道歉的話,說軟話,向來不是拿手的事,所以她想得很辛苦。文森特不請自來,倚在門框上看著忙碌的她,開玩笑說,又給我做飯,我都胖了。誰給你做了,她說。轉念一想,或許可以做完大家一起吃,於是她又說,對,就是在給你做飯。再一想,現在帶文森特跟奈麗吃飯似乎不是好時機,畢竟昨天才因為他吵完架,可趕他走似乎又不像話,他在這裡,也不方便跟奈麗道歉。算了,明天再跟奈麗道歉吧,她想,今天這頓看來只能給文森特吃了。吃飯的時候,文森特說出了那些話,都是甜言蜜語,還是那麼一張帥臉說出來的,還是那麼深情款款說出來的,她感受到的卻只有憤怒,腦子裡迴旋著他那句開場白:從一開始,我就喜歡你,不然我怎麼會搶著教你呢?這個表達一見鍾情的常見句式深深刺傷了她。什麼意思,教我,就是因為看上我了?她沒有心思再聽他的辯解和接下來的表白,滿腦子都是這句話,迴旋,迴旋,迴旋,像利刃掃清了戰場,只剩下狼藉的憤怒。所有的幫助和承認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好看靠得住嗎?母親也好看,看厭了還不是被拋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到頭來靠的還是好看,甚至從一開始就是。文森特還在說話,悅耳的字詞從他嘴裡飄出來,沒辦法在她耳中連成句子。他很好看,可她覺得噁心。她忍著不發作,想要學習技術的慾望作為最後的理智不斷提醒,不能得罪他,不能得罪他,不能得罪他……慌不擇食地尋找藉口,或許這是最爛的一個:奈麗也很喜歡你,你知道嗎?她會傷心的。文森特沒把這當成拒絕,而是當作了最後一個條件,他迫不及待地表明心意: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感情是強求不來的。緊接著就聽到奈麗傷心的腳步疾速遠去,她不知道奈麗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也許到這一句再也受不了了吧。就像她聽到那一句:不然我怎麼會教你呢。她用同樣的一句回絕了他: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感情是強求不來的。她把文森特晾在屋裡,跑出去追奈麗。奈麗同樣聽不進任何話,可能打心眼裡已經把她視為一個忘恩負義的壞人。她只能發最重的誓,來表明自己的心意。
第二天她就辭了職,傷心過後的奈麗或許也意識到她所言不虛,反過來勸她,讓她回去。她也動搖過,在動搖中愈加堅定,如果這樣就回去,怎麼證明自己所言不虛呢。她讓奈麗死了這條心。我雖然讀書少,她說,但也知道什麼是覆水難收。於是,她來到街上,想要再找一份工作,她的要求只有一個,能學到技術。
第四天,她逛遍了整條街,有的店鋪去了兩次,一無所獲。不少店主熱情挽留,給出不錯的待遇,可那不是她想要的。第三次來到這家麵包店,笑容可掬的女店長還是那套說辭,公司要招的是成熟的麵包師,上來就能幹的那種,不是學徒。你可以做收銀,導購也行,你一定可以的。女店長語氣誠懇,一直笑著,看起來特別親切、和善。秋榮差點忍不住答應下來,跟這樣的人一起工作,一定很開心吧。可她明確地知道,自己不是奔著開心來的。您可以再跟公司商量商量嗎,她幾乎是在央求了,我不要錢,讓我學做麵包就行。女店長被逗笑了,旋即收住笑容,更加溫和地說,這是公司規定,沒辦法商量的,你為什麼非要學麵包呢小姑娘,做導購一樣有發展的,你看,我就是導購升上來的。那你有面包師掙得多嗎?她問,很認真地等待回答。女店長又笑了一下,說,這不好說。
從麵包店出來,坐在街邊的長椅上,她忿忿不平。這個笑容和善的女人似乎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費盡口舌就是想要打消她學技術的念頭,乖乖去做她們所說的什麼導購、收銀、前臺接待。幾天來,她對這幾個詞深惡痛絕,導購就是賣東西,收銀就是收錢,這有什麼技術可言,還有那個前臺接待,不就是坐在櫃檯後面對客人笑嗎,更無聊了。她想不明白的另一個問題是公司,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公司規定了就不能商量了,難道公司後面沒有人嗎,有人不就可以商量嗎。想到這,她一個激靈坐起來,衝進去問女店長,你們公司在哪裡?這次女店長沒有笑,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北京。
中午,坐在路邊的小店,照例要一碗片兒川。沒有心情吃,只能硬吃。也許應該回家做,把這一頓省下來,反正這條街已經逛遍了,吃完飯還是要回去。之前吃得下,是因為懷著希望,那麼大一條街,還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嗎。就是找不到,好像是老天爺在對她說,你就是找不到。第一次,她心慌了,明天怎麼辦?這城市一定還有別的街,可她不熟悉,再說,這條街找不到,別的街恐怕也夠嗆。吃了半天,面還有半碗。麵館裡很熱鬧,不斷有人在她面前坐下,七上八下吃完一碗麵又匆匆離去。她羨慕起這些陌生人,他們匆忙,因為有事可幹。他們都有自己的工作。
你好,嗨,你好。對面的男人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聽說你在找工作?
