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
母親躺在床上,就快要死了。窗戶和門縫裡塞著棉布,還是冷。屋裡黑洞洞的,床上比窗邊更黑一點。秋榮坐在窗下,沒堵嚴實的窗縫漏進來的一縷光打在她的手上。她玩著這束光,想要用拳頭攥住,攥不住,想用另一隻手捂住,捂不住,想雙腿夾住,夾不住,最後,她躬身向前,用身體擋住了。她保持著這個難受的姿勢,一直保持著。抬起頭,是母親的床。母親躺在床上,兩個姐姐坐在床前,不時傳來啜泣聲,不知是誰的。醫生早就走了,他留下的那句話還回蕩在屋子裡,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
我再去給爸打個電話。秋雅說,她從黑影裡站起來。
別去。母親的阻攔有氣無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秋雅開啟門往外走。
別去,沒用。
秋榮坐著沒動。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她保持著那個艱難的姿勢,盯著自己的腳尖。秋雅頓了一下,帶上門走了。屋子重回黑暗,露出母親的喘息。呼吸一定很困難吧,每一次喘氣都帶著氣流摩擦的嘶聲,好像那些被她吸入再吐出的空氣含有病毒的碎渣,一下一下颳著她的喉嚨。洗菜時,菜根的沙土摩擦瓷盆,類似的聲音從此成為夢魘,每一次做飯都百爪撓心。她不能走,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可還是不能走。她聽著母親艱難的喘息,體會著不亞於她的痛苦。唯一能做的就是擋住滲進來的光。堅持著那個難受的姿勢,她的腰有點酸了。她知道攔不住秋雅,她們太久沒見父親,還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他就算再壞也不至於丟下這個家不管。只有她才知道,他壞到頭了,就是指望天橋上過路的老鼠也比指望他強。她和奶奶在廣州見過他。他帶著一個年輕女人來天橋上找她們,帶她們去吃好吃的。那個女人很漂亮,衣服是一套一套的,不是說上身和下身是一樣的顏色,而是那種搭配的感覺,是成套的。父親的衣服也成套。他們可真乾淨啊,身上一粒灰塵都看不到,不像她和奶奶,為了在天橋上要錢,故意把衣服撕破,在地上踩髒。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盯著那個女人看,她不敢相信那麼幹淨漂亮的女人會和他們在一桌吃飯。女人被看得不好意思,衝她笑了笑,她也笑了。席間,父親請求奶奶,要她說服母親離婚。她這才知道面前這個漂亮的女人是什麼人,原來母親總是咬牙切齒罵的那個狐狸精就是她啊。你就是那個狐狸精?她學著母親的口氣問她,你要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嗎?她用手裡的筷子砸她,用還沒喝完的米粥潑她。狐狸精尖叫著跑開。父親奪下她手裡的盤子,抓住她的雙手。你給我老實點。那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或許是太疼了,母親發出一連串的呻吟。她的嘴閉得太緊,聲音一下一下擠出來,咯咯作響,反而像是在笑。
怎麼了,哪裡疼。秋芳站起來檢視。
沒事。母親說。
奶奶找二叔要錢怎麼還不回,我去看看。
我也去。秋榮急忙站起來,想跟著她。
你在家陪著媽,我就回來。
秋榮只好坐下來,重新擋住那束光。屋子裡只剩下她們兩個,母親不時發出的呻吟讓她害怕,不是怕她行狀可怖,雖然她確實像另一個人,像在陰陽兩界徘徊的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屬於哪一邊的。往日那個愛說愛笑的母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奄奄一息的人,只會躺在床上流淚,發出奇怪的聲音。剛開始,她實在害怕,以為母親被什麼上了身,她發出的聲音著實不像人聲。後來她不怕了,她知道那是因為病痛。她只怕自己幫不上忙,怕她真的死了,自己幫不上忙。這就是她為什麼不哭,哭是幫不上忙的。
榮,過這邊來。母親喊她,聲音小得可憐。
她坐著沒動。母親喊了第三聲,她才過去。她怕累著她。她站在床頭,母親舉手摸她的臉,吃力地看著她。她不忍看母親的倦容,又不能不看。媽,睡吧。她把母親的手塞進被子,給她掖好。母親不願意閉上眼睛,直勾勾看著她。再看一會兒,她又該流淚了。她把手放在母親額頭,慢慢下滑,蓋住了她的眼睛。母親的呼吸慢下來,她把手拿開,輕手輕腳走回去,在窗前坐下。
秋雅帶著哭紅的雙眼回來了,坐在母親床頭,抽著鼻子。
讓你別去還去。秋榮說。她說得急了點,聽起來像是責備。她只是心疼姐姐,不想讓她去自討沒趣。
秋雅沒有說話。
就當他死了。母親說,不指望他。
秋雅一下子哭出了聲。
別哭了,你一哭媽又該哭了。秋榮說。
他說,秋雅忍著抽泣,他說你同意離婚,就打錢回來。
那就離!秋榮說,走,打電話告訴他,離!
