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爺呢?
在集上。
這倆老東西,就是不懂得享福。姑姑撇撇嘴,還有老公雞沒,殺一個給他們補補。她擦擦腳站起來,掀開雞籠往裡看,這老公雞真排場,再不吃就老了。話沒說完她就拎了一隻出來。那隻雞在她手裡撲稜著膀子,抖落幾根枯草與絨毛。大雪慌忙把雞接在手裡,俺爺就回來了,說不定還割了肉呢。她笑著把雞放回籠子。肉哪有雞補啊,姑姑說,肉明天吃也不晚,聽我的,今天就給他們燉老公雞吃。
被抹了脖子的雞在院子裡蹦,沒放乾淨的血濺上牛棚,濺上豬圈,濺上雞籠。大雪靠在廚房門上看著雞的掙扎。她認得這一隻,脖子上有一抹白,她叫它小白。小白徹底不動了。她轉身,進屋燒火。褪毛,清腹,把肝和胗子單獨切下,拿一根筷子翻出腸子清洗,這些她都很熟練了。奶奶回來,看她正埋頭於一盆血水之上,劈頭蓋臉地罵開了,嘴裡的話比盆裡的水還髒。
娘哩逼,饞死你個騷逼妮子算了,誰讓你殺雞的,我累死累活的就是給你乾的嗎,你也配吃我的雞……
儘管做好了準備,她還是哭了。淚水掉在冒著熱氣的水面上化為烏有,激起腥臭的氣味。她的手還一下一下拔著雞頭上難以根除的毫毛。
媽,媽,別罵了媽。姑姑走過來,是我殺的,不是為了給你倆補補嘛。
奶奶笑起來,俺閨女來了啊,氣都被她們氣死,還是俺閨女知道疼我。
那是。姑姑也笑了。
奶奶拎著菜筐走進廚房,路過大雪時嘴裡還在嘀咕,補,補,補個屁。
大雪低著頭,沒辦法收住眼淚。姑姑穿著拖鞋的腳出現在眼前,那是她的拖鞋,爺爺買來給她過夏的,她還沒捨得穿。
別聽她叨叨,姑姑說,一個嘴就跟破鞋蹂得一樣。
大雪拔著雞毛。
咋還哭了。姑姑彎下腰來看她,別哭啦,甭跟她一般見識。
跟誰一般見識。奶奶走出來,就知道哭,騷逼妮子,就她委屈得很。
好了好了,奶奶跟你逗著玩呢。姑姑的勸慰帶出命令,快別哭了。
大雪抽了兩下鼻子,忍住了,眼淚還含在眼眶裡。她佔著手,只能抬起胳膊,把淚水抹在短袖上。兩條胳膊,一邊抬一下。半乾的淚痕殘留在臉上,蜇得雙頰隱隱作痛,難怪,眼淚是鹹的,裡面有鹽。她眼淚裡的鹽分似乎格外地多。
二雪揹著傻子闖進院子,看到褪好的雞開心大叫,呦!今天吃好哩啊。
滾出去!奶奶和姑姑幾乎同時出聲。她們的聲音如此洪亮,如此不容置疑,連大雪也險些忍不住一起喊出來。
二雪揹著傻子灰溜溜出去了。
雞肉下鍋,香味飄出來,油煙也漫上來,姑姑咳嗽兩聲出去了。奶奶支稜著耳朵,確認她走遠了,壓低了聲音說,你就不會攔著她。大雪眯著眼睛翻炒雞肉,回以小小的申辯,怎麼沒攔,我攔得住嗎。奶奶用燒火棍捅著灶膛裡的火,製造出更多的煙和灰,咬牙切齒地,來一次吃一個來一次吃一個,那幾個老公雞是我留著過年吃的,照這樣八月十五都等不到……
做好了飯,大雪在水井旁洗手,洗臉,用毛巾拍打身上的灰。奶奶從門廊走過,突然又叫又罵。傻子拉在過道里,二雪沒來得及清理。奶奶摁著二雪的頭,問她那是什麼。二雪雙手撐住椅子,以免被她摁到中間那條縫裡去。奶奶摁不動她,只好罵,眼瞎了嗎,看不見嗎,嗯?你要留著過年吃嗎,你個賤貨……她撿起燒火棍,蘸了蘸往二雪嘴裡送,吃啊,你吃啊,你給我吃。二雪用一隻手阻擋,頭極力後仰。大雪站在水井邊,水從頭髮上滴落,她攥緊了手裡的破毛巾。玉龍聽到動靜從堂屋跑出來,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二雪斜眼看了一眼玉龍,一錯神的功夫,她卸了力,棍子滑到嘴邊,她叫了一聲,吐著口水跑出去。玉龍像是也沒料到外婆竟然動了真,他的笑聲戛然而止,左右看看,無趣地走了。
等爺爺回來,他們開了飯。大雪在灶前把雞肉一碗一碗盛好,再一碗一碗端過去。奶奶來到廚房,把最後一碗倒進去,說,餓她一頓。大雪沒有說話,端著自己那碗走出去,走到門口,奶奶叫住了她,去堂屋吃。
剛坐下來,還沒動筷子,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男孩走進來,站在院子裡叫奶奶。
