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蓉蓉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李停 第1頁,共2頁

看到毛毛的廚房時我的心一陣絞痛,簡直喘不上氣來。一直以來我以為她一定早都忘記的事,看來她還記得。我後悔,我後悔的事太多了。

我和川川在舅舅家的偏房生活了快半年,時間慢得像是在坐牢——說坐牢可能還挺準確的——產後我恢復得不好,很少下床,更少出門。有一天舅母高興地跟我說,她去找熟人打聽了,回城的戶口就快開放了,最多還要三個月。

我記得舅母粗糙的手拉著我的手,我們倆一起放聲大哭。她還跑去佛像前面磕了幾個響頭。那真是有了盼頭,三個月,有了這個具體的時間,我就有了盼頭。

但是風向在一個月後再次改變,婦聯派人來通知我們:把孩子都帶到紅房子去,統計人數。

我不知道他們說的「統計人數」是什麼意思,我第一次被手推車推到紅房子的時候是個臨盆的孕婦,那時他們也是說「統計人數」,統計什麼人數?做什麼用?為什麼不能在自己家?那時候根本沒人想到要問這些問題,只能默默地照做,爭取「好的表現」。

舅母抱著川川,我跟在後面,我們又來到了紅房子。一切都沒有變,芬如被刮宮的那個病房早都空了,我還是不敢多看一眼。再往裡走,有人聲了,有三個和我一樣的母親,都是以前做孕婦時就認識的人,但氣氛卻很緊張,沒人聊閒話,更沒人提芬如的事,大家都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皺著眉頭。屋裡只有一張大床,鋪著薄薄的棉被,象徵性地放著一個枕頭。

舅母陪我等到天黑,主任「去縣城開會聽報告回不來了」,婦聯的人讓我們先回去。

我和其他幾個母親準備走的時候,有個人說:「你們大人回去,孩子留下來。」

大家都不願意。

「怕什麼?婦聯就是管婦女兒童的。明天要統計人數。」

川川當時才六個月,還沒斷奶。我跟婦聯的人商量能不能明早再送他來,得到的答案是「不搞特殊,必須留下來」。

寫下這些,我已經太累了。退休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提筆寫字了,更別說是這麼長的信,上次寫這麼長的信還是跟光輝通訊的時候吧。

因為生病,我現在左眼視力幾乎為零,看不清紙張。在家看電視的時候,我把兩張創可貼互動貼在左眼上——像是給左眼打了個「叉」,全靠右眼才能看清楚,反正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不用擔心會嚇到誰。來東京之後我不再看電視了,因為聽不懂日語,毛毛工作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公園一坐就是一個小時。

我發現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差,總害怕把這些事忘記,那就徹底沒有機會跟毛毛說了。於是我在超市買了這個筆記本,在腿上攤開,開始嘗試把還記得的事情寫下來。

有時候我想象著舅母的腦子裡長的那個瘤子,越來越大,先是壓迫視神經,再壓迫腦子——就像那些回憶,壓迫我的生命,把我的生命擠得亂七八糟,沒法再喘一口氣。我知道它有天會大到變形,擠爆所有東西,從我的一部分變成超越我的存在,但目前我依然和它和平共處著。

我把川川留在了紅房子,我能怎麼辦呢?我沒有選擇。

還有其他三個孩子也留在了紅房子,並排被放在屋裡的大床中央,枕頭沒用處,被扔在一邊。

我們每個母親出去沒有不掉眼淚的,但掉眼淚在當時實在是太平常了,自己抬起衣袖擦擦就行了,不值一提。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去紅房子了,其他幾個母親也一樣。孩子們餓了一夜,哭得響,但各自的母親一來,喂上奶,全都安靜地睡著了。我還是高興的,因為婦聯的人還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個香菇包子當早飯:「大家配合工作,工作就順利,大家都能早回家。」

我注意到婦聯的人說「早回家」,我想她應該說的是回城裡自己的家,這也正好印證了舅母的訊息:快了,快到回家的日子了。離舅母說的話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也就是說回家只剩兩個月了。我想想毛毛,光輝,我們在城裡的家,再看看川川,真是感覺好運要來了。

現在想起這些事,我只後悔我那麼蠢。就因為一點點希望,就因為一個香菇包子,我就忘記把牙關咬緊,要是把嘴咬出血來我就不會掉以輕心了。我真是該死,怎麼能像個橡皮筋一樣反反覆覆呢?我忘了我的脖子伸得長長的,隨時都在等著路過的風來決定我的命運啊。

婦聯主任雖然回村了,但據說政策還沒有定。「在等上頭通知。」她說。

「我們稍安毋躁,再等一等。」她說。

「母親們回家睡覺,早上來看孩子,餵奶,都是可以的。白天可以在紅房子裡跟孩子玩。」她說。

婦聯的老張負責夜裡看孩子,說是看孩子,也就是把他們放在床上不管不問,任憑他們哭。

「孩子一整夜沒有奶喝,是真的餓。」

「還那麼小呢。」

我們幾個母親都覺得孩子可憐,跟婦聯主任商量能不能夜裡留宿。

「就一張床,哪能睡下大人?你們多配合吧!難道我想幹這個?夜裡四個孩子一起哭,腦子都要炸了,一夜合不了眼。」老張埋怨道。大家都不吭聲了。

「後天就能接通知。」婦聯主任信誓旦旦地說,她跟我們擠眉弄眼,言下之意就是通知一下,我們就能回城了。

「大家都辛苦了,配合我們工作,感謝。」她說。

川川在紅房子一個人過了三個夜晚,沒有一個母親願意這樣做,但我們做了。

第四天早上,我跟平常一樣天沒亮就出門了,一看到紅房子,就聽到嬰兒們此起彼伏的哭聲,但我知道出事了,哭聲裡沒有川川的聲音。做媽媽的怎麼會分不清自己孩子的聲音?我跑起來,身體在哆嗦,我感覺要摔跤,但奇蹟似的沒有。

我瘋了一樣跑到最裡面那個屋子,放著嬰兒們的大床上躺著我的川川,但他是臉朝下趴著的,他的臉埋在那個多餘的枕頭裡。我把他抱起來,他已經沒有呼吸了。

我在那個時候也死了,後面的事情只記得一些碎片。我的身體還在,但我的心漏了一個孔,風從那裡來去自如。

他們給我的解釋不過是川川自己臉朝下睡著了,沒人注意到他悄悄地不再呼吸。老張沒有義務半夜去一個個檢查嬰兒們,他聽到嬰兒們的哭聲,不可能知道少了一個嬰兒。他們義正辭嚴,就像在殺死芬如肚子裡的孩子時說的那樣有理有據,好像接受這些隨機的災難就是我們的命運。

他們說可惜,就要回城了,出了這種事。他們說,不要聲張,說出去對誰都沒有好處,其他三個嬰兒也難回城了。他們說,任蓉蓉你想開一點。甚至有個婦聯的人跟我說:你還年輕,再生一個,到時候說不定就沒名額限制了,你也不用躲來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