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

雪春秋 鄭在歡 第2頁,共2頁

穿上新鞋,走在路上,似乎也成了一枚合格的齒輪。

小米氣還沒消,但也沒發出來,她只是沒笑。大雪一連說了幾句好話,都沒讓她放鬆警惕,低頭看到腳上的新鞋,突然激動起來,對了,你也來我櫃上吧,我給你介紹,這樣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小米哼出一聲笑,沮喪地說,算了吧,我哪有你厲害。她聽得出來,小米本意並不是諷刺,雖然這話說出來像諷刺,也許外人會以為在諷刺對方,大雪覺得她更像在諷刺自己。那讓大雪更難受。兩個人又沒話說了。大雪咬住吸管,吸出深紅色的飲料。小米那杯是黃的,她沒怎麼喝。你快喝,大雪說,等會兒就不冰了。小米也吸了一口,小聲說,我該回去了。她往商場走去。大雪叫住她,頓了一下才問出口,你能把光輝的電話給我嗎?

時隔一年,光輝的聲音變了,講話也沉穩了,接到她的電話,依舊顯出快樂,聽小米說你找了個新工作,工資更高了,可以啊。

對啊,你啥時候過來,姐也幫你找個。

那敢情好,以後就跟著你混了。

別耍嘴皮子,你快來呀。

我是想去,那也得等我畢了業啊。

還畢業,快別搞笑了,你還要上大學不成。

是有這個打算,知識就是力量嘛。

就你那成績還上大學,現在不考零蛋了?她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猛然收聲。光輝為什麼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如果可以,他肯定會來找她的。她一直有這種感覺,一旦離開學校,光輝就會過來,那時候她在這裡就有朋友了。她也想過,等安定下來,或許可以提前邀請光輝過來,甚至是二雪,甚至是爺爺還有奶奶,那樣不光有朋友,連親人也在身邊了。現在光輝有了新的計劃,完全超出了她的計劃。

是真的嗎。

真的啊,別以為我在吹牛。

那真好,你肯定行的。她說。手機從臉頰滑開,她重新舉起來,換了個口氣說,你知道二雪現在怎麼樣嗎,能幫我要她的電話嗎。

我後來也沒見過她了。光輝說,聽我媽說她回來過,吃胖了,應該過得不錯,等星期天回家我去問問你爸,他那裡應該有電話。

好。她說,別說是我要的。

我知道。

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麼。

突然說不出話來,掛了電話,還是說不出話,好像舌頭被上顎黏住了。第一次,曠了半天工。之後的幾天,常常不自覺想到光輝,那樣的童年,竟然也有可供回味的部分。光輝家只有他一個孩子,他的父母都很老實善良,她一直以為光輝會是一個幸福的混世魔王。他被寵愛著,毫無疑問。他的父母從不打他,他的母親連罵人都不會。沒想到,他也學會了珍惜。應該為他高興,必須要為他高興。櫃檯上,每天都有一擲千金的主顧,那些女人買一套抹臉的動輒四五千塊,她們肯定是隨心所欲的吧,可她們的笑臉也沒那麼多。光輝一直都是嘻嘻哈哈的,小時候,他考了零蛋被老師訓斥,還是嬉皮笑臉的。他新買的書包被別的女生弄髒了,她為他打抱不平,他卻笑笑說沒事。她嫌棄他沒臉沒皮,嫌棄他像他的父親一樣軟弱,可看到他笑,又總是忍不住也想要笑。那時候的笑,可不是擺出來的。現在他有了自己的主意,理應為他開心,確實要為他開心。

星期天,光輝打來電話,給她二雪的號碼。他們嘻嘻哈哈聊了半天才掛。他講學校的事兒,慣有的輕鬆幽默,每一件都讓她哈哈大笑。她幾度要講櫃檯上的事兒,都忍下了,那對他來說一定很新鮮,可那些事兒跟他有什麼關係呢。電話裡夾雜著院子裡雞鴨的叫聲,那讓她覺得親近,腦子裡轉著那一小片區域的路和磚房,包括不遠處自己的家,想到正在那座院子裡生活著的父親和那個小個女人,就此中斷。話筒裡傳來光輝母親叫他吃飯的聲音才掛電話,接著吃已經涼透的盒飯。從小米那裡搬出來,她住進了這棟破舊的板樓。這是第一次住樓房,有點貴,不過還是來了,因為同事都住這裡。有了自己的房間,雖然塞得滿滿當當,好在都是自己的東西。每天,拖著站了一天的雙腿爬上五樓,高跟鞋擊打水泥樓梯,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在歡迎她回家,因此覺得滿足。吃飯在一堆鞋盒壘起來的「桌子」上,搖搖晃晃,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床很大,上面堆滿衣服,還有一隻小小的毛絨兔子。吃完飯,她打給二雪。出乎意料的,二雪的聲音很快活,那快活的程度,不亞於她當年將偷來的錢交到她的手上。二雪告訴她,那個叫阿方的白瘦青年對她很好,什麼事都聽她的。他們家的生意也不錯,附近的村子常有人死,到了吉慶的日子,也總有人結婚,一年到頭,他們家的嗩吶班子總有用武之地。她學會了敲鑼和擊鑔,可以跟他們一起出活兒,吹打一天,還管兩頓抹桌子飯。不論葬禮還是婚禮,都很熱鬧,都很好玩,還有商店開業、廟會慶典、孩子滿月……二雪滔滔不絕地展示新生活,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開心。大雪還是不甘心地問了她,想不想過來一起打工。想是想,二雪說,不過得等我把孩子生下來。你懷孕了?不是說不同房嗎,你才多大你就……等她冷靜下來,二雪大大咧咧地安撫她,我是心甘情願的。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恭喜她了。她問二雪要卡號,想要把錢還給她,二雪死活不要。你多給自己買點好的吃,二雪說,一個人在外面,你對自己好點。她哭了,為二雪能說出這麼溫心的話,也為她話裡的含義。最後,她問二雪有沒有聯絡到爺爺奶奶,二雪不耐煩起來,聯絡他們幹嘛?我受的罪還不夠嗎?大雪一時無話,她完全理解二雪的怨氣,可又不能像她一樣恨他們,至少是爺爺,她沒辦法不去想他。