秋榮去拽秋雅的胳膊。秋雅看著床上的母親。秋榮拽不動她。
要是離了婚,你們就見不到我了。母親說。
那也離!還沒說完就像嗆水一樣噎住了,她拽著秋雅的手垂下來。秋雅抱住她的肩膀,她在姐姐懷裡哭起來。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不哭。她不哭了,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秋雅去開門,秋芳扶著奶奶進來。她們站在門口,不願意再往裡走。奶奶駝著背,朝下的臉隱沒在逆光裡,看不清楚。她沒有立即說話,卻讓人感覺沉默了好久,秋雅忍不住問她,奶,二叔願意給錢了嗎?
那個畜生。奶奶拍著腿說,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們啊。
秋榮大叫一聲,擠開她們跑出門去。她跑得飛快,全不理會身後雜亂的呼喚。一路跑到二叔家,堂弟小寶在門前玩玻璃球,她踩到地上的玻璃球,重重摔進院子。她爬起來,往屋裡跑。找遍了房間,一個人都沒有。她回到門前,問小寶,你爸呢。
你流血了。小寶說,你的胳膊流血了。
你爸呢。
我怎麼知道。小寶把一個玻璃球放在地上,用另一個去打。
她一腳把玻璃球踢飛,你爸呢。
想死啊。小寶爬起來去撿玻璃球。
她摁住他的腦袋,你爸呢。
我怎麼知道。小寶叫著,他除了打牌還能幹什麼。
秋榮往村頭跑。路很長,她一口氣跑到,在小賣部門前扶著雙膝大口喘氣,透過人群,二叔果然坐在那裡。
給我錢。
二叔被嚇了一跳,看到是她,笑嘻嘻地說,還給你錢,我正輸著呢,別搗亂。秋榮的手仍直挺挺伸在他面前。真拿你沒辦法。二叔訕笑一聲,放了一塊錢在上面,給,想買什麼買什麼去吧。
秋榮把錢扔向他,力不夠大,錢掉在牌桌上。
不是這個錢。
那是什麼錢。
我跟奶奶在廣州要的錢,不是都給了你嗎。
二叔的笑臉塌下來,這孩子,胡說什麼。
把錢給我。她幾乎是在喊了。人們聚攏過來。
你這孩子,你要錢幹什麼。
我媽快死了,你不知道嗎。把錢給我,我要給我媽治病。
人群起了議論,很小聲地,不讓二叔聽見。他沒聽到,不過應該覺察到了。他站起來,面對人群,高聲辯解,正好大家都在,你們評評理,不是我不願意給,是老大打電話回來,讓我不要給。你們說,一邊是哥,一邊是嫂子,我向著誰。
人群又起了一陣議論,還是很小聲地,沒有整句的話讓他抓住。
老大說了,這次我要管了,以後這娘幾個就全讓我管了,你們說我敢管嗎?再說,哪有小叔子管嫂子的道理,這不是讓人說閒話嗎。
人群還在議論。秋榮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眼淚模糊了視線,二叔的話也聽不清了。她飛快地抹一把淚,放開喉嚨大叫。人群安靜下來。
我不管,把我的錢給我,我和奶奶的錢都給你了。
人群靜悄悄地,看著二叔。
你這孩子,你知道什麼。二叔再次面向人群,老大也從老婆兒那裡拿錢,還說錢都給我了,我真是啞巴吃黃連。老大外面的生意做多大,還從老婆兒那裡拿錢,我一個種地的,養活一大家子人,我到哪裡弄錢去。
錢就在你那裡,快給我錢。秋榮拽住他的衣服,扽他。
你講不講理,我沒錢。二叔想要推開她。她不撒手。二叔去掰她的手,掰開一隻另一隻又抓住了。二叔抓住她的腕子,扽她。她抓得太緊了,刺啦一聲,二叔上衣的口袋破了。她一屁股跌在地上,二叔趁機跳開。
你不是人,你沒有良心嗎。她哭著,坐在地上罵開了,我爸不是人,你也不是人,你們一家都是畜生。
夠了。二叔喝道,給我回家去。
她坐在地上,兀自罵著,把從媽媽那裡聽來的、從奶奶那裡聽來的、從所有地方聽來的罵人話全用上了。人群又議論開了。二叔說的話沒人聽了。他又說了幾句,灰溜溜地走了。她爬起來跟著他,嘴裡喊著「給我錢,給我錢」。她把這句話不知重複了多少遍,二叔還是沒有給她錢。後來嬸子叫來了秋雅和秋芳,她們連拉帶拽把她帶回家了。
三天後,父親打來了錢,在母親同意離婚之後。兩個月後,母親的病好了,但她再也沒有回來。
1