你怎麼知道?她警惕地看著他。這人看上去三十多歲,穿一聲西裝,頭梳得很亮,看起來像個老闆。
這條街就那麼大。他嘿嘿一笑,聽說有個美女逛幾天了,怎麼沒去我那兒。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秋榮接過來,上面有三個燙金的大字:尚足苑。她記得這個名字,街角的一家小門臉上,木質的招牌寫著這三個字,也是燙金的,門上掛著木質珠簾,縫隙裡透著幽幽的光。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店,憑感覺以為和旁邊的茶葉店差不多,賣的都是她不懂的東西。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我這兒。
你那兒是什麼工作,能讓我學技術嗎?
太能了。男人探過身,神秘兮兮地說,我給你的工作,就叫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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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月的工資顯示在螢幕上,一陣心悸,過了好久才發現憋著氣。雖然早知道是這個數,真的看到,並拿到,才被嚇到。把現金塞進挎包,左右看看,伸手去拽緩緩吐出的卡片。快步離開,像離開案發現場。
坐在街邊的長椅上,捂著腿上的包,恍然驚覺:為什麼要把錢取出來?這樣多不安全。用力捏著包,透過人造革、繞過雜物去感覺那一沓的厚度。生平第一次把那麼多錢捏在手裡,完全可供自己支配的錢,光明正大掙來的錢,僅僅是一個月的錢,還是業績不良的錢,那麼多錢,用來幹什麼呢。首先想到二雪,也許可以救她出來,她過得順心嗎?那個吹喇叭的白瘦男孩有沒有欺負她?想到爺爺,還有奶奶,他們年紀大了,不該在外漂泊了,他們在哪裡?
逛街的人群腳步如織,像城市的齒輪不停地轉,被鞋吸引,往上去看衣、包、表、人,再近點的,看到各種閃光的首飾。供職於一座品牌的大廈,也對品牌敏感起來。這是同事分享的經驗:看人,先看衣。那也是錢。對工作有了新的認識,伺候有錢人。就是這樣。有錢人和有錢人還不一樣,越有錢的人,越不需要你的殷勤,調整笑容,不能太諂媚,也不要一直笑。不能刻意誇獎,最好裝作是發自內心的自然流露,大多時候,確實忍不住就誇出口來,太漂亮了;這個色號和您真配;皮膚好好;您哪有四十歲,別騙人了……羨慕得太逼真,於是被受用。女人嘛,要對自己好一點。被廣為認同的廣告詞,從沒想過適用於自己。我是什麼人?低頭看到自己的腳,突然面紅耳赤。把錢重新存進atm。回到工作的商場,逛了一圈又一圈,被那雙打折的跟鞋挑中。那是預算的極限,五百塊,佔工資的十分之一,是腳上那雙的二十倍。工資不過是原先的三倍。花三倍的錢買二十倍的東西,憑什麼?大方地遞卡過去,回家的路上又開始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