咱爸也想聯絡他們,二雪說,可聯絡不到啊。

咱爸?大雪愣了一下,沒想到二雪叫得那麼自然,他聯絡他們幹什麼,他怎麼會關心他們的死活。

他肯定不關心他們的死活。二雪說,他就是想要他們回來幫忙幹活兒,他現在的生意做好了,他那個女人也懷孕了,他肯定是想讓他們回來幹活兒。這是我猜的。

不能讓他們回去啊。大雪說,他們回去肯定沒有好下場。

誰管他們。二雪又不耐煩了。

大雪本來想好了,讓二雪去問姑姑,一定能問出他們的下落,直到結束通話電話,還是忍住沒說。她相信自己能說服二雪去問,但不確定二雪會不會告訴父親。如果父親聯絡上他們,一定有辦法讓他們回來。她不敢冒這樣的險。好在也不是全無收穫,起碼知道了光輝和二雪的電話,光輝正在上學,她不敢打擾,有空的時候,她會打給二雪。二雪也願意跟她說話,跟她講些好玩的事兒,或者發發關於公婆的牢騷。有時候,恰巧碰到他們出活兒,她還能聽到熱鬧的嗩吶聲和二雪親手敲打的鑼鼓聲。二雪的技術不怎麼樣,常有錯拍,好在也沒人注意。農村人聽音樂,也就是聽個響而已,所以他們叫「吹響的」,他們的任務就是鼓搗出響聲,用來映襯悲傷或者歡樂。處於悲傷與歡樂之中的人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不像她,孤身一人在外,沒有悲傷的因由,也沒有歡樂的機緣,所以,聽到那些「響」,她大可以跟著悲傷,或者歡樂。

2

幹完那單急活,錢超帶大家去了趟北京,去北京之前,先放了一天假。這是額外的一天,正常情況下,一個月才有這麼一天。連續七天的加班,換來了這一天的額外。來到鎮上,採買玩樂,洗澡,剪頭髮,買想要的東西。好幾個人決定買手機,這是一筆大錢,至少得一千塊。翻蓋的不流行了,這會兒都是滑蓋的,手一滑,螢幕就亮,摁幾下,就開始唱歌,還能放電影。王雨婷決定要買了,處於消費之前的興奮之中,也鼓動春藍一起。她有點心動,從小到大,擁有的最貴的一件娛樂產品就是那臺收音機,其餘的都是有用的,衣服和鞋,鑲鑽的髮卡,必須要買,因為要用。無用的假鑽,算是在有用的範圍內可以心安理得奢侈一下的地方。手機,肯定是有用的,再打給母親就方便多了,不過吸引她的還是無用的那些,放歌,拍照,用手去滑。儘管心動,嘴還是很硬,買那幹啥,你又不是老闆,有幾個電話要打?這是母親說給她的話,被她提前說了出來。趁人不注意,她跑去超市給母親撥了電話,聽到她報出的數目,母親用長長的一聲「咦」表達驚訝,繼而說出那些話。儘管有些失望,她還是被說服了,忿忿地說,就是,我也這麼說,他們都要買,非拉我一起……原以為還有很多同仇敵愾的話可以說,但是突然卡殼了。許久不見她說話,母親語氣柔和起來,你爸有個舊的,等過年回家我讓他給你。咱不跟人家比,花那麼多錢買個話匣子,又用不了幾次,不是糟蹋錢嗎……母親的話絲絲在理,她開始後悔打這個電話。就是,她嚅嚅地說,我也不想買的。

第二天,他們去買手機的時候,她走開了。王雨婷招呼她一起進去看看,她反應不及,撒了謊,我去剪頭髮。頭髮還沒到該剪的時候,徘徊在理髮店的玻璃門前,竭盡心思想一個藉口。越想越亂,越亂越急,乾脆給自己下了最後通牒:實在想不到,就進去吧。染了頭髮的青年打玻璃門裡進進出出,突然羨慕起這些妖魔鬼怪,花幾百塊錢去幹這些沒用的事,還那麼心安理得,真是隨心所欲的人啊。人?人給了她靈感,或許王雨婷問起來可以這麼說:人太多了。

如釋重負地走開,去不遠處的地攤,一口氣買了好幾個鑲鑽的髮卡。

漫無目的地逛,盤算著他們什麼時候出來。買烤腸的時候,崔志傑東張西望地走來,明顯是在找她,想躲,想想還是算了。我剛剛路過理髮店,沒看到你。崔志傑打量著她的頭髮,咦?你沒剪啊。人太多了。她說。人不多啊。可能現在不多了。那現在去剪吧,我陪你。不剪。她不耐煩地說,轉身走開。崔志傑追上來,跟在她左手後一點的位置,沒有再說話。崔志傑平常很是能說會道,她一生氣,他就不會說話了。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在左手邊後一點的位置。明明是看不到的,他走起路來略帶彈性的身影卻像含在眼底,硌著她。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溫暖,又莫名難受。她內疚起來,不該動不動就衝他發脾氣,儘管是他縱容的,可也不能蹬鼻子上臉啊,畢竟,跟他什麼關係都沒有。她掃過連綿不絕的地攤,努力想找點話說,說出來卻還是那副口氣,你跑出來幹嘛,咋不跟他們看手機了,你不是很懂手機嗎。崔志傑有一部手機,是翻蓋的,平常大家喜歡用他的手機玩遊戲,王雨婷就沒少玩,那是個賽車遊戲,王雨婷玩得笨,但就是愛玩。因為他最早有手機,所以王雨婷拉著他,讓他幫忙參謀參謀。我懂有什麼用,崔志傑說,他們不懂啊,就挑樣子,鄉下老頭不識貨,光揀大的摸(四聲),氣死我了。崔志傑的語調快活起來,一說起別人,他又變得妙語連珠。春藍被逗笑了。他緊走兩步,和她並排。這下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走路就是那樣,好像腳下裝了彈簧,一彈一彈的。