大雪放學回來,先餵了牛,又餵了豬,再餵雞、餵鴨、喂傻子。二雪太貪玩,總忘記喂傻子,她從門口的椅子上滾到地上,頭抵著牆,一個勁兒哼哼。大雪叫了幾聲,沒有回應,看來二雪又跑遠了。大雪把傻子的專用座椅挪到一邊,露出下面的糞便。椅子當中挖了洞,是方便她便溺的。大雪把她抱到椅子上,喘著氣說,餓了是吧,再等一會兒。大雪跑進院子,順手把書包丟到二雪床上。她給牛添完草料,抄起一口大盆來到廚房,把鍋裡的剩麵湯倒進去(沒有倒完,留了一個底),再從蛇皮袋裡舀出麩皮,用一根棍子攪勻,滿滿一盆,她踉踉蹌蹌端進院子,大部分倒進豬圈,剩下的分別倒進雞籠和鴨棚,鴨棚裡水不多了,她打來一盆清水添進去,幹完這些,她來到水井邊,洗乾淨手和臉,甩著手上的水珠去廚房,把剩下的一點麵湯盛在碗裡,掰了半個幹饅頭丟進去,泡著。去門口,拿鐵鍬,從灶膛裡剷出灶灰,灑在傻子的排洩物上。端出泡軟了的饅頭,搬一個馬紮坐在傻子跟前,一口一口喂她。剛開始,傻子閉嘴不吃,只是哼哼。就這些,不吃就餓著吧你。過了一會兒,傻子像是聽懂了她的話,狼吞虎嚥起來。
傻子不哼哼了。大雪去找二雪。在一個坍塌的土屋裡,大雪看到她正和幾個小男孩玩玻璃球。她九歲了,還沒上學,只能跟更小的孩子玩。你又想捱了吧,回家的路上,大雪數落她,屎也不鏟飯也不喂,你就等著捱打吧。二雪低著頭,踢著地上的碎磚塊,等大雪閉了嘴,她抬起頭,笑嘻嘻地問大雪,今天買泡麵沒。沒有。她又把頭低下去,踢著磚塊,她的布鞋露了腳趾,她毫不在意。她愛吃泡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也不能老吃啊,大雪說,被奶奶發現就慘了。二雪不說話了,踢著地上可踢的一切,磨磨蹭蹭往家走。前些日子,姑姑帶著表弟玉龍來住了一陣子。玉龍天天都有泡麵吃,泡著吃,煮著吃,揉碎了拌著調料吃。泡麵的碎渣掉得哪哪都是,引來螞蟻和二雪的口水。在門口的地上,大雪看到二雪撿起一粒泡麵塞進嘴巴。她罵她沒出息。到了晚上,趁他們都睡了,大雪偷偷拿半包泡麵來到門廊,塞到二雪被窩裡,讓她快吃。泡麵已經被玉龍揉碎了,調料拌得很均勻,二雪靠著牆,在黑影裡一點一點往嘴裡送。門廊裡沒有燈,靠著院子的一側也沒有門,就著院裡的星光,大雪看到她嘴上沾滿調料。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覺得有點對不起二雪,姑姑很疼她,他們吃的東西,她都能吃到(雖然多數時候她搖頭不吃),二雪和傻子就不行了,她們住在過道里,不經允許都不能到堂屋去。她們好像不是這個家裡的成員,反而像是院裡的豬牛和雞。可她們畢竟是姐妹啊。起初,她們一直不願意叫傻子傻子,她們叫她小雪,奶奶一口一個傻子,還是把她們給傳染了。泡麵的碎渣落到熟睡的傻子臉上,星光下,她的臉寬闊、粗糙,眼泡凸出,像個男孩。二雪從她臉上撿起碎渣,塞進嘴巴,順勢把她叫醒了。你叫她幹什麼。大雪焦急地說,她還等著二雪吃完好把泡麵袋子收回。給她也吃一點兒。二雪說。她把剩下的泡麵倒進掌心,輕輕吹去過多的調料,捂著傻子的嘴餵了進去。傻子吃完,直愣愣看著二雪,嘴裡嗚嗚囔囔的。還想吃?吃個屁,沒有啦。二雪在她眼前抖著空空的泡麵袋子。傻子手伸得老長,去跟她要。她逗了傻子一會兒,把袋子給她玩。不行,我得把袋子拿走。大雪說,讓他們發現可就慘了。瞧把你嚇得,二雪說,玉龍天天吃那麼多泡麵,袋子扔得哪哪都是。大雪一想也對,是她神經過敏了。那個袋子成了傻子的玩具,足足玩了兩天。又一天玉龍在吃泡麵,她指著玉龍手裡的袋子不停哼哼。玉龍注意到她的反常舉動,往她嘴裡塞了一口,她津津有味地吃完,又指著玉龍哼哼開了。玉龍覺得有趣,嘿,傻子還知道吃好的呢,看來不是真傻啊。當然,他沒有打算再給她一口,任她抻著手哼哼。她越急,他笑得越歡。大雪衝二雪使眼色,讓她帶傻子走。二雪央求玉龍再給傻子一口。玉龍也哼了一聲,笑嘻嘻地說,她配嗎?二雪恨恨地看著玉龍,這眼神為她討了不少打,可她就是不長記性。她和玉龍同歲,真打起來,玉龍不一定能佔到便宜,可姑姑和奶奶也不會便宜了她。所以,面對玉龍,她只能捱打。有一天,她突然交給大雪十塊錢,讓她從學校買點泡麵回來。大雪感到不妙,問她錢是哪裡來的。我撿的。她輕描淡寫地說。大雪不太相信她,主張就算是撿的也應該交給奶奶。她死活不同意,和大雪吵起來。你不說,她怎麼會知道。最後她這麼說,給傻子買點泡麵吧,她愛吃你又不是不知道。