吆,他嬸子,吃好哩呢。老太太笑模笑樣地寒暄。
這不閨女來了嘛。奶奶也笑嘻嘻地,你吃了沒他大娘,一起吃點兒吧。
不了不了,吃過了。老太太站在院子裡,笑吟吟的,也不進屋。最終,奶奶忍不住問她有何貴幹。老太太先是嘆了口氣,然後才說正題,他嬸子,我可不是來告狀的,我也知道這幾個孩子都是苦命人,要不是俺孫兒跟我說,我也不敢相信。
啥事兒,你說。
是這樣,今兒不是逢集嗎,我尋思趕集買點菜葉子,一去拿錢可把我嚇壞了,二百多塊錢全沒影兒了,那可是我半年的零花錢。怕人找假錢,俺兒還特地給我換的零錢。
這可不得了,奶奶直咂嘴,那還不趕緊去找。
上哪兒找去。老太太說,我以為是俺孫兒拿的,小傢伙才六歲,從不搬瞎話,他說就是前些日子二雪揹著小雪在我們家玩,除了她們再沒人去過。你說,咱們這兒又沒有小偷,就是來了小偷,那電視機電風扇肯定也不止二百啊。
奶奶繃緊了臉,但還笑著,他大娘,話可不能亂說啊,二雪雖然不是啥好東西,可那麼多錢,你給她她也不敢要啊。
你問問她不就知道了,老太太說,俺孫兒不會說瞎話。
奶奶沒有叫二雪,而是先去廚房拿來了燒火棍。二雪來到院子裡,像罪犯被帶到公堂上,止不住地發抖,剛剛的話,想必她在外面都聽到了。除了爺爺,他們都站在院子裡,一個個直勾勾看著她。滿當當的院子靜悄悄的,好像站在她面前的都是樹,而不是人。只有豬的哼哼聲和雞的咕咕聲,還有她憋了好久的出氣聲。
說,楊超他奶奶的錢是不是你拿的。
我沒有。話音剛落她就捱了一下。奶奶重複同樣的問題,她也重複同樣的回答,棍子重複落在身上。她在院子裡蹦來蹦去,蹦到牛棚,蹦到豬圈,蹦到雞籠。牛哞哞叫,豬哼哼叫,雞咯咯叫,她哇哇叫。她嘴裡還說著,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像一陣旋風似的,變成「喵」,猛一聽,還以為她在撒嬌。
奶奶跑累了,拄著燒火棍站在原地喘氣。
他大娘,現在清楚了吧。
他嬸子,咱們好好問孩子好不好,咱別打。老太太走近了,去摸二雪的肩膀,問她疼不疼。二雪一把甩開,險些把老太太放倒。老太太趔趄幾下,站穩了,柔聲對二雪說,雪啊,你是個苦人兒,我也是個苦人兒。老婆子有倆錢不容易,你到底拿沒拿,跟奶奶說句實話。
喵。
老太太黯然了,轉過身,看了看院子裡的人,牽住孫子往外走,臨走前,她忍不住高聲感慨,像唱歌似的拋下一句帶著甩腔的詛咒,唉,這錢花著不燒心嗎?不折壽嗎?
他大娘,這話什麼意思。奶奶說,咱們話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話清不清楚,心裡清楚就行。老太太邊說邊拉著孫子往外走,二雪的慘叫又讓她回過頭來,停下了。二雪滿院子飛奔,躲著劈頭蓋臉落下來的棍子。棍子燒黑的一頭率先迸裂,落下像碳一樣黑的碎渣。黑色逐漸被白色取代,露出樹枝內部還帶著水分的芯。不多的汁液濺出來,落到人臉上。大家躲著,讓著,後退著。最終,這根火都燒不爛的棍子斷成兩截,也許是打在了牆上,希望是那樣。
好了好了別打了。老太太擺著雙手大喊,這是要把孩子打死嗎。錢我不要了還不行嗎。老太太牽著孩子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絲毫不顧身後奶奶的叫囂,別走啊,話說清楚再走。大概她也知道了,只有她走,這個女人才會罷手。
吃完飯,奶奶陰沉著臉來到門廊,開始搜查糟亂的床。二雪和傻子的衣物被抖落在地,鋪蓋被掀開,破了線的地方露出黑色的棉花。連草蓆都揭掉了,她一無所獲。二雪在旁邊,嘟嘟囔囔地說,都說了不是我拿的。奶奶沒有理她,轉而鎖上了大門。
二雪跪在院子裡,面前站著奶奶,奶奶身後坐著姑姑,奶奶手裡拿著拴牛的麻繩,姑姑的手上是一根皮帶。大雪和玉龍站在姑姑身後,故而看不見她們的表情,但她知道,這次才是真正的審訊。
說,錢放哪裡了。
什麼錢,我沒拿。
折成兩股的麻繩落在身上,她跳了一下,連退好幾步。
跪好!
