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

雪春秋 鄭在歡 第1頁,共1頁

(春心)

媽媽罵了奶奶,爸爸打了媽媽。這記耳光太響亮了,血從她的嘴角滲出來,擋住了罵人的話。他們本是為同一個目標來的,目標還沒達成,先起了內訌。回家的路上,媽媽喋喋不休地罵他,軟骨頭,窩囊廢,家裡橫,沒出息……爸爸一聲不吭,任她罵。罵夠了,她開始講理,你不也說老婆兒偏心眼兒嗎?她給老二帶孩子,憑什麼不給我們帶,不就因為老二在當兵嗎?你這個沒出息的,還打我。誰讓你罵她!爸爸咆哮了一句,隨後壓低聲音,你在我跟前罵我老孃,讓人笑話我嗎。爸爸不再和她們一路,朝相反的方向去了。好好好,就你是個孝子,你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吧。媽媽一直罵到他背影消失,轉而又哭了,藍,看見了吧,誰都能欺負咱,沒出息,就只能挨欺負。春藍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打她的是父親,總不能和她站在一起罵父親吧。再說,奶奶說的也有道理,她六十多了,已經帶了二叔的兩個孩子,再加上四個,她怎麼帶得過來。

這些日子,她總哭窮,之前,她和父親給人蓋房子,兩個人一天可以掙一百多,於是家裡有了沙發、煤氣灶,有了春來,為這些,他們一直在幹活兒。這些年,人們全都出去打工了,過年回來,一個比一個有錢。聽人說,在北京蓋房子,一天最少能掙二百,像父親這樣熟練的泥瓦匠,可能都不止二百,母親雖然是個女人,最少也能掙一百,這樣加起來一天就是三百,比在家掙得一倍都多。三百塊出現在想象裡,再也沒辦法抹去,像是一塊肉吊在狗窩裡,以為不斷嚎叫就能吃到嘴裡。她張口閉口都是錢,沒錢啊,掙錢難啊,錢不經花啊,錢是大風颳來的嗎?那天,春藍想買新學年的《字詞句段篇章》,被春芳搶了先,聽到母親這一套說辭,她硬生生憋了回去。於是只能和同桌看一本,用本子抄下認為有用的部分。三年級之前,她的成績一直很差,後來不知怎麼的,她愛上了學習,她猜想應是語文老師的緣故。那篇《我的父親》被老師當作範文在講臺朗誦,她在下面羞得抬不起頭,心裡卻漲鼓鼓的。她在作文裡寫了父親的手、臉和笑,寫了他扛煤氣罐時的面不改色心不跳。「我的父親,有使不完的力氣,可他也有累的時候。」可憐天下父母心啊,老師說,有這麼懂事的孩子,爹媽再苦都值了。從那以後,連她都沒注意到,自己變得勤奮了。雖然還是經常遲到,但再也沒有落過作業。每天早上,做好飯,踩著清晨的露珠,去叫已經在玉米地裡忙碌多時的母親。等吃完飯,路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她聽見預備鈴聲,朝著學校飛奔。反正也沒人看見,她不怕自己跑得難看。老師沒有罵過她,她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後來,乾脆不吃早飯了,帶著書包去叫母親,在地頭喊一聲就往學校跑。預備鈴響起之前坐進教室,和同學們一起嘰嘰喳喳地等待上課,讓她滿足——當然餓也是難以忽視的(後來,說起自己為什麼沒有長高,她將其歸結在沒吃早飯上)。四年級的下半學期,作為十三名尖子生中的一名去鎮上參加統考,雖然是第十三名,還是感到不可思議,這是想都沒敢想的事。已經習慣了作為不起眼的存在,沒想到,在如此榮耀的時刻,老師卻唸到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和班裡的佼佼者共處一室,接受老師的特訓。考前的夜裡,興奮得睡不著覺,一再囑咐對面床上的春紅要叫她起床。第二天,天還沒亮,母親叫她起來,把一大碗冒著熱氣的泡麵放在床前,麵湯裡飄著青菜,浮著幾滴香油,把面挑開,還有兩個荷包蛋。那是她吃過的最香的一頓飯。後來長大了,她吃麵,必然要有青菜和香油。媽,我一定好好考。她說。母親笑笑,讓她快吃。第二年,再一次作為尖子生去考試,已經是第七名了。