一連三天,大雪每天放學回來都帶一包泡麵。到了晚上,等爺爺奶奶都睡了,她拿著泡麵來到門廊,看二雪和傻子將其分食殆盡。二雪讓她吃,為了不掃興,她每次都從袋子裡捏出一點點來吃。她空攥著拳頭,迅速把那一點點殘渣塞進嘴裡大嚼特嚼。後來,她還買過話梅,辣條和冰水。十塊錢花完,二雪又給了她十塊。她嚇壞了,問她錢是哪裡來的。二雪只說是撿的。她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從二雪嘴裡又實在撬不出話。她心裡一直打鼓,覺得成了二雪的同盟,她深深知道,該離二雪遠一點的,她總是惹禍。過了幾天,什麼事都沒發生,她稍稍放下心來,興許就是二雪撿的呢。她放慢了花錢速度,她想把這錢花得久一點。
將傻子連人帶椅子挪進院子,她開始做飯。二雪在灶前燒火,埋怨她不買泡麵。傻子饞了,二雪說。饞了就吃嗎,她也帶著埋怨嗆回去。二雪不說話了。她把淘乾淨的米倒在鍋裡,添上水,放一根筷子,這是為了防止米湯溢位來。二雪燒火總是毛毛躁躁的。放上篦子,放上饅頭和紅薯。擇菜,洗菜,切菜。蘿蔔切成條,土豆切成塊,人造肉切成片,芫荽切成段……黃瓜的芯被單獨切下來,一條她吃了,一條給了二雪。大鍋冒出蒸汽,傳出米湯的咕嘟聲,改小火,再燒小灶,往油鍋裡放蔥花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喊,小心了!二雪往後一躲,蔥花在鍋裡爆開,隨後傳出香味。先放人造肉,再放土豆,再放蘿蔔,炒勻了,添上水,蓋上蓋,小火燉一會兒。黃瓜用蒜和香油拌了,芫荽在案上,等開了鍋再放。
飯做好,天也黑了。囑咐二雪看好牲口和傻子,她去叫爺爺奶奶吃飯。路上,迎面走來的下地歸來的村人,有人挽著筐,有人揹著簍,有人推著車。人們見了她,笑著打招呼,幹嘛去雪,叫爺爺奶奶回家吃飯呀。她一一答過,再饒上一句,是啊,天都黑了。還沒走遠,人們的議論聲就傳過來:這孩子真懂事;真能幹;我家那貨有她一半就好了……
晚風拂動樹葉,像撥浪鼓,空中舞著飛蟲,三五成群,還有湊成一團的,在夜幕中看不清楚。疾步穿過,蠓蟲進了眼睛和鼻子,她眨著眼睛,繃緊了嘴巴從鼻孔噴氣。走近溝渠,蛙聲如沸,她的腳步輕快起來,電視裡聽過的歌聲在腦中響起,她不會唱歌,隱約還是有零星歌詞蹦出嘴巴——果實——累積——愛——愛我——連帶著腳下的步子也有了彈性。晚風輕拂臂上的毫毛,像棉絮,空中飛蟲漫舞,跟著她,繞著她。她不覺唱出了一個整句,應該是跑調了的,她唱歌總是跑調,好在沒人看到。菜地在眼前了,隔著水溝,可以看到匍匐於溝壟之間的爺爺。菜地高高的,被水環繞,只有一個斜坡可以過人。這是一塊好地,很適合種菜。她們的村子叫楊窪,窪是地勢低凹容易積水的意思,本地人念四聲,說起來好像總帶著一股恨意,恨這個地方不爭氣,總髮水。確實,叫窪的地方不多,有叫店的、叫寨的、叫樓的、叫窯的……就是沒有叫窪的。大雪問過爺爺,為什麼我們村的名字那麼古怪,還有沒有別的什麼窪。爺爺說興許有,只是他沒見過。是啊,世界那麼大,就一片窪地讓他們趕上了,怎麼能不恨。好在爺爺的菜地很高,四面都是水溝,不怕澇也不怕旱。這可真是一塊好菜地,被爺爺打理得井井有條。到處都是綠油油的,上海青、小白菜、芫荽、荊芥和蔥,一片連著一片,綠得不盡相同,其間點綴著紅色的西紅柿,紫色的茄子,搭了架子的豆角、絲瓜、黃瓜、酥瓜……當季該有的蔬菜全都有。爺爺的全部辛勞都花在這裡,下午,他在這裡給菜除草、施肥、驅蟲,天不亮,他就來採上滿滿一車,蹬著三輪去集市售賣。他總是早出晚歸的,雖然每天都回家,但很少在家。大雪知道他有多辛苦,他手背上總是爆著青筋,那是用力太多的徵象。大雪邁上斜坡,走到他們身邊。回家吃飯啦,她說。沒有人回話。奶奶蹲在地上拔草,只露出後背。爺爺在給黃瓜疏果。他是疏苗疏果的能手,種出來的菜和瓜果總是齊齊整整,像從超市裡買來的一樣。大雪把奶奶拔掉的草一堆一堆拾起來,抱到地頭的水岸邊丟掉。攏成一團的雜草在空中散開,草根上的泥土窸窸窣窣落到坡岸的草地上,然後草也落下去。大雪走回來,把爺爺摘下的小黃瓜放進竹簍,這些小黃瓜頭上還頂著花,拌著吃尤其爽脆。爺,回家吧。她幫爺爺撣掉身上的蛛網。好,回家。爺爺高聲說。她取下爺爺掛在黃瓜架上的外套,從裡面掏出香菸,抽出一根點著了給他。爺爺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衝散了空中成群的飛蟲。奶,走啦。她像隔著山一樣衝她喊。奶奶站起來,發出一連串的呻吟,用手捶著後背。她跳過去,幫她一陣捶打。走在狹窄的溝壟之間,她仍緊跟在奶奶身後,一下一下捶著她。在地頭,她們坐上三輪車。爺爺蹬得飛快,晚風揚起她的頭髮,鼓起爺爺的襯衫,她聞到爺爺身上的汗味,抱緊了懷中的上衣。
