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我都說過太多次了。於是他們提的問題越來越少,相應地他們得到的資訊也越來越少,在有限的資訊裡他們甄別到底怎麼樣做才能不影響我的生活、工作,在所有的排序裡他們個人的感受、方便,肯定是被放在最後面的。
他們第一次飛來日本看我的時候,由於是第一次坐國際航班,兩個人都很緊張。電話裡我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要耐心看機場的指示牌,聽從機場人員的指揮就不會出錯。那時我是作為一個經常飛國際線的人在勸他們不要緊張,想想這挺荒謬的,因為當我第一次坐國際航班的時候,任何一個人說任何話也不能消除我的緊張。
讓我震驚的是,後來媽媽告訴我,出發前她曾在網上查了一整夜,某個型號的手機充電器能不能帶上飛機、什麼物品必須託運。我當時生氣地跟她說,網上說得並不一定對,你想知道為什麼不問我?就算我不瞭解,我也可以查航空公司提供的資訊,保證正確。
她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問題太細太多了,怕耽誤我休息。
後來我獨自飛國際線的時候,在北京機場偶遇了一個年齡和我媽媽相仿的女性。她說自己第一次坐飛機去看孩子,護照放在了托執行李裡,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所有行李都開啟找護照,開啟的行李裡沒幾件她的衣服,各種特產和零食塞得滿滿的,一定是她精心挑選要帶去給孩子的。後來我去安檢時她在長椅上睡下了,她說她的飛機其實是第二天上午的,但由於害怕意外情況,提前來到機場過夜等待。我眼眶溼潤地想,她是否也在百度上搜了一夜充電器能不能帶上飛機,而不敢問孩子一句?哪怕孩子一直都在用手機和各種不重要的人聊著不重要的話。我把這位媽媽的這兩點細節寫進了《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成年之後,我試圖把我知道的新事物告訴爸爸媽媽,有時候卻發現他們並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每次回國,爸爸都會給我端出來一盆又一盆的喜糖,用「盆」真的是不誇張的,天知道一年之間我的舊街坊鄰居辦了多少喜事?他們說自己已經把「不好吃的糖」吃掉了,留下的都是「好吃的巧克力」,特意留給我吃,甚至讓我帶回日本給丈夫吃。我看看自己從日本帶回來的一箱子北海道生巧克力,再看看他們讓我帶回日本的「代可可脂加工製品」,感覺荒謬至極。
「代可可脂加工製品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它只是植物油加了香精和色素,冒充一點巧克力味兒罷了。」我跟爸爸說。
「好,好。」爸爸說。
「你吃吃這個北海道生巧,這才是可可豆的味道。代可可脂特別便宜,沒有任何健康成分,還有反式脂肪。你知道反式脂肪吧?」
「好,好。」爸爸邊嘗生巧邊說。
「好什麼好?你們說的‘好吃的巧克力’,對身體不好的,還要給我吃。」我可不願意帶這些東西回日本。
「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一袋喜糖裡只吃這個‘巧克力’。你忘啦?」爸爸都有點委屈了。
我這才想起來,我確實最喜歡吃這個「巧克力」,第一次吃「巧克力」,驚為天物,覺得世界上怎麼能有這麼好吃的東西?每次吃喜酒,我都要把「巧克力」收集起來,慢慢享用。現在它對於我來說可可味兒太淡了、太甜了、太不健康了,是因為我離開家後吃到了更好更醇的巧克力,但爸爸沒有。在他的記憶裡,這還是好東西,必須要留給我的。是代可可脂還是可可豆,對他來說有什麼重要呢?
我帶了一包代可可脂加工製品回日本,讓丈夫嚐嚐我「小時候的味道」。他吃後很感慨,原來他小時候也吃過類似的東西。
寫《在小山和小山之間》,始於對一個批判自己媽媽「不開明、無法溝通」的網路陌生人的感慨,我試圖站在「媽媽」的那一方看看,事情有可能是什麼樣的。在這個過程中,我吃驚地發現,對父母的人生,尤其是我記事前的人生,我瞭解得太少。也許有很多次他們想要跟我說說當年的事,但每次我都以沒有時間或者不感興趣為由逃走了,或者他們也知難而退了,不想打擾我。是的,我有很繁忙的工作、交際,哪怕我靜下心來能獨處時,腦海裡也都是自己的事。
在小說裡,我虛構了一個「媽媽」和一個「女兒」,虛構了一個大時代背景下意外失去孩子的情節,但母女相處的細節大多數都是真實的,來自我自己和朋友那兒聽到的。
父母也曾年輕過,天真過,心碎過。子女也會離開家,去闖蕩,去受傷,去構築。
血脈相連的最親最近的人,卻在同一空間分享著不同的記憶。這種隔閡、誤解,該談的閉口不談,能談的只是日常皮毛事,用真心去猜真心、用真心去碰撞真心,有時甚至碰撞到傷痕累累,這實在是把我刺痛了。真心和真心之間的距離,有時很遠有時很近,但好在真心不會變,真心永遠是真心,即便有痛苦,但仍然是我心裡最美好的事。
去年我也成了媽媽,兒子出生後的一年多時間裡我和丈夫沒睡過一個整覺。每天的頻繁餵奶、換尿布、拍嗝、哄睡,更不用說他剛開始接觸世界後一次次原因不明的發燒、急疹,這些佔據了我們的主要生活,個人娛樂和工作先放一邊。我們經常在兒子終於安睡後才想起來,還沒來得及吃上一餐呢,怪不得肚子咕咕在叫。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真的不能相信我會忘記肚子餓、忘記吃飯。當人全力集中在一件事或一個人身上時,大腦竟然能騙過自己,這到底是什麼本能?看著熟睡中的兒子,我發自內心地認為他是完美無缺的,這不由分說的情感力量打敗了我一向的理智。
很會做美食、對食物非常講究的丈夫竟然也不再講究,冷凍室裡的硬包子熱一下、冷飯蓋個炒雞蛋、一把堅果倒在大杯酸奶裡,我們就這樣吃了一餐又一餐。「真好吃啊。」「是啊。」「冰箱裡還有沒有剩的湯?」「有!」「真走運,太好了!」我們灰頭土臉沒來得及洗漱,怕吵醒兒子把電視音量調到最小,在閃爍的螢幕光下小聲地交流著我們的幸福。
這時我理解了為人父母是如何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孩子之後的。
我更理解了這種所謂的「付出」「去愛人」並不是一種失去,而是一種得到,讓人變得充沛而包容。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得獎後,我鼓起勇氣再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你上次說‘挺好的’,能具體講講嗎?」
沉默,再沉默。
「講什麼?」媽媽說。
「哎,還能講什麼?講你的看法。」不管她怎麼裝糊塗,這次我是下定決心要「逼她」一把了。
「很流暢……你是最棒的……哎。我真的講不好。媽媽不是搞文學的,說得班門弄斧啦。讓你爸爸跟你講。」又被她逃掉了。我一邊想象媽媽是如何把電話像個燙手山芋一樣移交給爸爸,一邊忍不住笑了。我想起小時候她邊給我穿衣服邊教我背唐詩,而當我自己能讀懂世界名著後就不願意再看她給我訂的文藝期刊。我也想起當我不如意時會怪她當時「什麼都不懂還亂誇我」,把錯硬推在她身上她也不反駁。
我們之間的電話總是以爸爸的「總結陳詞」收尾,這次也不例外。
「恭喜你得獎,寫作要靠你自己努力,我們沒有為你做什麼……」爸爸的聲音透過電波越過太平洋。
這也是一句謊話。他們做了一切、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