三百塊的幻想落了空,父親一個人去北京了。母親在家,有時候去給人蓋房,有時候去幫人放樹,夏天,還去信陽採茶,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掙五六十,當然,四十她也掙過,二十也掙。在家的女人很多,幹活兒的不多,母親是總在幹活的一個。年底,父親回來了,他應該是掙到了錢,給姐弟四人都買了新衣服,還給母親買了一輛電動三輪,這樣她再去幹活趕集什麼的就方便多了。他們騎著嶄新的電動車採購年貨,車上連人帶貨裝得滿滿當當,那可真是一個快樂富足的新年。穿著新衣服,吃著瓜子和糖,到處跑著玩。媽媽罵奶奶的事,爸爸打媽媽的事,似乎都不存在了。在奶奶家,和一大堆堂弟堂妹、表姐表弟瘋玩,嘰嘰喳喳,嘻嘻哈哈,笑得嗓子都啞了,好像人間本就是天堂。後來有一天,她注意到春紅不開心了,在奶奶媽媽姑姑嬸嬸的竊竊私語之中,才逐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春紅相了親,她不滿意那個相親物件,家裡人全都滿意,這就是她不開心的原因。

好幾天,春紅不跟母親說話,也不出門,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勸她,多好的事兒,上哪裡去找這麼好的事兒。春紅百口莫辯,只能躲起來。他們口中的好事,是錢。這一家在外面開飯館,聽說很有錢,多有錢不知道,一座嶄新的二層小樓,激發了他們對錢的想象。那時候,人們住的還是瓦房,樓,意味著錢,沒人懷疑。春紅對樓沒意見,女孩大都喜歡有高度的東西,她不喜歡的,是男孩的高度,還有長相。春紅又高又胖,白白淨淨,總被人誇獎漂亮。那個男孩差不多是她的反義詞,比她矮半個頭,比她胖一圈,黝黑的臉上泛著斑駁的油光。怎麼有那麼醜的人,讓我嫁給他?噁心死我算了。春紅衝母親怒喊,被一掌拍在後背上,這妮子,怎麼能那麼說你物件。這就是讓春紅不能接受的事,她還沒同意,母親已經收了人家的見面禮。春紅讓母親去退,母親不退,她想自己退,可連對方家住哪裡都不知道。僵持良久,她最終還是接受了母親的說辭:反正現在也不結婚,先應著,等過個兩年,想結就結,實在不行就退,又沒什麼損失。經此一役,春紅沒什麼心情上學了,過完年,她跟同學去廣州,進了電子廠。兩年之後她回來,瘦了很多,變得更漂亮了。如母親所願,她跟那個男孩結了婚,也不知道她是想通了還是怎麼樣,關於這些她沒有再跟春藍說過。去廣州之前的夜裡,躺在熄燈後的床上,她曾唉聲嘆氣,痛斥母親見錢眼開。你也走吧,她對春藍說,不然,你就是下一個我。