吃過晚飯,哄睡了傻子,她們去光輝家看電視。光輝和她一個班,一貫的調皮搗蛋,總是逗她。不要臉。每次她都這麼罵他,當然,她不是真的惱他,相反的,還有點喜歡他,因為他總能把她逗笑,就連生氣,也是藏著笑的。熬過漫長的本地廣告,電視劇如期開演,他們激動地跟著報幕員喊出劇名:風雲雄霸天下!氣勢磅礴的序幕曲響起,光輝逗二雪,你識字嗎,就跟著瞎喊。就你識字。二雪沒好氣地說。她看了看二雪,對光輝說,看把你能的,認識字還總考零蛋。我考的那是鵝蛋,不是零蛋。光輝笑著說。光輝的母親罵他厚臉皮,大家笑起來。電視劇正式開演了,大家聚起精神,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個熒光頻閃的方向(為了省電,看電視的時候不開燈),時不時就劇情起一些爭論,誰武功更高,誰喜歡誰之類。看完電視,摸黑回家,幫二雪給傻子把過尿,她輕輕走進院子,輕輕帶上堂屋的門,回到西邊的廂房,在黑暗中摸索上床。很快,她就睡了過去。
2
他叫春來。
春來之後,母親結了扎。母親想跑,她怕挨那一刀。後來春藍才在母親的唸叨中知道是怎麼回事,自願結紮屬於將功補過,可以少罰點錢。那時候,她只注意到母親的驚慌、與父親的爭吵、沒頭蒼蠅似的逃跑。最終,父親還是把她接回來了。她從車上下來,已經做過手術,比剛剛生完春來還虛弱。父親抱她進屋,她那麼胖,父親那麼瘦,卻把她穩穩抱在懷裡,就像抱著一團空心的棉絮。她一連兩天沒有說話,春藍把飯端到床前,她不吃。後來人們都來勸她,別傻了,你不吃,孩子也得吃啊,這麼一個大胖小子,你多有福啊。等人都走完,她還是吃起來,春藍坐在床前,看她淌著眼淚吞嚥食物。媽,你別哭了。春藍說,她也有了哭腔。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哭,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母親擦擦眼淚,不說話,她也把悲聲嚥了回去。兩天後,母親開了口,第一句就是罵父親,就數你孬種,人家生七個八個的都不結紮,你讓我結紮;還反正不生了,不生了,你怎麼不割自己的;你那麼孬種,要什麼兒子……父親板著臉,不發一言,等她罵夠了才輕聲輕語地說,你懂點兒事好不好,咱們傢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火箭跟我關係不錯,我怎麼能讓他難做……火箭,火箭是你爹嗎?母親罵得更兇了,他是供你吃了還是給你穿了,你個欺弱怕硬的孬種……夠了,父親一聲暴喝,嚇哭了春來,震得春藍耳膜嗡嗡作響。他又站了片刻,帶上門出去了。母親望著關上的門,過了一會兒,捂著臉,又哭了。
春來剛出生那會兒,家裡哪哪都是笑聲。人們拿來被子、衣服、雞蛋、白糖,每一個人都喜笑顏開地說著好話,逗著襁褓中的春來。春來該有多幸福啊,他看到的每一張臉都是笑臉,人們因為他的到來笑、鬧,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父親賠著笑臉,心甘情願地賠著笑臉,似乎別人不笑,他自己也要笑。人們來來去去,樂壞了她和春芳,總有人幸災樂禍地嚇唬她們,「你有小弟弟了,你媽以後不疼你了」。她知道這不是真的,母親怎麼會不疼她們呢。春芳卻當了真,每每跟人家理論,她說話都費勁,怎麼能說得過人家呢。她哭著去找母親。母親被親友環繞,無暇理會她的委屈,大方地用糖果打發她。她哭得更大聲了。春藍只好假裝去搶她的糖,才把她的注意力轉移過來。