她跪好,可還是否認,於是麻繩又落下來。她吃痛不住,開始在院子裡跑,跳,爬,滾,最後,她躲進牛棚。奶奶累得呼哧帶喘,只能罵她。姑姑站起來,奪過奶奶手裡的繩子,快歇歇吧你,別把你累死了,這麼打她能說嗎。你厲害,有本事你讓她說。奶奶在她騰出來的椅子上坐下。姑姑一手拿著繩子一手拿著皮帶走進牛棚。很快,她把二雪提溜出來。
繩子不是用來打她的,是為了打她的時候讓她無處可躲。只在電視裡見過的場面出現在眼前,連院子裡的雞叫好像都成了驚悚的配樂。大雪跑過去單膝跪在二雪面前,讓她說出來。我沒拿。二雪直直地望著她,因為被綁得太緊,她需要盡力抬起頭,那讓她的目光更加銳利。姑姑不耐煩地支開大雪,開始打她。剛開始,二雪沒有叫,後來還是敗給本能,好像叫得越大聲越能減輕疼痛。只是這叫聲經不起鞭笞,漸漸嘶啞、碎裂了。玉龍剛開始還幸災樂禍,這會兒,他低著頭,玩起從二雪那裡搶來的石子。大雪抹去險些要流出來的眼淚,悄悄進了堂屋。爺爺面前擺著啤酒,在抽菸。爺,你管管吧。她輕聲說。爺爺滑動喉結,吐出三個字,我管不了。最後一個「了」字隨著喉結的再一次滑動吞了進去。她走出來,二雪還在叫。她在奶奶身後站了一會兒,淚水很快模糊了雙眼。她再一次抹去眼淚,跑過去跪在二雪面前,護住了她。皮帶落在脖子上,疼得她一個激靈。她央求姑姑,別打了。姑姑瞪著眼睛,搖著頭,大雪,你也不懂事是吧,你也想跟她一樣是吧。不爭氣的眼淚又噙滿眼眶,她沒有這麼跪著過,也沒有被皮帶抽過。我知道在哪裡,她說,我知道她把錢藏哪裡了。
閉嘴,二雪叫道,你知道個屁。
她知道二雪有一個鐵盒子,那裡面放著所有她心愛的東西,能給她放盒子的地方,也就只有牛棚了吧。她們找遍了牛棚,沒有找到,最後在牛棚外堆放木柴的角落找到了。那隻生鏽的鐵盒被塞在柴堆的最下面,是上面頻繁翻動的木柴出賣了她。姑姑傾倒鐵盒,五顏六色的玻璃球骨碌碌滾出老遠,疊得整整齊齊的糖紙遇風脹開,四下飄落(她沒什麼機會吃糖,應該是她撿來的,也可能是從別的小孩那裡騙來的),還有幾枚用來扎毽子的銅錢,幾支破舊的彩色髮卡,大雪認出來那是自己淘汰不要的(二雪頭髮短,暫時還用不上)。姑姑把那沓錢捏在手裡,全是十塊二十的零錢。姑姑數了數,報出數目:一百六十五。剩下的錢呢!奶奶問她。二雪癱在地上,不願再說一句話。肯定是花了。大雪說。她想到書包裡還沒有花完的七八塊錢,就夾在德育書裡。花掉的那幾十塊錢當然夠再打她一頓,只是她們似乎無力追究了。
晚上,大雪拿著紅花油來到門廊,給二雪塗抹傷處。看不見,她又去拿蠟燭。燭光搖著她們的影子,二雪始終沒動,只有嘴裡嘶嘶作響。染紅的棉球一個一個落在腳下,棉花用完了,她只能用手給她抹,那讓二雪嘴裡的嘶嘶聲更重了。
你怎麼能偷錢呢。大雪說,偷是不對的,我們不能幹不對的事。
叛徒。二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你說什麼?
叛徒,你是叛徒。
好好,我是叛徒。
這下好了,錢沒了。
錢重要還是命重要,我再不說你就沒命了。
我有那麼容易沒命嗎。二雪說,要是你說的那樣,我早就沒命了。
不管怎麼樣,偷錢是不對的。
你要是不說,她頂多再打五鞭,不對,是五皮帶,她頂多再打五皮帶就該罷手了。
你能不能懂點事,大雪說,你懂點事,一皮帶都不挨,不好嗎?