深秋霧大的早晨,他們坐一輛藍色大巴去北京。一路上被霧裹挾,幾乎看不到什麼景色,大家還是很開心,一點兒也不困。每個人都穿了新衣服,前一天剛買的。崔志傑穿的是一件迷彩夾克,後背繡著一團龍。春藍穿了一件米色的雙排扣小西裝,是絨布的,摸上去很舒服。因為太瘦,又矮,這件短款的衣服穿在身上像中長款。知道不合身,還是買了,一眼就相中了那兩排琥珀色的大釦子和厚實的面料。這是買得最貴的一件衣服,如今穿出來,卻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太大了,似乎也太成熟了。褲子是她最喜歡的玫紅色,因為太長,前一天晚上崔志傑幫她扦了邊。做包的縫紉機不同於做衣服的,即便用最細的針線,縫合的力度還是過大,針腳太緊,導致布料微微發皺。好在是褲腳,不留心也看不出來。拋開這些小瑕疵,整體還是滿意的,這可是去北京,理應穿上最好的衣服。

上午去天安門,下午去動物園。一切都是新奇的,反而沒留下什麼特別印象,只記得動物園裡的小吃特別貴,衝著新奇的名字買了一個漢堡包,裡面的雞肉是涼的,吃起來有腥氣,不知道是動物的腥氣還是肉的腥氣。晚飯是一頓大餐,在飯店吃的,涮羊肉。生平第一次被飯菜震懾,怎麼能那麼好吃,原來吃飯不僅僅是為了吃飽,還為了好吃,不然怎麼會有那麼甜又神奇的拔絲香蕉和片得那麼薄又不管飽的羊肉片呢。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反正一直在吃。這是錢超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飯,也是第一次那麼大方。大家都很開心。錢超站起來鄭重地敬了酒,感謝大家的辛苦工作,並展望了一下未來,透露出一個讓大家掙更多錢的辦法。錢超那麼帥,說起話來那麼誠懇,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有那麼一會兒,她仰頭看著錢超稜角分明的側臉,突然覺得他也不容易。

從北京回來,很快轉入冬天。夜裡洗衣服開始凍手了。車間裡慢慢熱鬧起來,關於過年的話題被頻繁談起。總算要回家了。過一天少一天,期盼一天大過一天。活兒明顯少了,也許那些做生意的老闆也盼著過年吧。錢超所說的那個能讓大家掙更多錢的辦法是計件工資,這叫多勞多得,錢超說,幹得多,掙得多,這很合理。剛施行幾天,大家就覺出不合理,活兒不多了,肯定誰幹得快誰拿錢多,這樣一來,等於錢都讓啞巴掙了。另外計件也是個麻煩事,大家是分工合作,每一件微小的工作到底該算多少錢很難說得清楚。所以,儘管沒人反對,一段時間後錢超也不提這茬了。

離過年還有一個月,錢超開始逐個找人談話。對老員工,他大多以更高的工資說服他們明年再來,外加幾張感情牌。像春藍這樣的新人,最大的誘餌是讓其學踩縫紉機,這是一門手藝,大多人也是衝這個來的。談到春藍這裡,她猶豫了一下。早就下定決心,死也不會再來,可當這個「上機學習」的腐爛誘餌被重新擺上檯面,還是動搖了。很多次,想坐上機器試一試自己能不能行,因為需要老闆點頭,所以一次都沒有坐上去過,雖然錢超就算看到也不能說什麼,但還是怕被看到。也想過明年不來這裡能去哪裡,能幹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這裡不好,不知道哪裡好,當這裡能給出一點點好的時候,沒辦法不動心。你很聰明,一定能很快學會。見她猶豫,錢超給出更多肯定,雨婷都能學會,你還不是易如反掌。她有些得意,但仍緊緊抿著嘴巴。就是,你的手可比她巧多了。老闆娘也加入談話,她是笑著說的,好像對王雨婷很不屑。春藍突然感到憤怒,為自己的朋友,也為自己,照這麼說學機器跟聰明有什麼關係,只要第二年再來就能學,跟聰明有什麼關係。順著這口氣,她說出自己的決心,不過還是進行了軟化,我就算了吧,我笨,踩不了機器。你肯定行。錢超說。我不行。怎麼會不行,你就放心吧。老闆娘說。我真不行。她的堅定破壞了友好的氛圍,讓空氣陷入僵局。觸覺和嗅覺突然發達起來,捻動褲邊的手摸出了布料的紋理,是斜的;鼻子能嗅到屋裡奶味與尿布混合的味道,老闆娘正處於哺乳期,她剛生下的兒子就在床上。一個可愛、幸運的小生命,她也抱過,懷著深深的羨慕。什麼意思,你是說明年不想來了嗎。錢超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像是亮出刺刀,等著白刃相見。她低著頭,沒有說話。為什麼?錢超還不死心。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接著沉默,像個被老師訓話的自閉的孩子。在腦中設想過的情景完全沒有能力呈現出來:義正詞嚴地譴責,咄咄逼人地質問,一股腦地抒發不滿。在這裡睡不好。在這裡吃不好。在這裡總加班。為什麼不讓我們多睡一會兒?為什麼不給我們吃得好一點?為什麼要接那麼急的活兒給我們……以為在臨走之前可以毫無顧忌地說,真的對著一個活人,連嘴都張不開。是無能吧,還是心軟?不管是無能還是心軟都覺得噁心。低著頭,不說話,把自己擺在絕對弱勢的位置上,真是噁心啊。還不如一走了之,可沒得到允許,連一走了之都不敢。