她被母親疼了六年,習慣了受寵的感覺,春來在襁褓裡,還不會跟她爭,她頂多因為突然的冷落而生氣,等春來長到兩歲,能滿處跑了,矛盾才爆發出來。她想要的東西,春來也想要,她就要不到;她想去的地方,春來不想去,她就去不成;她再也沒有被父親抱起來過……「他比你小,你不會讓著點他。」母親用這句話解決一切有關春來的紛爭。後來春藍也學會了這句,在她看來,春芳太不懂事了,春來那麼小,理應讓著他點。春芳就是不長記性,總和春來硬碰硬,兩個人動不動就打起來,春來打不過,只能哭著去找母親,這曾經是她慣用的招數,春來用了這招,她就不能再用了。母親抱著春來罵她,她梗著脖子不服軟。春來用更大的哭聲迫使母親來打她,她一邊跑還一邊回嘴。她就這樣成了一個罵不改打不服的假小子,成了家裡的笑話。既然打罵都不起作用,就只好笑她了,「哪有小妮兒打架,不知羞」。「當姐姐的不讓著弟弟,不知羞。」她們用滑稽的語調說出這些,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春來笑了,也就不追究了。剛開始,春芳還臉紅,她臉越紅大家笑得越歡,後來,她乾脆低著頭,不讓大家看到她的表情。低頭意味著示弱,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想春來因為看到她的臉紅而笑得更歡。坐實了她是一個笑料之後,春來更喜歡招惹她了,春來招惹她,就是為了搞笑。她每次都瘋了一樣去追他,春來在前面嘿嘿地笑,她在後面氣呼呼地追。追逐與打鬧,成了他們姐弟之間獨有的遊戲。剛開始,春藍還怒其不爭,家裡多和睦啊,就因為她不懂事,總無端鬧些矛盾出來。後來習慣了,她也懶得管了。春芳到了十多歲,還是像一個假小子,頂著一頭軟趴趴的淺黃色短髮,一跑起來像個海膽一樣迎風炸開,不羈地飄動。
春來生時,春芳六歲,還不會穿衣服,以前,都是母親給她穿,有了春來,母親顧不上她了。春紅要去鎮裡上學,每天騎車來回,很少在家,這活兒自然就落到春藍頭上。剛開始,也沒有人命令她幹這活兒,大家的意思是春芳也不小了,該學著自己穿衣服了。可春芳也不大,她還有起床氣,每天迷迷瞪瞪起床,不是兩條腿蹬到一個褲筒裡,就是胳膊從領口伸出來。她對著搞不定的衣服又撕又打,大喊大叫。春藍怕她驚醒熟睡的春來,就幫她穿了。一次兩次之後,她習慣了春藍的幫助。性格使然,她不管春藍叫姐,而是扯著嗓子喊她藍。有時候,春藍正做飯,匆忙中不免弄疼她。她脾氣不好,會叫,有時候還罵。春藍倒不怕她,只是怕她叫,於是只好更加耐心。後來,她還洗起了她的衣服。有了春來,母親要洗的衣物更多了,她自覺承擔起自己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很薄,簡單揉搓一通就算是洗好了,也不管是不是乾淨。一次,她洗衣服的時候,連早上幫春芳換下來的一起洗了。媽媽看她踩著凳子晾起一溜兒衣服,笑嘻嘻地讚揚,俺閨女真中用啦,還是俺閨女疼我。她被誇得不好意思,信誓旦旦地承諾以後自己的衣服全不用她洗了。從那以後,母親再洗衣服,把她們三姐妹的都撇下了。春紅正是愛美的年紀,她注意到脫下幾天的衣服沒人洗,責問母親怎麼回事。母親如實相告。春紅來討好她,也要享受春芳的待遇。她覺得委屈,憑什麼給你洗,你比我們兩個都大,應該是你幫我們洗。春紅還是笑嘻嘻的,我不是上學忙嘛,每天天不亮就得去上早自習。她死活不讓步,我已經幫忙做早飯了,按理說是你上早自習,應該你做飯,現在還來讓我給你洗衣服,要不要臉。春紅也委屈起來,那我還睡覺嗎?我乾脆死了算了。春紅提到死,她有點心軟了,她知道春紅在委屈什麼,她的同學都住校,只有她騎著車子來回跑,為了省一頓早飯錢。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沒有鬆口,春紅經常在週末藉口學校有事不回家,她知道她在撒謊,學校能有什麼事,她只是和同學到處跑著玩而已。那些同學有男有女,她覺得春紅在外面胡混,這不足以讓她怨她,她怨她是覺得她不懂事,爸媽那麼辛苦,只有她最大,卻不知道回來幫家裡乾點活兒。不揭發她,已經是最大的情義。當然,這些話她沒有對春紅說過,再怎麼說,她也是姐姐。春紅見她不願意,埋怨起她來,你真是多事,要洗就都洗,不洗就都不洗,因為你洗衣裳,媽現在不給我洗了,你說你是不是壞事精。聽春紅這麼說,她一下子火了,都讓媽洗,要把她累死嗎。春紅被她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音說,以前不都是她洗嗎,她累死了嗎。以前有春來嗎,有了春來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她。春來春來,你以為有了春來是什麼好事嗎?也許是訝異自己竟說出了那麼大逆不道的話,春紅不再和她拌嘴,急急地走了。