怎麼會,你太天真了。二雪說著,笑了出來,你真是天真,你乾脆叫楊天真算了。
楊二雪,你認真點,我跟你說認真的呢。
楊認真,你叫楊天真,我叫楊認真,怎麼樣。二雪這次真的笑起來了。受到她的感染,大雪也有了笑模樣,不是因為開心,也不是因為她說的話好玩,僅僅是因為她笑了,她也就想笑。
2
從前,她最喜歡麥收,所有人都要出動,不用再悶在家裡。大人們彎著腰割麥,她和鄰家大點的孩子待在地頭的樹下。樹下有一口池塘,水不多,卻很涼快,周遭蜉蝣繁多,蟲躍蝶飛,可玩的專案很多。母親不時直起身子往這邊看一眼,看到還不放心,還要再叫一聲:藍,可別玩水啊。她扯著嗓子回答:知道了。母親復又彎下腰去。這讓她感覺自己很受重視,在那麼忙的情況下,母親還要得到她的回應。到了傍晚,天涼快下來,她也可以從樹下走出來了。打穀場上人聲鼎沸,大人們在幹活兒,小孩子到處亂跑。父親用木鍁將麥子揚上半空,第一遍,篩出麥秸,第二遍,濾下麥糠,到最後連麥芒都隨風飄走,只剩下乾淨的麥粒紛紛揚揚落下來,像數不盡的珠子。孩子們喜歡突然跑到揚起的麥子下面,讓麥粒像流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不間斷的小顆粒摩擦身體,帶來一陣陣酥麻的涼意,他們尖著嗓子喊叫。麥芒紮在脖子上,雖然刺痛,還是覺得好玩。大人們多半會大聲呵斥,把他們轟走。父親不會。父親會放下手裡的活兒,把她高高舉起,興許還會在空中扔上幾個來回,最後把她放到高高的麥垛上。麥垛太高,她不能再下來搗亂了。後來,她還是在小夥伴的鼓勵之下從麥垛上滑下來,滑行中嚇得哇哇大叫,帶著興奮,雖然磕到過頭,依然樂此不疲。等天黑下來,父親要留下來看麥子,乾脆就在地頭吃飯。一道冷盤,幾個變蛋,兩瓶用井水冰過的涼啤酒,這些她一概不愛吃。變蛋是苦的,啤酒也是苦的,可還是吵著要嘗一嘗。擠著眼睛呸呸直吐,逗得他們哈哈大笑,她也就跟著笑起來。這構成了童年全部的快樂。有了春來之後,她沒再去過麥場,去的話,也是喊他們吃飯。
每一年,成群結隊的聯合收割機從外面開進來,這些鋼鐵巨獸風捲殘雲般收割麥子,同時也收割了童年的歡樂。拉麥子不再用架子車,而是冒著黑煙的三輪車。大人們不用那麼累了,不過在最忙的那幾天,依舊沒時間做飯。以前他們都是吃變蛋,喝啤酒,現在變蛋好像不那麼流行了,她也長大了,他們不但放心讓她在家,還放心讓她做飯,甚至放心把春來交給她。母親是這麼說的:讓春芳跟小弟玩,做飯的時候讓她幫你燒火。誰都知道,這兩件事春芳一件都不會幹,但母親還是那麼說,好像那麼說了,她乾的活兒就能少一點。
她不敢讓春芳和春來單獨在一起,一旦超過半個小時,他們肯定打起來。有一次,春來用皮筋彈了春芳的脖子,那是一次偷襲,春芳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躥起老高,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狗攆兔子的戲碼再次上演,春藍司空見慣,和大家一起站在原地看笑話。春來因為這個成功的惡作劇得意非凡,邊跑邊回頭看,做著鬼臉,最終一頭撞到樹上,臉青了一大塊。母親心疼壞了,像往常一樣罵春芳,春芳像往常一樣低著頭不說話,「死豬不怕開水燙」已經不足以讓她臉紅,也逗不笑大家了。母親見收效甚微,轉而說起了她,你比他們倆都大,怎麼也不知道管管,還跟別人一起看他們打,要是打壞了呢,你還笑得出來嗎,人家笑咱,你也跟著笑,傻不傻,他倆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姊妹夥兒的要知道團結……春藍沒想到戰火會燒到自己身上,又不是我不團結,她本能地回了一嘴,引來母親更多的數落。她吵不過母親,也不想跟她吵,她知道母親說得都對,但還是免不了委屈。從那以後,她就不能輕鬆地看熱鬧了,他們追來打去,她也跟著提心吊膽。別鬧了,別鬧了,這句話不知何時成了她的口頭禪。因為她的介入,春來似乎更喜歡逗春芳了,也試著逗過她,一次兩次,毫無反應,也就覺得沒意思了。春來唯一不敢招惹的就是春紅,春紅有一個本事,可以調動臉上所有的器官作出一副可怕的嘴臉來,不說話都讓人覺得害怕。
