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英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李停 第1頁,共2頁

提著待產包入院的時候,我在前臺一筆一畫寫下我原本的名字:王彩英。

渡邊曾經有意無意地告訴我,在外面報日本名字會比較好。我沒有問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他是指不會被人特殊對待。他太希望我融入日本社會了,就像希望我融入他的家庭,變成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的媽媽。這當然沒有錯,但我始終無法發出像日本人一樣純正的音調,在外面報出「渡邊彩英」的名字之後不出三句話對方就會察覺我不是日本人,我沒有得到特殊對待,但有時候我需要特殊對待,比如多為我解釋幾遍我才聽得懂,比如我的思維方式一直很中國,需要時間來轉換到日本思維,如果有特殊對待,我會比較容易生活。

媽媽緊緊跟在我身後,離我一步遠的位置。這樣她既不會撞到我,也可以隨時扶住我。她穿著來的時候的那件淡黃色毛衣,毛衣鬆鬆垮垮地掛在她瘦弱的身體上。黑色寬鬆褲子,紅色運動鞋。她的全身上下包括那個棕色斜挎包都是我給她買的,大概五年前回中國的時候。

她的眉頭皺得很緊,嘴角又繃直了。我甚至感覺她的頭皮都繃緊了,在這種陌生又安靜的環境裡她一定很緊張。她看著我一筆一畫填寫個人資訊。

「我知道,這是住址的意思。」她指著表格上的日語「住所」一詞,就像一個熱衷於猜謎的孩子一樣笑了。

「沒錯!那這個呢?」我指著日語「名字」那欄。

「名字!」

「這你都知道?」

「因為你在後面寫了王彩英嘛。」媽媽簡直笑成一朵花。

我也笑了。護士微笑著看著我們,我知道那代表讓我們小點聲。但這時候就是該使用我中國人特權的時候,媽媽笑的時候,天塌下來我都不會打斷她。

「陪產家屬……只有外婆一個人嗎?」護士用日語問我,她一定是想問孩子爸爸會不會來,但又覺得直接問的話太冒犯了吧。

「是的。」我自然用日語回答。媽媽的目光緊緊盯住我的嘴,好像是能破譯我們的語言一樣。沒幾秒後她還是忍不住問我,護士說了什麼?現在要做什麼?什麼時候輪到我們?

「護士想知道孩子爸爸會不會來。」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會。」

「她肯定以為你是單親媽媽了。」

「我才不在乎她怎麼想。」

「我也不在乎。」

「那你就不要問我們在說什麼了,為什麼什麼事你都想知道?」

「我聽不懂當然想知道,如果我能聽懂我當然不會問你了。」

媽媽的答案無懈可擊。

當晚,我生下了女兒小花。陣痛斷斷續續有三個小時,媽媽一直在我身邊陪著我,我抓著媽媽的手,生完才發現她的手都被我捏青了。

小花被塞在我懷裡,那麼小,那麼軟,她完全依賴於我,我要保持專注、警惕、堅強……

我號啕大哭。花田助產士問我要不要照個合影。我抹把眼淚,請她給我們照相。

「很好,請再笑一笑……」

她連續咔嚓了很多聲快門。

媽媽說:「這個護士人真好。給我們照相,剛才還給了我一瓶礦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