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李停 第1頁,共2頁

真心猜真心

媽媽打電話來說:「《小山和小山之間》我看完了。」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她。

「挺好的。」她回答。

「挺好的。」結合媽媽在這句話之後的語氣以及她對我的寫作一直以來的肯定,我猜這是一句低調的表揚。電話這邊我期待著,想聽聽她有沒有具體的評價,比如覺得哪一段寫得很好,哪一段有點牽強之類的。我始終希望我們是無話不談的那種母女關係,就像我也追求無話不談的愛情和友情。

可能只有幾秒,短短的沉默,我就知道她不會再就這個文章多說一句了,至於她具體的評價,我又只能靠猜了。

媽媽對很多事情的評價都很模糊,想搞懂,要靠猜。她說某個人有個性,可能意思是不好相處。她說自己一點都不累,可能實際正好相反。她說不喜歡某件衣服,可能只是因為看到標籤價格貴。如果我問她想不想要某個東西,她回答「還行」的時候,我得綜合考慮她的表情、語速、有沒有繼續談這個東西的意願等等,再來猜,如果買給她,她是會高興還是覺得浪費。

我曾把那個經典笑話講給日本朋友:從小媽媽說自己喜歡吃魚頭,讓我吃魚肉,我一直以為她是愛吃。後來長大才知道她是捨不得吃魚肉才那麼說的。日本人朋友聽了後一愣:她為什麼要撒謊?還有,魚頭要怎麼吃?

我隨即想起日本超市是不賣魚頭的,大家都吃魚肉。

其實,直到現在,媽媽愛吃什麼我也不能確定。我會猜她是不是為了把某樣東西讓給我,才說自己不喜歡吃的;我不喜歡吃的剩下的東西,她說自己正好愛吃難道是巧合?就像我說的,不能相信她字面的意思。

「為什麼總要我猜呢?直接說要或不要,是或不是,真實想法是什麼,我多省心。」我曾經暗暗想。

但妙就妙在,當我不知不覺掌握了「猜」這個技能之後,一切也並不算得上苦——就像自動翻譯一個個句子,熟悉了就不會難。

有一種情況例外,根本用不著猜,就知道她說的不是真的。

高三去北京藝考,那時還沒有高鐵,媽媽請假陪我坐綠皮火車,咣噹咣噹晃了一整夜才到北京西站。在電影學院對面的薊門裡小區住了幾天,她每天都拿著一本黑色記事本幫我複習文藝小常識,全是她從藝考輔導書上抄下來的題目。

我現在試圖回憶起幾個小常識題目,卻發現一個也不記得了。被媽媽問「abcd選哪個」的時候,我大多數靠蒙。考試有沒有考到準備的題,我也忘記了。

初試放榜,媽媽擠在最前面,第一個看到我的考號。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字太小,我不僅沒找到我自己,還在一堆人中差點擠掉了身份證。「走,回去備戰下一關!」媽媽拉我逃離現場。

回賓館路上我興致缺缺地跟在媽媽後面,始終懷疑她是不是看錯了。夜裡躺在賓館的小床上我憂愁地想:要是媽媽看錯了,明天還去考什麼呢?到了門口也是被攔住,哎呀一個大烏龍。

第二天在電影學院標準放映廳集合,我怯生生地把准考證拿給門口的老師,那時心裡還在嘀咕到底能不能進場。老師給我指了個方向,我才反應過來我真的進了複試。

複試是大家一起在放映廳看一部電影,當場寫影評。進考場前,等在家長等候區的媽媽隔著圍欄跟我喊:「筆帶了嗎?」

「帶了。」就算小常識答不上來,筆不至於忘的。

「你是最棒的,你可以的!」媽媽又喊。

一句徹頭徹尾的假話,我想,因為當時我甚至不知道影評有沒有固定的格式,棒在哪?棒在沒忘記帶筆嗎?出考場時媽媽正跟別的考生家長聊天,我靠近一聽又是在說那套「我女兒可厲害了」,簡直惱羞成怒。

「我都不知道什麼叫影評!我寫的那可能只能叫‘觀後感’!」回賓館路上我衝她發火。

「都是寫文章嘛。寫文章你最棒了啊。」媽媽義正辭嚴地說。

這句「你最棒、你可以」的假話,後來有過好幾次。回想起來,媽媽總是在我最沒有自信的時候這樣跟我說。比如我想要在北京開一家咖啡館啦,我想要去日本啦,後面緊接著是我天大的不安——我怕搞砸別人的投資啦,日語零基礎去日本是不是太荒唐啦——這樣的時候,媽媽就會像我十七歲那年在電影學院考試時一樣衝我喊:「你是最棒的,你可以的!」

我當然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最棒的,甚至不能算比較棒的那類,我最多算是比較踏實,願意一步一步慢慢走——直到有人告訴我踏實就是一種很棒的品質,我想這不是我天生就有的,都要歸於爸爸媽媽對我的「盲目信任」,讓我有不急不趕的底氣。

這兩年,我開始和爸爸媽媽商量他們退休後的生活要怎麼過。我提議要不要來日本住一段時間,他們說:「可以。」我再問:「想和我們一起住,還是單租個房子給你們住呢?」他們還是說:「都可以。」

「如果和我們一起住,我們就把一樓的客房整理好。如果覺得不方便,就在我們家附近給你們租一個房子。」我把情況都列了出來,最後換來的還是那句:「都可以。」

有天我實在忍不住,猜不出來他們到底想要怎麼樣,我怪他們總是把問題留給我,簡直要逼瘋人。

媽媽認真地說:「真的,都可以。我們不懂怎樣合適,看你們方便,我們怎樣都可以。」

我突然意識到,他們怕打擾我們年輕一輩的生活,怕成為我們的負累。對於我來說司空見慣的日本景色,對他們是異常遙遠的陌生世界;我可以美其名曰在一起住方便,但他們也要考慮同在一個屋簷下女婿是什麼感受;他們又怎麼可能知道我家附近租一個房子要多少錢,一次要交幾個月的房租呢?當然,他們可以拿這些問題一一來問我,我一一給出答案,他們再根據答案去判斷。

但我自己也知道,他們不會問。有多少次我不經意地打斷了他們的疑問?又有多少次我認為他們的問題本身就沒有意義呢?「別想那麼多。我會告訴你該交什麼資料的。」「好了我要去工作了。」「省不了幾個錢,太麻煩了。我不願意那樣。你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