大多時間,早餐都是她一個人做。這相對容易,只需要把饅頭和前一天的剩菜放進蒸籠,把水燒開就行了。等鍋冒氣兩分鐘之後,用筷子挑出蒸籠,再添幾把火,等水滾起來,把攉好的麵糊倒進去,滾兩次就成了。鍋裡有豆子的話,就在冒氣之後轉小火多燒一會兒,這些她都駕輕就熟了。中午和晚上的飯她做不了,要炒菜,下麵條什麼的,不好掌握火候。最忙的那幾天,母親會把要炒的菜拿出來,告訴她怎麼切,怎麼炒,放多少佐料,一回生兩回熟,她漸漸也能做得像個樣了。燒火是個難事,炒菜需要站在灶臺後,燒火需要坐在灶臺前,一個人很難兼顧。因此母親才特地吩咐春芳幫她燒火。擇菜的時候,她讓春芳和春來在院子裡玩,這樣就可以一直看著他們。她快速把菜切好,把火生好,才叫春芳。春芳在外面跟春來玩石子,嘴動腳不動。她一連叫了好幾聲,春芳連答應都懶得答應了。鍋熱了,必須要倒油了。她倒了油,又跑到灶前扶住要掉出來的火。潲出來的火頭燻到了眼,油熱了,她又叫了一聲春芳,突然想哭。她把火摁滅在灶下的灰堆裡,氣沖沖從廚房衝出來。她抑制住了把石子扔掉的打算,抱肩看著春芳玩。
玩吧,你不燒火我就不做飯,看咱媽回來罵誰。
看唄,誰怕誰。
春芳靈巧地顛著手背上的石子,將其高高拋起,再快速撿起地上的石子,先是一顆,再是兩顆,直到一顆都不剩。她的雙手非常靈活,就像變魔術一樣,將那些圓圓的石子玩弄於股掌之中。春藍不覺看入了神,這也曾是她愛玩的遊戲。姐妹倆本可以一起玩的,而不是像這樣,為了燒火這麼一件小事互不相讓,持久地對峙。往常都是她讓,這一回,她不想再讓了,她打定主意,春芳不燒火,她就不做飯。憑什麼每次都是她讓步呢?她抱著肩膀,咬著嘴唇,剜著眼,直勾勾盯著春芳的後腦勺。大概覺得理虧,春芳一直沒有抬頭,不厭其煩地把石子丟出去再撿起來。她一定也感受到了春藍灼人的目光,不然怎麼會一刻都不停地玩石子呢,她藉由這個不間斷的動作表示自己不會屈服,就是春藍把眼珠子瞪出來她也不會去燒火。春藍的眼睛確實有些累了,她也覺察到了,畢竟是自己的妹妹,不該用那麼怨毒的目光看她。於是她換了一種方式,漫不經心的那種,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好像只是閒來無事隨便看看。眼裡仍含著堅定,這是強行擠出來的,她怕徹底換了目光,決心也會隨之而去。春芳把石子撒開。春芳把石子拋起。春來動了一下她的石子。春芳和春來起了口角。她好像不存在了,更可怕的是,她的怒氣好像也不存在了,她的堅定在瓦解。春芳奪過春來手裡的石子,復又撒在地上。春芳拋起石子,隨著拋起的石子揚頭,卻沒有看她一眼。春芳眼裡只有石子。她的怒氣又撞上來,卻不是對春芳,而是對自己。硬擠出來的堅定還留在眼裡嗎,她不知道,她已經不可遏止地想到爸媽回來的場景,他們忙了一整天,面對冷鍋冷灶,爸爸不說話,媽媽也不說話,他們只是嘆氣,所有的話都藏在嘆息中。他們累死累活為了這個家,孩子們卻一個比一個不懂事,惹他們生氣……她站不住了。她轉身,進廚房,生火,把柴火填滿,把油重新燒熱,再跑到灶後把菜倒進去,再跑到灶前添一把火,如此反覆,在不停的跑動中,菜也熟了。
吃完飯,她還是跟母親告了狀。春芳和春來在外面玩,嬉鬧聲高一聲低一聲地傳過來。母親衝著門口罵了幾句,反過來摸著她的腦袋說,要是都像你這麼懂事,我得有多省心啊。母親手上有厚厚的老繭,像磨皺的人造革一樣透過她柔軟的頭髮摩挲頭皮。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告狀像是邀功,這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想讓母親說說春芳,而不是罵她,罵她是沒有用的。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母親用罵來給她解氣,她還能說什麼呢。要不這樣吧,母親說,改天讓你爸去買個煤氣罐,上次在城裡幹活兒,我看人家用的都是煤氣罐,打著火就能用,火還毒,這樣以後忙的時候就能用煤氣罐做飯了。