咱們不用急著做決定。錢超說,這是一個好機會,以後你就知道了,有一門手藝多重要。問過你媽嗎,打電話跟她商量一下吧。

好。不確定這個字有沒有說出口,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屋子。

一連幾天,猶豫要不要跟母親說,錢超笑眯眯地問過幾次,只能以打不通電話為由搪塞過去。崔志傑也很著急,老是追在屁股後面問她還來不來。不忍再跟他發脾氣,也不想撒謊,只能說不知道,這讓崔志傑更著急。拖到放假的前三天,要發工資了,錢超讓大家問父母的卡號,這下沒有再拖的藉口了。她知道過年的時候錢超會提著禮物挨家拜訪,想瞞過母親是不可能的,這時候才猛然驚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從來沒想過要瞞她啊,只是在盤算怎麼跟她商量而已。於是,要卡號的時候原原本本跟她說了,然後明確表示不想再來。母親沉吟半晌,還是勸她再堅持一年。打工哪有不苦的,我跟你爸在工地上,天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學了手藝,以後走到哪裡都能有口飯吃,學了手藝,就不用像我跟你爸這樣掏笨力了。再堅持堅持吧,等學會了你就能去南方,去大城市……母親說的全是經得起思量的道理,她慶幸沒跟錢超撕破臉,只是掛了電話,也高興不起來。

從錢超屋裡出來,崔志傑等在門外,眼裡全是迫切的問號。院子裡不方便說話,他們默默走出去,走到馬路對面的土坡上去。土坡很高,也有陡的一面,走到陡的那邊,就沒人看見他們了。已是隆冬,遠處的田地是一片光溜溜的焦黃,當地人不種小麥,任乾枯的玉米稈枯死在地裡,原本就黃的黃土變得更黃了。再往遠看,成了褐色。他們站在陡的那面,腳下是深深的土坑,遠處是由黃到褐的枯地。崔志傑站在她左手後一點的位置,過了一會兒,才發問。

崔志傑:明年還來嗎?

她:來。

崔志傑:那我也來。

她:你來就來,跟我有什麼關係。

崔志傑剛要說什麼,她搶在前面:能不來就別來了吧,你縫紉機踩得好,也到年齡了,完全可以去別的地方了。

崔志傑:那我怎麼聯絡你,你連電話都沒有。

她:明年我就有了,你可以先記王雨婷的。

崔志傑:王雨婷的我有。

她:你當然有了。

崔志傑:要不你也別來了吧,跟我去寧波,我有個親戚在皮鞋廠,計件的,說一星期還有一天休息。

她:怎麼可能呢,我跟你不一樣,我又不會踩機器。再說,我已經讓錢超押了工資,明年來學機器的。

崔志傑:那好吧,明年我也來。

她:你神經病啊,你來我也不跟你說話。

崔志傑:那我也來。

她:隨便你吧,神經病。

他們好一會兒沒再說話,那一會兒,她心裡是歡喜的。當然,她痛恨崔志傑的痴呆與熱情,多可笑啊,可是再一想,他讓人喜歡的地方不就是這樣的痴呆與熱情嗎。他們在陡的那一面站了很久,最終還是回到高處來了,這表示即將從不那麼陡的這一面下來,回去。等回去,就真的沒什麼話可說了。在高處,習慣性地極目遠眺,褐色的遠處墜下夕陽,剎那間變得金黃。我們拍張照吧。崔志傑說。他舉起手機,蹲下身子,和她儘可能保持在一個高度上。手機沒有前置攝像,只能憑感覺拍,一連按下好幾次快門。圍在一起挑選照片,其中一張,把兩個人完美地框在一起,夕陽恰好就在頭頂,暈出的光濃濃地黏住兩張臉。真好看啊。她忍不住讚歎。是啊,崔志傑笑道,男的帥女的靚,能不好看嗎。她被逗笑了,久違地打了他一下,你就臭美吧你,我說的是日頭。日頭也美,崔志傑說,但是沒你美。突然說不出話來,也動不了了,呆呆地看著遠處那一團被紅色填充的褐色,等著。他似乎還有話要說,她決定不躲了。直到夕陽落下,他也沒有再說。三天之後,他們坐上火車,回各自的家,去過期待已久的年。以為年後還會再見,沒想到這一別就再也沒見。

3

這是一個新領域,一切都要從頭學起。之前大概知道按摩是怎麼回事,奶奶腿疼的時候,她幫忙捶捶打打,再揉揉捏捏,以此來減輕她的疼痛。真好,俺孫女會給我按摩了。從奶奶嘴裡,她知道了這個詞,後來一直沒有用過,有時自己腰疼腿疼,也會捶打揉捏,只是沒覺得這是按摩。這裡的按摩不太一樣,客人們並不疼,得給他們按疼,才算得上按摩。這需要很大的手勁兒,跟理髮店的工作恰恰相反,洗頭的時候也會順帶按摩頭皮,要儘量輕柔,現在按腳,卻往往被要求大力,嗷嗷直叫卻大聲喊爽的客人不在少數,好在她從小就幹農活,不缺力氣。