此後的日子,春藍在疑慮中度過,不是怕母親也塞給她一個又黑又矮的醜胖子,雖然也怕,但不是主要因素,同齡人陸續都走了,學校裡的女生越來越少,她也越長越大,成長的痛楚難以避免,像一張漁網兜頭罩下,越收越緊。到過年,外出的人回來了,說到誰誰又出去掙了多少多少錢,母親難掩豔羨之情,對自家兒女則失望至極。春紅回來,除了給大家每人買了一套衣服,並沒有帶回多少錢,母親只有通過誇讚別人家的女孩來表達不滿。王雨婷成了她們的楷模,這個十六歲的女孩第一年出去就帶回了四千塊錢,而她一個月的工資是四百,也就是說,這一年,她只花了八百,平均一個月一百都不到。哪像你們,都是賠錢貨。母親雖然是笑著說的,春藍還是覺得在針對自己。事實上,王雨婷在出門之前來找過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打工。她猶豫了幾天,在心裡,她是想去的,對外面的世界,她也好奇,同時還能減輕家裡的負擔,這是兩全其美的事。可一想到要離開學校,她就忍不住心慌,成為尖子生之後,她沒有掉出過前五名,老師們對她青睞有加,斷言她考上大學不是什麼難事。村子裡沒出過幾個大學生,回來基本都做了老師,她也想做老師,像曾經的語文老師那樣,用短短幾句讚揚鼓起一個孩子的雄心,似乎沒有比那更好的事了。她一直做著這樣的夢,直到上學路上的同伴漸漸消隱,到了初三,已經沒有幾個女生可以同路了。這樣的變化讓她心慌,她還在上學,她知道這是不合常理的,人家都開始掙錢了,她還在花錢,而母親,總在唸叨缺錢。中學需要住校,她很少再有時間幫母親洗衣做飯,每次回來她都搶著幹活,可母親似乎已經不習慣她的幫助了。

在街上,她看到王雨婷,她變得洋氣不少,舉止也像個大人了,不像她,還是畏首畏腳跟在母親身後。母親見到真人,誇得更兇了,這孩子,真能幹,咋那麼能幹呢,掙四千拿回來四千,手真緊,恁媽現在可算熬到頭了。這孩子,真好啊……母親的溢美之詞滔滔不絕,說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王雨婷媽媽很識大體,為了照顧春藍的感受,也擠出來幾句言不由衷的好話,哪有你說得那麼好,你們春藍上學那麼爭氣,才是真的好呢。母親「咦」了一聲,拉得老長,咦——你快算了吧,站著說話不腰疼,女孩子家上學有什麼用,上得再好還不是給人家上的。春藍一直沒有說話,聽到這一句,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家裡的女人常用「咦」來表達驚訝與不屑,拉得越長,表示越不屑。母親的這一聲「咦」,讓她悶悶不樂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她踩著落了一夜的雪,去找王雨婷。那時候,路上還沒幾個腳印。

「媽,我不上學了。」她反覆想著這句話,反覆走在無人的河岸上。岸上佈滿腳印,天似乎又要落雪,潮溼的暮色像一床破棉被從天邊鋪開來。鞋子溼了,那是母親做的棉鞋,不適合踩雪。她頂著西北風往家走,腦中迴圈播放著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晚飯過後,她來到廚房,母親正在歸攏剩飯,你說說你們,現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麼多肉都剩下了。母親撿出一根雞腿,遞給她,趕緊把這個啃了,你看你瘦的。她接在手裡,沒有吃。生活,看來是真的變好了,以往為了一個雞蛋都能拌嘴,現在雞腿卻剩下了。如果出去打工,會變得更好吧。她叫了一聲媽,鼻子卻酸了。她趕緊低下頭,那樣子像在吃雞腿。母親收拾完了,在她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頭說,咋還不吃,等會兒該涼了。她抬起頭,看著母親,不知道該說還是該吃。母親率先開了口,昨天趕集回來,我問了王雨婷她媽,她說那個活兒不累,還能學技術,踩縫紉機,學會了就是一輩子的手藝……母親見她沒反應,又說,我也不想讓你出外,誰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家裡的情況你也知道,人家都在慌錢,咱們不慌能行嗎。過了年,我也上北京去,把你小弟送到城裡上學,讓春芳跟你奶奶。你小弟上學得花錢,還得給你奶奶錢,錢——你別說了,我願意。她打斷母親走出門去。來到院子裡,她仰起頭,不讓眼淚流出來。雪,又洋洋灑灑落下來。過年,本是喜慶的日子,可過年,卻總是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