不用不用。她連連反對。她不知道煤氣罐是什麼,只是聽到要買東西就天然地反對。她不想家裡因為自己花錢。幾天之後,父親扛回了一個圓柱狀的鐵罐,她這才知道,母親說錯了,煤氣罐不能做飯,能做飯的是煤氣灶,那個罐子裡裝的只是燃料。這東西確實方便,一擰就能出火,還能隨意調整火的大小。她高興起來,家裡先是有了沙發,又有了煤氣灶,都是城裡人才有的東西。她由衷地高興,並驕傲,如果說沙發是因為春來買的,那麼煤氣灶,完全是因為她。甚至,在買之前,母親還和她商量了這件事——只是和她。每一次,用煤氣灶做飯的時候,她滿懷驕傲,雖然為了省煤氣她用得很少,畢竟,一個人燒火做飯,她也很熟練了。
3
一大片金銀花地裡,匍匐著所有勤勞的女人。摘一斤,可以換一塊錢。秋榮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勞動都要彎著腰。她不是真的想幹,因為掙到的錢要上交。她只是做出在乾的樣子,可還得彎著腰。腰彎得久了,就會疼。這種疼還不如被打一頓,被打的疼是乾脆的疼,這種疼,好像是一條毒蛇在身上爬,慢慢地爬,爬遍全身,疼也是慢慢地來,不確定疼在哪裡,只是隱隱地疼,一會兒是這裡疼,一會兒是那裡疼,疼得不明不白,且綿綿不絕。他們沒有打過她,只是罵她,或者餓她,她寧願被打。她趕上秋雅和秋芳,她們的竹筐都要溢位來了,筐裡全是合格的花苞,沒有一朵開了花的。她探頭看了一眼,嬸子在不遠處跟人閒聊,她壓低了聲音提醒兩位姐姐,那麼賣力幹嘛,不累嗎。秋芳扯過她的竹筐,說,怎麼全是開了花的,你就等著捱罵吧。捱罵就捱罵,她說,這哪是人乾的活兒。秋芳說,那麼多人在幹,她們都不是人嗎。秋榮不知道怎麼反駁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人家幹,錢是自己的,你幹再快,錢是你的嗎。秋芳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她,就你能得很,她說。這是她慣常用來攻擊秋榮的話,意思是她的聰明沒有用在正地方,緊接著她又想起一句,你覺得嬸子該養咱們嗎。秋榮火了,誰要她養了,除了你。眼看兩個人又要吵起來,秋雅及時制止了她們,別磨牙了,乾點活兒哪那麼多說道。秋雅的話她們都聽,秋雅是個好大姐,她們是清楚的。秋雅看了看秋榮的筐,只有個底子,還大都是開了花的。沒有開的是一樣的青,開了花的才有金有銀,可惜不值錢了。秋雅抓起自己筐裡的青,蓋住了秋榮的金和銀。她一連抓了好幾把,秋榮的筐總算像個樣了。你也分她點吧。秋雅對秋芳說。憑什麼,誰讓她偷懶。秋芳說著,還是抓了幾把給她。秋榮不要,可是攔不住兩位姐姐的盛情。她們的手沒閒著,很快又到前面去了。她們像是仙子,在綠色的雲霧裡摘花,雖然摘的是沒開的花,雖然是獻給王母娘娘的,可那也不能抵消她們的美。反正都是腰疼,還是幹吧。最後,她這樣想。
足足有三十斤,她們三個的,加上嬸子的。在收購處,人們紛紛誇獎她們娘幾個能幹,誇她們三姐妹長得排場,「誰要有這麼三個閨女,偷著樂去吧」。很明顯,這樣的誇讚嬸子不大受用,這三個閨女嚴格來說不算是她的,她心裡門兒清,所以才總說自己在養白眼狼。可不是她的,又是誰的呢,沒人說得清楚。秋榮只知道沒有人因為她們的存在偷著樂,母親除了嘆氣就是哭,哪裡樂過。她給了那個多嘴的婦人一個白眼,為了取悅別人說假話,她最看不慣這種人。三十塊到手,嬸子是開心的,回家的路上,她獎勵給每人一根冰棒。秋榮不想吃她的冰棒,可秋榮又想吃冰棒,最後她還是吃了。是用我掙的錢買的,她想,於是就吃了。