毫無疑問,這是一門技術。聽授課的老師講,這門技術可深了去了,最遠可以追溯到周朝,就是後來出了秦始皇的那個朝代。秦始皇造長城她是知道的,孟姜女哭長城,她也知道,但她不知道秦始皇也按腳,沒辦法不對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羞愧,老祖宗都按了幾千年的腳了,居然現在才知道。一門技術,可以流傳幾千年,足以證明這是一門過硬的技術。不敢相信誤打誤撞找到這麼一份好工作,暗下決心要加倍珍惜。正式上班之前,她和兩個女孩被送到一棟大樓學習。要坐電梯去到很高的樓層,教室是一個幽暗的房間,裡面有一男一女,女的是老師,男的是教學用具。一連五天,她們輪番在那個男人腳上摸索。到第三天,男人堅持不住,跑了,只得另找一個。第五天,那個給她工作的男人來了,她們叫他王經理。他是來驗貨的,但提前沒說,只是往沙發椅上一躺,讓三個女孩挨個按他。她們以為他是來充當教學用具的,像往常一樣按他,沒想到他起身之後宣佈了大家的成績。你有八十分了,他對秋榮說,你的手勁兒很大,這是第一要素。他要了秋榮和另一個燙過頭髮的女孩,那個被剩下來的黑瘦女孩哭了,她以為自己淘汰了。哭什麼哭,王經理呵斥她,再練兩天,興許別的店會要你。秋榮沒想到這麼快就結束了,還以為這門延續了幾千年的手藝要學很久呢。買的筆記本剛用幾頁,那張密密麻麻的穴點陣圖還沒背會——聽老師說,腳上的穴位對應著人的五臟六腑和周身經脈,要是按錯了怎麼辦?她表達了這個疑慮。王經理回過頭來看著她,笑了,就要去掙錢了你還猶豫?那我要她了啊。他指了指那個剛剛抹乾眼淚的黑瘦女孩,挑釁地看著秋榮。秋榮慌了一下,不過很快穩住了,我想學技術,一開始就跟你說了。王經理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硬氣,愣了一下,很快變譏笑為訕笑,你不是學會了嗎,我都給你打八十分了,我跟你說,這個分我可很少給。秋榮不理會他的油腔滑調,依舊堅定,我覺得我還沒學會。王經理甩了下頭髮,他可能覺得那樣挺瀟灑,為了更瀟灑,又在她面前走了兩個來回,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一副給她臉她不要的無奈神情。她站著沒動,也沒看他。王經理停下來,已經化訕笑為媚笑,你說你,我說你什麼好,你要是不行我能帶你回去嗎。高要求是好事,可哪有一口吃個胖子的,不都得在實踐中學習。你聽我的,跟我走,腳按得多了,自然就會了。秋榮有點迷惑了,王經理說得似乎也有道理,她想了一下,轉而去問她們的老師,劉老師,是這樣嗎。劉老師連連點頭,是,是,你已經很棒了,俗話說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你想想,腳和腳還不一樣呢,都得在實踐中學習,你留在這兒,我也教不了你什麼了。既然老師都這麼說,她也只能信了,臨走前,她徵得老師的同意,帶走了牆上的穴點陣圖。

王經理領她們去了宿舍,也在高高的樓上。坐電梯來到14層,進門要先換拖鞋。屋裡飄著香氣,到處都是女孩子的東西,繽紛的鞋子擺在門口,陽臺上晾滿繽紛的衣服,廁所裡全是繽紛的瓶瓶罐罐。兩間臥室,住了五個女孩,主臥的大床上睡了三個,次臥倆。王經理讓她先選,要麼跟那倆擠一擠,要麼睡一張還沒支起來的行軍床。她想了想,選擇睡行軍床。事實上,她考慮的不是王經理的兩個選擇,而是要不要從奈麗那邊搬出來。一想到奈麗說傑克挺喜歡她的,馬上做出了決定,我就睡這個小床吧。王經理讓她找個地方把床支起來,她選了陽臺。這可不是好地方,王經理說,你們女孩子總在洗衣服,天天頂著衣服睡覺多煩人。她看中了陽臺上的玻璃門,拉起來就是一個小房間。王經理沒再多說,幫她把床支了起來。

下午,回去收拾行李,一包衣服一包鋪蓋,傑克用一輛電瓶車幫她載了過來。晚上,她最後一次做了飯。吃飯的時候,奈麗哭了,連說自己不對,現在我才明白,男人都是臭男人,姐妹才是永遠的。她有些感動,但沒有哭,她拍著奈麗的肩膀,安慰她,和她一起罵文森特,罵男人。傑克坐在一邊,顯得很尷尬。她看出了他的尷尬,不過沒有管他。她覺得傑克是個不錯的人,僅此而已。吃完飯,傑克和奈麗送她去新宿舍,明天要上班,必須回去睡。客廳裡,原先住著的五個女孩、包括和她一起來的捲髮女孩都在看電視。她們亂鬨鬨地介紹自己,外加一個號碼,名姓各不相同,號碼也不是連續的,很難一下記住。她用心記了捲髮女孩的名字,因為她是和她一起來的,因為她也沒有號碼。她叫趙美惠。

第二天,跟王經理去報道,領到一個號碼牌,19。從此,以這個代號為名,輾轉於一個個幽暗的房間,為客人按腳,也順帶按頭和掏耳朵,後來還學會了刮痧和拔罐。我是19號,下次來還點我哦。這是完成服務之後被要求說的話,因為不好意思,她從沒說過。客人卻越來越多,前臺的對講機裡頻繁傳出她的號碼,19號,男賓一位。19號,女賓一位。19號啊,請您稍後。是因為技術嗎?肯定不是。19號真火啊,幸運數字;幸運?你要是長成19號那樣,你也幸運;19號別那麼拼,給我們留碗飯吧;天啦,19號又加鍾了……同事們或羨慕或嫉妒或調侃或竊竊私語的話或許可以佐證這一點,客人們喜愛她的臉,多過於喜歡她手上的活兒。大多數人並不在意技術,只要把他們按疼,他們就很滿意。若是他們的調笑能讓她臉紅或者憤怒,他們會更滿意。短短兩個月,因為和客人衝突被記過四次,還有更多沒告發的,這依然不能阻止她成為這家店最紅的技師。