好幾天,她都在想春紅的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有了春來就不是好事?春來讓所有人都笑起來,因為春來,母親開始往家裡買零食了,那些以前很少吃到的東西,從此再也沒斷過,難道不是沾了春來的光?家裡還添了沙發和電視,再也不用去鄰居家看電視了。沙發多稀罕啊,她在別人家裡從沒見過沙發。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才知道那有多舒服。這沙發讓她驕傲,她讓王雨婷來坐過,讓外莊的同學來坐過。她們坐上沙發,發出同樣的讚歎:真軟啊;真舒服啊;你家真好啊。她由衷感到開心,並驕傲。父親說買沙發是為了讓母親在家照顧春來的時候不那麼累,這難道不是沾了春來的光嗎?為什麼春紅會說那樣的話,她想不明白,最後,她只能把那理解成一句氣話。母親總說,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她很快就不生春紅的氣了,春紅也不會真生她的氣吧,雖然到底沒有給她洗衣服。
3
一開始,秋榮還總跟二叔要錢,等住進他家,她就再也不能開口了。這是奶奶百般央求的結果,就差給他跪下了,最後,奶奶承諾以後去廣州要的錢只給他一個人,他才答應收留姐妹三人。奶奶過來傳達這個好訊息,讓她們收拾衣物搬過去。秋榮爬到房頂,以死相抗。母親走了,沒人能管得住她了。秋雅和秋芳在下面徒勞勸說,奶奶嚇得大呼小叫。她突然無比厭惡她們,連母親也一起恨上了。她閉上眼,跳了下去。幸虧下面是溼軟的泥地,她只是腿瘸了幾天。趁她腿瘸的空當,她們搬了過去。
奶奶要走的時候,她鬧了好幾天,死活要跟她一起去。二叔倒是沒什麼意見,奶奶堅決不同意,苦口婆心地勸她留在家裡讀書。她一句都聽不進去,她不想讀書,她只想離開這個地方。九歲才上一年級,同班的都是比她小的人,她的成績總在後幾名徘徊。相比讀書,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掙好多好多錢,把母親接回來。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候,奶奶告訴她,母親永遠不會回來了,不是因為錢,是因為父親。他不是個人啊。奶奶痛心疾首的時候說話總像唱歌,他心裡沒有你媽了,要她回來守活寡嗎?走了反倒好了,她還年輕,長得也不差,一定能再找個好人家。聽了奶奶的話,她哭了。在電視裡,寡婦不是什麼好詞,活寡,聽起來似乎還要更慘一點。母親為她們受了太多苦,現在她走了,要是真能好過一點,應該為她高興才是。有什麼理由再讓她回來受苦呢。所以她哭了,又高興又傷心地哭了。她給自己的規定是不能哭的,至少不能在別人面前哭。轉念一想,奶奶也不是別人,所以她把頭埋在奶奶懷裡,哭了一個痛快。
秋天的最後幾天,她們去送奶奶。天有些涼了,她抱著肩膀走在奶奶身後,看著她身上年代不明的灰色斜襟布褂,問她冷不冷。奶奶轉身握住她的手,不冷,冷啥冷,你看我的手多熱。到了廣州,就更熱了,她又走到前面,輕快地說。她矮小佝僂的背影讓秋榮難過。那麼冷的天,她卻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去到一個又一個天橋,匍匐在地上,向每一個過路的陌生人伸手要錢。她有一年沒去了,因為長時間坐在地上,她患了風溼,腿總是疼。現在,為了兌現跟二叔的承諾,她只能走。冬天,算是這一行的旺季,臨近過年,人們總會善心大發——一個老人伏臥於冬日高而遠的天空下,更容易激發這種善心。