勞動是美德嗎?語文課上是這麼說的,數學課也這麼說。她不信邪。她覺得勞動是屈辱——為嬸子勞動,是屈辱。屈服產生恥辱,恥辱催生屈服,一個硬幣的兩面,她就是這枚硬幣,名字叫作屈辱。她習慣了勞動,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兩位姐姐,她們的恥辱感比她更盛,所以屈服得更加徹底。嬸子那一套對她沒用,罵她,她就當是放屁,餓她,她寧願餓死。可她不忍看兩位姐姐落淚,每當嬸子罵不動她轉而捎帶上她們的時候,她們垂首而泣,讓她心如刀絞。她曾打定主意,餓死算了,長大之路漫漫無期,不知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直接死了反而好。餓了兩天之後,秋雅和秋芳偷偷端著麵條來找她,她們眼淚汪汪的,一個揉她的肚子,一個摸她的臉,她突然覺出溫暖,不是因為麵湯裡冒出的熱氣,而是因為她們關切的目光,眼淚都模糊不了的關切。她吃了那碗麵條。她知道這下算是徹底屈服了。她吃了嬸子不許她吃的飯,就要幹所有她吩咐的事。這很公平,她想,屈辱,都是自找的。
有一天,往家裡背麥秸的時候,一個老太太叫住了她,秋榮,是你嗎秋榮,我的孩兒啊,你咋背那麼多的東西,你背得動嗎?秋榮回過頭,看到那個熱心的老人正從三輪車上顫顫巍巍地下來。老太太從車裡拿出一個蘋果,遞給她說,吃吧,快吃吧。她站在路中央,呆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要換別人,她肯定頭也不回地走了,可她認得這個老人,她就住在自家老宅的隔壁,母親生病的時候,她沒少跟著瞎著急,雖然也沒幫上什麼忙,但總在房前屋後熱心地跑來跑去。母親信任她,多過信任奶奶。搬到叔叔家之後,很少再見到她了,沒想到她還是那麼熱心。秋榮最終接過蘋果,雖然她並不想要。現在就把它吃了,老人說,別拿回去再讓你嬸兒給沒收了。光是接過蘋果,她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現在還要在大馬路上吃掉,這遠遠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可再還回去似乎也不對。她四下看看,指著一個牆角說,我去那邊吃,行嗎奶奶。好,好,趕快吃。她揹著麥秸來到牆角,開始猛啃手裡的蘋果。根本吃不出味兒,只想儘快吃進去。熱心的老人推著三輪車跟過來,站在牆角外面的大路上,一邊看著她吃一邊嘮嘮叨叨,慢點吃,別噎著孩子。你說說你嬸兒,她咋那麼狠心,讓一個小孩子幹那麼重的活兒。你是沒福啊孩子,你媽要是不走,你該多享福……老太太嘴裡的話似乎無窮無盡,她痛恨這個蘋果怎麼也啃不完。老太太的嘮叨引來更多路過的老太太,她們站在大馬路上,看著縮在牆角猛啃蘋果的她,像看著一個逃荒的難民,更多的嘮叨兜頭罩下:這孩子命苦啊;是啊,她爹也不是貨;你說她娘怎麼就那麼狠心撇下三個閨女走了呢;不走能怎麼辦,男人不著家難道守活寡嗎……她啃不動了,扔掉蘋果背起包裹就走。老太太們還在意猶未盡地感嘆,唉,這娘幾個命可真苦。她走出幾步,忍不住又走回來,誰命苦?你們不命苦是吧?剛說兩句,她又揹著那包比她人還大的包裹快步走開了。她怕自己會流出淚來,那樣可就太屈辱了。幾個老太太嚷嚷起來,這孩子,咋不知好歹,這不是可憐她嗎……她幾乎跑起來,她再也不能聽到一句這樣的話。
從那以後,幹活的時候,她儘可能不讓人看到。嬸子讓她背柴火,她寧願晚上去。嬸子覺得奇怪,不過也沒說什麼。很多個晚上,她拿著那條破床單,走進空無一人的田野,在一團漆黑之中找到那個麥垛,把麥秸一點一點掏出來,堆得高高的,能堆多高就堆多高,用膝蓋壓住床單,把四個角扎牢,揹著這麼大一個包裹搖搖晃晃走在路上,看起來隨時會被風吹倒。後來秋雅發現了,就跟她一起去,再後來秋芳也跟著。姐妹三人,還是隻拿一條床單,一路上你背一會兒,我背一會兒,很快就到家了。其實她不太喜歡和姐姐們一起幹活兒,那樣目標太大,總被發現。若是一個人,她總能走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而三個人,就只能一起走在路中央。
