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

雪春秋 鄭在歡 第1頁,共1頁

(春來)

春藍知道,家裡確確實實有了喜事了,從父親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這個泥瓦匠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因為常年勞作,他雙手乾裂,面部僵硬,好像那些被他抹到牆上的水泥也滲入了他的身體。臨近晌午,春藍在灶前做飯,父親回來了,臉上漾著笑。聽到他和奶奶的說話聲,春藍跑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笑臉。他跟奶奶也沒說什麼笑話,可就是一直笑著,那笑像是粘在臉上,抹都抹不掉。春藍也開心起來。從記事起,父親好像沒有笑過。她一度以為人長大了就不會笑了,可又明明見過很多大人笑,他們咧開嘴,露出牙,笑聲洪亮,在這種笑聲的帶領下,在場的人也都笑起來。這時候她會偷偷去看父親,他用兩聲哼哼代替笑,也不咧嘴,也不露牙,就是哼哼兩聲,臉很快又僵住了。為了和父親保持一致,她也繃緊了嘴。後來她都不用看父親,大家笑起來,她就哼哼兩聲——最多三聲,就跟父親一樣。有時哼哼三聲,聽起來還是像兩聲,甚至是一聲。哼哼。這一次,看到父親的笑臉,她沒有哼哼,而是笑了出來,爸!你可回來了,媽生了嗎?父親低頭看著她,笑容又擴大了些,生了。她開心得蹦起來,剛要問是弟弟還是妹妹,父親的笑就消失了。他們又來了,你快去西地。心一下堵住嗓子眼,她轉身就往屋裡跑。父親所說的「他們」是專抓女孩的人,抓住一個女孩就要罰錢。她知道父親掙錢有多辛苦,他都是天黑透才回家吃飯的。她跑到臥室,拉起床上的春芳往外跑。春芳還沒睡醒,邊哭邊罵她。跑到門口,春芳被門檻絆倒了,重重跌在地上,蕩起一陣灰。春芳哇哇大哭,再也不願起來。她也哭了。她去拉她,快走啊,他們就來了。春芳只顧著哭,怎麼也不起來。她急得打她,你醒醒,醒醒啊,他們就來了。春芳哭得更大聲了,破了喉嚨一樣。好了,父親說,別管春芳了,讓她藏你奶奶那裡。你快走吧。

春藍站在西地的河岸上,帶著笑模樣。快到夏天了,麥子越長越高,野花拼命地開,蝴蝶和蜜蜂也都興高采烈地飛。她腦中還印著父親的笑,他笑了,肯定是好事,母親一定生產順利,畢竟都是第四個了。都怪剛剛走得太急,忘了問是弟弟還是妹妹。可別是妹妹了,是妹妹,抓住了還得罰錢。父親笑了,肯定是好事,肯定不是妹妹。她很滿意這個想法,不是妹妹,肯定不是妹妹。她哼哼兩聲。她認定了,不是妹妹。轉過身,看到起伏的麥浪,晚春的風呼呼地吹,腦袋上的短髮支稜起來,和麥芒一樣銳利。她剛賣過頭髮。她早就想賣了,母親一長長就賣,姐姐也是。姐姐賣了頭髮,母親會煮雞蛋給大家吃。她一直吵著要賣,母親告訴她小孩子的頭髮不值錢,到了十歲才能賣。過了年,她十歲了,卻沒有賣掉。她的頭髮又軟又黃,也不長,收頭髮的人不要。她躲起來哭了,等眼不紅了,才回家。上個月,又來了一個收頭髮的,那個女人很好說話,要了她的頭髮,雖然給的錢不多。她高興壞了,支稜著貼著頭皮的短髮,到處去找人玩,告訴大家她賣頭髮了。王雨婷笑她的頭髮鉸得太厲害,不好看,「跟狗啃的一樣」。她不服氣,和她吵起來。你的頭髮怎麼賣不掉,她說,你就是眼氣。她和王雨婷是最好的朋友,但是那天,她們兩個都生氣了。晚上,母親煮了雞蛋,大家每人只有一個,她兩個。這頓飯可是春藍請咱們吃的。母親說。春紅和春芳笑嘻嘻地看著她,春芳還來抱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只吃了一個雞蛋,把另一個蓋到碗底下,打算留著明天早上就稀飯。第二天,她掀開碗,雞蛋不見了。母親告訴她春紅著急上學,拿著路上吃了。她鼻子一酸,險些哭出來,看到母親的大肚子,她還是沒哭。

有汽車的聲音往這邊來。她藏進一片蠶豆地。快到夏天了,蠶豆要熟了。她攥著褲腳,從豆莢和葉子交錯的縫隙往外看。太陽懸在頭頂,熱氣從地底冒出,她感覺到餓。不知名的蟲子爬上腳面,她折了一片葉子驅趕。丟掉葉子,才發現手心裡滿是汗。她有點怕。西地裡滿是墳墓,這是最好的一塊地,家裡所有的老人都埋在這裡。上墳的時候,女孩是不能來的,她不清楚祖先的墳墓具體在哪裡,只能在心裡默唸,希望祖宗保佑,保佑她不被發現。正午的陽光持續不斷地烘烤大地,她的胳膊上、臉上、脖子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更餓了。車聲迫近,更怕了。

等太陽斜到河的另一邊,一個女人出現在大路上,衝這邊茂密的莊稼地扯開了嗓子喊,「哎——出來吧。哎——人走了」。

她從蠶豆窠裡鑽出來,拍拍身上的土往回走。不遠處的麥田裡,女孩們三三兩兩鑽出來。她看到王雨婷了,她領著自己的三個妹妹,雨棚、雨柱和雨盈。王雨婷一定是和她姐姐分頭藏的,她家一共六個女孩,藏在一起太容易被發現。要等很多年以後,她才能知道王雨婷家的女孩名字為什麼那麼奇怪,那寄託著一個父親所有的希望:雨婷,希望雨停下;雨棚,希望雨落在棚子上下不來;雨柱,跟雨婷的意思差不多,「柱」諧音「住」,打住的意思;雨盈,雨都下滿了,都溢位來了,總該打住了吧……這位父親的希望最終被無情澆滅,她們家的雨多得不像話。聽說你媽給你生了個小弟。王雨婷笑著對她說。她不敢相信,憑什麼自己還不知道別人就知道了。你聽誰說的。她氣吼吼地問王雨婷。我爸說的,他跟我媽吵架說的。王雨婷討好地告訴她。

撒開腿就跑,迫不及待想要參與到家裡的喜事中去,想看看好幾天沒見的母親,想看看新來的弟弟,想再看看父親的笑。她跑得飛快。她像風一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