逐漸發現,女顧客越來越少了,她們不會堅持,聽說她在忙就換人了。她喜歡按女客,她們腳軟,按起來不費力,這是同事的說法,她不是因為這個。女客更純粹,會和她探討力量的輕重,身體的感覺,這在技術的範疇之內。這樣的反饋可以幫助她改進手法,也讓她覺得受了尊重,一個技師應有的尊重。不像那些男客,他們選她,僅僅因為她漂亮,他們來按摩,僅僅享受被一個女人伺候,至於怎麼伺候,伺候得怎麼樣,他們毫不在乎。要是這樣,這份工作跟古代洗腳倒水的丫鬟有什麼兩樣。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想,一個幽暗的下午,按完一雙卑鄙的腳之後,她再也忍受不了,怒氣衝衝找到王經理,斥責他們不給自己安排女客。我再也不按男的了,她說,從現在開始,我只按女的。王經理哈哈大笑,笑她太天真,笑她自不量力,你可是咱們這兒最掙錢的,你以為那麼多錢怎麼到手的,還不是靠這些男客。他們來花錢就行了,你管他們為什麼花這個錢?我告訴你,只有客人挑我們,沒有我們挑客人的道理。她一時無從反駁,只能氣呼呼地喘氣。工資確實很高,她都被嚇到了。不知道該拿這些錢怎麼辦,如果母親生病的時候有這麼多錢,她就不會走了。現在有了錢,卻不知道能用在哪裡,她全都存了起來,隱隱覺得有一天會派上用場。這麼多錢,都是從一雙又一雙的腳上按出來的,男人的腳偏多,一向如此。在王經理的勸說下,她心軟了,是啊,女客本來就少,只按女客是不現實的,就算王經理點頭讓她以後只按女客,也無疑是宣佈與所有同事為敵,她們只會更加看不慣她。她無意照顧她們的感受,只是不想做霸王。於是,她妥協了。每天至少給我安排兩個女客,我得改進技術。她義正詞嚴地說。

王經理笑呵呵地答應了。

中指和無名指的皮膚變厚了,這是常用來幹活兒的地方,握起拳頭,鼓起這兩根手指,頂住腳掌,使勁,鑽、頂、剜,頻繁的摩擦結出消隱又復現的繭,等到繭再也長不出來,皮就變厚了,也比從前更為粗壯、彎曲。閒暇時總喜歡用指甲去劃,好像在試一副新鎧甲,夠不夠結實,夠不夠硬。刺多深,才會感覺到痛。買了電腦,不上班的時候,就坐在陽臺的行軍床上上網,邊看電腦,邊掐手指,好像是貓深度迷戀貓抓板。很少跟同事出去,完全被那一小片螢幕迷住了。剛開始只是看電影,在網上搜:最好看的電影。把搜尋列表記在本子上,一部一部地看。後來在搜尋中注意到經典這個詞,於是搜:經典的電影。記下來,一部接一部地看。由此開始搜經典的書,經典的歌曲,經典的美食……在經典中,又知道十大:世界十大未解之謎,十大經典電影,十大發現,十大明星,十大城市……知道的新詞越多,想要搜的東西就越多……完全被迷住了,掐手指的時候,很少感覺到疼。大多在上午,拉上一半窗簾,讓螢幕亮起來,這是與室友妥協的結果,全部拉上,她們意見很大,畢竟,一天當中能見太陽的時候就是上午了。下午一點準時去上班,走進幽暗的門店,就要等到第二天才能重見天日。

因為客人最多,所以下班最晚。有段時間,一個客人總在凌晨一兩點過來,所有人都下班了,只有她留在店裡,等他。在點著薰香的vip包間,她為他脫下鞋子,洗、按、揉捏。他很年輕,也很乾淨,鞋子脫下來沒有一點味道,襪子面料很好,每天都像是第一次穿。剛開始,她不喜歡這單活兒,她想早些回去,臨睡之前還能再看一部電影。可他點名要她,拒絕是不理智的。他充了很多錢,王經理說,又那麼年輕,你們肯定有共同話題。為了不給店裡找麻煩,她只好應承下來。他算是一個模範顧客,很少說話,不會言語挑逗,不開不著邊際的玩笑,不提要求,也不動手動腳。他好像總是很累,經常按到一半就睡著了。於是她不再大力,輕柔地完成下面的流程,為他擦去身上的精油,給他蓋上一條毯子,悄悄退出去,在前臺等他。她有點想不明白,他為什麼來那麼勤快,慣常那些顧客享受的部分他分毫不取,打情罵俏,動手動腳,製造疼痛,他一概不喜歡。他很不受力,總是讓她輕點,輕點。有一天,見他精神還不錯,她問了出來,你咋那麼喜歡按摩呢?為了不讓這個問句太乾燥,她是笑著說的,雖然很反感這種笑,不過對他,她覺得笑一下也無妨。他像是沒聽到,沉浸在她的動作裡。精油暈開,中指與無名指在腳心轉動,屋子裡飄著零星的古琴聲。人和人是需要交流的。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像在睡夢中。交流不光是說話,身體的交流也很重要,我想被人撫摸,也只有到這兒來了吧。真怪,她想,這是什麼鬼話。撫摸這個詞她是第一次從人嘴裡聽到,這讓她覺得彆扭,像是髒話。不過她也沒有生氣,他的語氣很誠懇,不像那些人。你說的啥,我不懂。她儘可能輕鬆地說,這次沒有笑。身體接觸,他說,是很重要的。他的話越來越奇怪了,她沒有再接,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雙腳之上。他也沒有再說。這之後,總莫名其妙想起他的話,可能是因為他的語氣吧,很低沉,很落寞,甚至有點傷感。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身體接觸,是重要的。怎麼想怎麼奇怪,為什麼要身體接觸。想到秋雅和秋芳,長久以來,總是刻意不去想她們,想要迫使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天地之間她是獨自一人。怎麼就想到了她們,也許是因為那個人的話吧,身體接觸,有關身體接觸的記憶大多離不開她們,在一起嬉笑打鬧,揪彼此的辮子,捏對方的臉,晚上睡覺,因為冷或者害怕轉身就抱住……那時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現在一想,卻突然覺出失落。你怎麼流淚了。一個男客在頭頂問她,皮笑肉不笑地。一摸,臉上果然有淚。被你的臭腳燻的。她惡狠狠地說。跑到廁所,看著鏡中的臉,有點害怕,更多的是詫異,還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呢。看來那個人說的話不無道理,她想,也許當時不理解,是因為太深奧了吧,畢竟生活中,她第一次遇到會用「撫摸」這個詞的人。