她們太漂亮了,這也是一個問題,走在路上免不了惹人注目。人們先是驚歎於她們長得排場,繼而感嘆起她們的命苦。好像她們是過不了夜的曇花,讓每個看到的人倍加痛惜。秋雅很高,有一頭瀑布般的長髮,被風揚起,又像絲綢。秋芳矮一點,但眼睛大,劉海是自然捲,後來她才知道這叫空氣劉海。也許她最不漂亮,她總是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像個男孩,不過她還是有跟她們一樣的大眼睛,白皮膚,這是母親留給她們的唯一財富。三姐妹走在一起,雖然都沒有打扮,也沒穿什麼好衣服,還是構成了一道不容忽視的風景。秋榮討厭這樣,她不認為長得好看是一件好事,反而覺得麻煩。兩位姐姐發育之後,更麻煩了。秋芳跟嬸子要錢買胸罩的時候,被嬸子好一頓奚落,現在的妮子都是吃化肥長大的嗎,才多大,就要那個東西。是啊,她們長得太快了,冒犯了她。堂弟小寶怎麼吃都不胖,以致嬸子看不慣她們的茁壯。那個小男孩太瘦了,像是一把骨頭拼起來的。說來也怪,家裡的男人都是瘦子,父親瘦,二叔也瘦,只有女人們,一個比一個豐腴,特別是嬸子,大概是所有的活兒都讓她們幹了,她發瘋似的長肉。幾年來,她帶著小寶四處問藥,想讓他胖一點,然而他還是老樣子,甚至越長大越瘦,指頭一戳就能散架一樣。嬸子不得不把氣撒在她們身上,好像是她們偷走了小寶身上的肉。最終,嬸子也沒有給秋芳錢,而是把自己的破胸罩給了她。儘管秋芳仔細改過,還是不太合適,致使胸前總有奇怪的形狀。那給她帶來了更多麻煩,有些下流的男同學拿這個取笑她,女生更甚,竟然照搬了那些男生胡謅出來的話議論她,「都是摸大的」。學校裡確實有人喜歡她,還把她評為校花,這也是她遭人嫉妒的根源。有一天課間,兩個女生把她圍在操場上,一下一下推她,從操場的一頭推到另一頭。秋榮看到,撿起一根棍子跑過去,到了近處才聽見她們在說什麼,你不服是吧,是不是不服,騷貨。她們推她一把,就說一句。秋芳也不說話,也不還手,只是低著頭。秋榮一棍子甩過去,打中了其中一個女生,就是不服,你想怎麼樣。兩個女生好像被打蒙了,一時間愣住了。上課鈴響起,她們一邊往教室跑一邊喊,你們等著。秋芳為此提心吊膽了一段時間,那兩個女生可不是善茬,不過她們也沒再來找過麻煩。
更大的麻煩是一個男生找來的,當然也可以說是秋芳自找的。一天傍晚,一個女人找上門來,控訴秋芳勾引她的兒子,騙她兒子的錢花,而她兒子的錢,都是從她那裡偷出來的。秋榮知道那個男生,酷酷的,頭髮染成黃色,總是一副誰也不服的樣子。她們不敢相信,這麼一個男生會出賣秋芳。後來她們才知道,男生什麼都沒說,那個女人在他書包裡翻出了一個八音盒,拆開包裝,卡片上有秋芳的名字。那是給秋芳的生日禮物,也許已經在他書包裡放了一段時間,直到那天,他的母親發現少了錢,於是翻了他的書包。女人提了兩個要求:一、秋芳從此不準再跟她兒子說話;二、把所有騙她兒子的錢吐出來。女人的頭髮也是黃的,他們家在街上開飯店,勢力很大,嬸子不敢惹,只能乖乖賠錢。秋芳說不清楚到底花了男孩多少錢,只能憑女人漫天要價。討價還價之後,嬸子最終給出去一千塊錢,那讓她肉疼。她連續罵了秋芳好幾天,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秋芳終日以淚洗面,不去上學,後來發生了讓她更加傷心的事,那個頭髮染成黃色的男孩轉學了,說是去了市裡。她知道再也見不到他,傷心得吃不下飯,短短幾天瘦了一圈。嬸子也有點嚇到了,不再罵她,帶她去看醫生,可她就是不說話,也不哭了。那幾天,秋雅每天晚上都從學校回來,和秋榮一起陪她。秋榮打心眼裡看不起她,看她那麼消沉,又不忍罵她。秋雅時不時柔聲勸她,說那個男生也是身不由己。什麼身不由己,終於有一天,秋榮忍不住破口大罵,那個畜生也是身不由己嗎?你太傻了,男人有一個好東西嗎,都是畜生,畜生!秋雅趕緊去捂她的嘴,讓她不要說了。沒想到秋芳突然說話了,是,是畜生,都是畜生。她哭了,嘴裡還罵著畜生。那天晚上,她們罵了好久的畜生。看到平日裡柔弱斯文的兩位姐姐和她一起同仇敵愾地罵人,她突然感到開心,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全身。就是那天,她有了一個想法,只要不靠任何人,不妄想任何形式的愛,就沒有什麼能傷害她們。她們有彼此,就夠了。她這樣想著,抱緊了兩位姐姐,而她們,還在輕聲罵著,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