讓奶奶去天橋要錢是父親的主意,父親是個能人,這一點毋庸置疑。在他看來,奶奶的駝背,奶奶的瘦弱,奶奶的大眼睛,都是為乞討而生的利器。奶奶確實要了不少錢,二叔打工都沒有她掙的多。秋榮四歲,父親回了一趟家,看她扎著沖天的小辮,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父親靈機一動,走的時候帶上了她。她們一老一小強強聯合,靠著四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俘獲了不少路人的善心。每天晚上,她們數著布袋中鼓囊囊的零錢,其中不乏百元大鈔。父親隔幾天來一趟,把錢拿走。後來二叔不幹了,來廣州找父親理論,先禮後兵,再兵再禮,無果而終。再後來奶奶也不幹了,因為父親拿了錢卻不管家。奶奶想把錢存起來,至少把秋榮的那一份存起來,可她目不識丁,銀行的門朝哪裡開都不知道。因為不願給錢,兩個兒子對她怨聲載道,最後,權衡利弊,她把錢給了二叔。一直到八歲,秋榮和奶奶輾轉於廣州的各個天橋之上,那段日子是快樂的,是五光十色的。要來了錢,奶奶會帶她吃好吃的,給她買新衣服,只是新衣服只能晚上在家穿,後來乾脆也就不買了。她長得太快,買了來不及穿就變小了。她快有奶奶高了,身體健壯,臉圓圓的,泛著健康的紅潤,這樣的她,似乎幫不到奶奶了,反而還成了拖累。於是奶奶帶她回了家。奶奶開始治療腿疼,沒有再去廣州。
送走奶奶,她餓得不行。她一路跑回家,把二叔和兩個姐姐遠遠甩在身後。她鑽進廚房,踩著凳子把鍋裡的剩麵條全吃了。嬸子大呼小叫,這妮子撞上餓鬼了,那可是三個人的量。她坐在簷下,不說話。堂弟小寶在一邊玩玻璃球,玻璃球滾到腳下,她想像往常一樣給它踢飛,可她懶得動。她打著飽嗝,還是覺得餓,要等很多年以後,她才能知道,這不是餓,是空,心裡空落落的,一頭大象都填不滿。秋雅和秋芳回來,看她坐在簷下的馬紮上,雙眉緊鎖,兩眼發直,問她怎麼了。我餓,她說。秋雅去廚房,沒有找到吃的。嬸兒,做飯吧。秋雅說。要不是離得近,都聽不見她說了什麼。還做飯!嬸子高喉大嗓,半鍋麵條都讓她吃了,還說餓,你們要把我吃幹嗎。沐浴在嬸子的口水之中,秋雅後退兩步,低下了頭。真的嗎,你真的吃了半鍋麵條?秋芳蹲下來,問她。她抬起頭,看看秋芳,又看看秋雅,覺得更餓了。滿腦子都是送奶奶上車的畫面,她吃力地邁上大巴,叔叔把一個大包塞上去,幾乎擋住了她。那麼大的一個包,她一個人要怎麼拿。她又想到母親,她走的時候,也帶著一個大包,包越大,證明走得越遠。母親和奶奶都走了,以後誰來為她們做主,靠秋雅嗎,她雖然十五歲了,雖然長得像個大人了,卻總也不說話,跟一塊木頭沒什麼兩樣。秋芳更不用說了,她已經站到嬸子那邊了。她痛恨自己不是大姐,她痛恨自己總長不大,她想哭,但她強忍著,她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了,看到嬸子抖著滿身的肥肉謾罵,看到秋雅遠遠站在一邊、秋芳一個勁兒搖著她的肩膀,她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1
姑姑又來了,帶著玉龍。他們太饞了,剛走不到半個月,現在又來了。她笑著,等他們的三輪車靠近,轉身推開大門。二雪抬頭看了一眼,繼續坐在地上玩石子。腿給你軋斷,姑姑咬著牙罵她。玉龍從車上跳下來踢她,快閃開,閃開。二雪嘟囔一句,收回了腿。媽,她罵你。玉龍大聲告狀。二雪連連否認,沒有,我沒有。姑姑騎車進了大門,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狠話,你等我揍她。
大雪衝二雪使眼色,讓她帶傻子到別處玩。
咋現在來了,地裡的活兒幹完了?她走進院子,笑著寒暄。姑姑坐在簷下的竹椅上,脫了鞋。她打來井水,姑姑把腳放進去,被涼水激得直叫爽。
活兒幹到啥時候是個頭,姑姑癱在椅子上,這幾天累壞了,我來歇兩天。
就是,要勞逸結合。她吟吟附和。
你奶呢?
在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