後來,那個年輕人再來,他們話多了些。大多是他在說,她聽。反正他只是說話,她想,話又不能把我怎樣。她保持積極的傾聽姿態,鼓勵他說更多。他說的,於她而言都是新奇的事,不比電影裡演的差,甚至比那更有意思。他講自己的工作,她又一次聽到公司這個詞,由此知道有的工作並不需要動手,動嘴也是可以的。他講自己的戀情,談到了兩個人融洽又傷感的性愛。出乎意料地,她沒覺得噁心,在電影裡也會看到這些,她想,就當看電影吧,反正他只是說話,又沒把我怎麼樣。從前,她以為有錢的人都是快樂的人,看來並不是這樣,像這個年輕人,總在深夜花幾百塊來找她按摩,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多快樂。她喜歡快樂的人,因為能笑出來很難,所以她喜歡奈麗那樣的樂天派,喜歡周星馳在電影裡誇張的搞笑,但是遇到這樣不快樂的人,她似乎更喜歡,大概是物傷其類吧。後來,在他的鼓勵下,她也說了點自己的事。交流是很重要的,他說,交流交流,要互相交換,你不能光聽我說,你也得說說。於是她說了母親的離去,說了奶奶的死。他聽完也沒說什麼,只是突然抱住了她。她驚慌失措,忘了反抗。你有多久沒擁抱了,他說,你一定很久沒擁抱了。

1

報了個瑜伽班,馬上就後悔了,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簡單的下腰、劈叉和倒立要專門花錢去學。她覺得受了騙,可莉莉似乎沒有騙她的理由。買一套化妝品就好幾千塊的人,怎麼會看得上她這仨瓜倆棗。一個月的工資就這麼交了出去,只是為了學習下腰、劈叉和倒立。上了當,又怨不到任何人頭上,這麼看來,騙她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不是一種人,生湊到一起是要吃虧的,這虧還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找來的,所以吃起來更悶。竭力保持倒立的姿勢,兩條腿弓在半空,因為第一次做,所以顫抖不已,不自覺去看另一間玻璃房裡的莉莉,她正在打坐,氣定神閒。反觀自己,不光身子抖,心也抖,抖那一個月的工資,抖尚不明確的未來——要是莉莉再推薦別的專案,該怎麼拒絕呢。

感覺怎麼樣?在更衣間,莉莉問她。

挺好。她笑著說,就是很久沒下腰了,疼得慌。

多練幾次就好了,莉莉說,你會越來越軟的。

軟?有什麼用?

出了商場,莉莉開車回家,她去上班。莉莉搖下玻璃說,我捎你吧。猶豫片刻,趕緊拒絕,我順路去買個早點。是嗎,你吃什麼?剛好我也餓了。她笑笑,說,我一般不是油條就是包子。好久沒吃油條了,去哪裡吃?帶我一個。在經常光顧的路邊攤,莉莉把車停下來。她一般都是買了在路上邊走邊吃,因為有莉莉,這次坐了下來。莉莉一口氣要了好幾樣,小籠包、蝦餃、流沙包、茶葉蛋、油條、豆花兒和紫米粥。她連說吃不完,莉莉說沒事,我請你。像是為了表明不是錢的問題,莉莉用撒嬌的口氣說,我想多嘗幾樣嘛。她也笑了,由衷被她的可愛逗笑。菜上齊,莉莉俯身嗅著桌上蒸騰的熱氣,誇張地叫,哇。她又笑了,像個慈祥的姐姐為愛搗怪的妹妹而笑。她比莉莉小了六歲,可她沒有莉莉那樣的活潑與嬌美,於是只能充當比較老成的那個。也許只有細看,才能看出她的皮膚更緊,更為年輕。莉莉吃起飯來也像小孩,噘著嘴吹氣,一口一個包子,鼓著腮幫子大嚼大咽,喉間發出滿足的呻吟。這麼吃,還能確保不發出咀嚼聲,不讓食物沾上口紅。她沒辦法不笑。莉莉似乎有一種魔力,總能讓身邊的人感到輕鬆、快樂。她的確值得過上這樣的好生活。第一次見莉莉,她身後跟著個穿西裝的男人,默不作聲地陪她在櫃檯挑挑揀揀,又默默去結了賬。那應該是她的丈夫,真是個好丈夫啊。你慢點吃,大雪說,跟三天沒吃飯了一樣。說完才發現語氣問題,似乎有點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莉莉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抬起頭,說,你還別說,我好久沒吃過路邊攤了。這句話又將她們拉回顧客與櫃姐的位置上來。哦,她來這裡吃早餐,也就是圖個新鮮。

快要到上班時間,莉莉還在說話。大雪看了幾次表,不知道該怎麼打斷她。等莉莉意識到,已經晚了十多分鐘。呀!忘了你還要上班。莉莉說,我送你吧。不用麻煩,走幾步就到了。努力想要打破職業的微笑,沒有成功,還是笑得很職業。那好吧,明天見。明天見。等轉頭邁步,突然無比難過,好像從一場美夢裡醒來,夢有多美,就多難過。

回到櫃上,把裝了瑜伽服和鞋子的包塞到櫃檯底下。同櫃的周姐看到包上瑜伽店的標誌,大驚小怪,你還真跟那個客人去了啊,這家店很貴的,為了搞好客戶關係真捨得下血本。她笑笑,不知怎麼解釋,最後用了大家常說的那句俏皮話:那是,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有客人來,大家笑笑就散了。櫃上四個人,周姐結了婚,另外兩個一個跟男友住,一個跟家人住,她們下了班都有事要做,很少能玩到一起。從早十點到晚十點,總在說話,一下了班又突然墜入沉默的真空,再也沒有說話的必要,整整一天說過的話,也跟從沒說過一樣。一錯神的工夫就被孤單擊中,於是只能打給二雪。二雪剛生了孩子,忙忙叨叨地,電話裡摻雜著和家人的說話聲、孩子的哭聲、訓斥孩子的罵聲……她更孤單了。有一次,她去給莉莉送試用裝,莉莉正拉著窗簾看電影。兩人簡單聊了幾句。莉莉問她不上班都幹些什麼,她說看電視。莉莉笑了,這算什麼愛好。接著推薦給她一大堆專案,逛街、看電影、旅遊、練瑜伽、學跳舞、游泳……女人最重要的就是氣質,氣質是要培養的,莉莉說,你這麼年輕,應該多學點。她心動了,不是對這些專案心動,是對莉莉的話:你要是願意,可以跟我一起去跳舞,練瑜伽也行。她沒想到能和莉莉玩到一起,她只是想找個能一起玩的朋友,沒指望找到那麼好的。她知道自己高攀了,有些不安,也有些欣喜,當然,現在算是嚐到了惡果。

錢已經交了,還是得去,跟隨指令摺疊身體,去努力體會老師所說的平靜。吐氣,吸氣,感受呼吸。拉伸,凝神,感知身體。慢慢地,也能感覺到不是下腰劈叉那麼簡單,雖然老師說的話還是大多不懂。練瑜伽不像別的事,不太容易感覺到進步,大概是因為在生活中用不著吧。能感覺到的是和莉莉的關係,越來越近了。有時候,莉莉半夜打電話來,叫她出去吃東西。她從未夜裡出去過,沒想到這時候還有那麼多地方可去。西湖附近的飯館和酒吧是她們常去的地方,夜裡的湖景很美,總有情侶漫步。大雪很奇怪,為什麼那麼晚了莉莉不在家跟丈夫在一起,卻要拉著她出來玩。她從沒問過,都是通過觀察得出。看來,莉莉似乎和她一樣,也沒有什麼朋友。得出這個結論,她被自己嚇了一跳,接著又難過起來,要是莉莉這樣的人都和她一樣,那還有什麼希望。莉莉喝多了,趴在桌上哭,又淚眼矇矓地問她,你說,我會幸福嗎。就是那時候,她看出了莉莉的孤單,只有孤單的人才會這樣。雖然她從沒哭出來過,但也有想哭的時候。說什麼呢,你多幸福啊。她笑著說,但心裡七上八下,好像無意中看了一個赤身裸體的人。算了,你不懂。莉莉說。

喝了酒,不能開車回了。頭幾次,莉莉試圖塞給她打車錢,她死活不要,後來她也就不給了。那天,在痛哭之後,她又給她錢,死活要給,她也倔,死活不要。兩人在街頭東倒西歪地僵持不下,最後,莉莉說,那行吧,咱倆打一輛車回去。

莉莉堅持先送她,到了地方已經醉得不行了。她讓莉莉睡在床上,自己蜷縮在床尾。夜裡,莉莉渴醒了,來不及等她燒水,跑去接自來水喝。她大口大口地喝,一連喝了兩杯,喉結聳動,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楚。大雪有點怕她會被水噎到。莉莉擦乾嘴上的水漬,打了個滿足的嗝。大雪有些愧疚,對不起,我家沒有礦泉水。爽!莉莉叫道,喝什麼礦泉水,在老家都是喝井水,蟲子還在裡面爬呢。於是大雪知道了她也是農村來的,不過她沒有追問。莉莉所說的場景太熟悉了,剛剛打上來的水,有些細小的像蚯蚓一樣的蟲子在裡面扭動,不留心都看不到。大概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莉莉一股腦地說起來從前。她們擠在床上,一直聊到天亮。她得知莉莉從小也在農村長大,父母都是沒什麼本事的農民。她來城裡上大學,生活費總不夠用,又因為自卑,和同學處不好關係,學沒上完就跑出來了。因為這個,她沒臉回家,怕父親怪她。後來有了些錢,她回過一次,可不知為什麼,特別地傷心。那些曾經看不起的同伴大多有了孩子,突然覺得他們都比自己幸福,而小時候懼怕的父親,因為太過老邁,生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如此種種,讓人難受。此後數年,她沒有再回去過,只是給他們打錢。近來,突然特別想家,覺得特別對不起父母。那你回去啊。大雪說。她有點生氣。覺得父親可憐,才更應該回去,覺得別人都比自己幸福,這叫什麼話,人家的幸福是人家的,過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雖然生氣,她還是沒有責備,也沒有把這些話說給她聽。她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說落別人,畢竟,她從家裡出來,是二雪犧牲了自己。二雪現在看起來似乎挺幸福,她有時候也會羨慕,可還是不敢確定。怎麼能確定別人的幸福呢。就像她一直覺得莉莉是幸福的,她卻突然痛哭流涕,口口聲聲地問,你覺得我會幸福嗎?誰會知道。

以後再說吧。莉莉最終還是沒下決心。

那天之後,晨間的瑜伽課沒再見到莉莉。她發簡訊問過,她總回,最近在忙。隱隱有種感覺,恐怕要失去這個朋友了,因她知道了她的秘密。一直不說的話,肯定是不願讓人知道的,說了出來,也就沒有再說的必要。她識趣了,不再聯絡她,但瑜伽課還是去上。約一個月之後,她接到一個電話訂單,送一套化妝品去一個公寓樓。走進大廳,她才意識到來過這裡,那時候,是來給莉莉送貨。她以為又要見到莉莉了,進了屋,發現裡面只有一個男人。那是莉莉的男人,她一共也只見過兩面。窗簾拉了一半,隱沒了他一半的臉。他看起來很低落,頭髮糟亂,穿一件皺皺巴巴的睡衣。我找不到她了。他說,你能給她打個電話嗎。她站在客廳中央給莉莉打電話,手裡拎著那套化妝品。那時她不會想到,後來這套化妝品成了她的,連帶這套公寓和這個男人。

她不接。大雪把擴音開啟,裡面傳來英語的播報聲。男人垂下了頭。也許當時不該多說,直接走掉就好了。

她是不是回家了,她說她特別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