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他是讓我再把自己的脖子伸長,感受那種徹骨的恐懼嗎?我想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神經質的。他們描述我的那個詞,就是神經質吧?我想要一個肯定的結果,而不是「可能」「也許」「說不定」。這樣的詞我已經聽得太多,也信得太多了,如果我心地堅硬地抱緊川川,不配合婦聯的工作,不讓川川一個人待在紅房子裡,我就不會失去他,不會有一個母親會注意不到孩子翻身朝下睡著。我無數次地回想,如果我不是那麼心存希望,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是我的錯啊。
我回到城裡的家,大家都幫我撒謊,說我得了一場大病,變得「神經質」。我想自己應該在那時就放棄一切,但光輝勸我:「都會好起來的。」
我只能對他笑笑。光輝是沒有吃過苦的人,出生在一個傳統的重男輕女的家庭,他作為唯一的兒子從小用的吃的都是家裡最好的。他的大度和樂觀曾經是我向往的,去蕭崗村之前,我們在一起總是歡聲笑語。
「我們就當川川是流產了,日子還要過。」在我閉門不出的日子裡他這樣勸我。
「是的。」我知道他說得對,只要我還活著,就有我的責任。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是指我完全喪失了生活能力,工作和家務都放置一邊,這樣的狀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是的。」
「我也不多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一開始,我感覺到他在支援我。但後來我意識到他想擺脫我,當我偶爾提到蕭崗村的事他的臉色就變得很難看,他希望我別提,別去影響他的心情,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好。他的言語之中甚至有意無意地在指責我:對於毛毛而言,我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他說得很隱晦,因為他知道指責一個瀕死的人為什麼不幹活是不道德的。但他還是說了:「你還是毛毛的媽媽,毛毛怎麼辦?」
其實不用他說,對於毛毛,我已經很自責了。有次我蓬頭垢面去學校接她,看她遠遠跑開了,像個受了驚嚇的小鳥,我不敢去追,怕別人看到了笑話她。
有時候我費盡力氣坐在鏡子前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整潔,但因為一點點小事又會低落萬分,臥床不起。
光輝不會懂我的感受,他已經當川川是流產了,積極面對接下來的生活,也許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是很難過的,但他至少表面上做到了。
我呢?川川在我的肚子裡待了十個月,出生後和我寸步不離地生活了半年,我記得關於他的一切生動的細節、觸感、氣味,我怎麼能當他是流產了呢?
除了我,沒人記得川川短短地在這個世界上活過,我不想連這個痕跡也抹去了。我如何帶著這樣的悲傷做一個好老婆、另一個孩子的好媽媽?
好幾次我實在承受不了這種拉扯,想死。
最嚴重的那次,我被拉到醫院洗胃。從醫院回來,光輝收拾了行李,說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要開始新生活。我這才意識到我的眼淚有毒,讓人害怕。我哭著求他,我不會再發脾氣了,不會再哭了。他卻說:「你現在不就是在哭嗎?」
也許是毛毛和我一起哭讓他心軟了,那次他沒有真的走。「為了毛毛,我們再努力努力吧。」他說。
我理應把握好機會的,但我只是一再揮霍它。我無法形容那種快感,把珍貴的東西一再打破的快感,事後我會因為自己又發了莫名其妙的脾氣而感到羞愧和後悔,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為什麼?因為我恨他那麼積極地生活,川川死了,他怎麼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出去應酬,看電視還笑出聲?當我無意中說到川川的某個習慣時,他怎麼能露出那樣冷酷的神情?
我們曾經無話不談,他在外地進修,我們堅持通訊,事無鉅細地彙報彼此的生活,新看的書。我懷孕孕吐很嚴重,他把攢下來的鈔票夾在厚厚的信裡寄給我,讓我買吃的,我捨不得,等他回家時把滿滿一信封零散的鈔票再遞給他。他哭了,把我抱得緊緊的。「我會讓咱們過上好日子的。」他說。更不用說在蕭崗村我們之間的通訊曾是我的心靈寄託,陪我度過最孤獨的日子。
他為人正直,天資聰穎,通過進修和考級在三十歲就成了市重點中學的年級主任,他給我們買了新的樓房,新家電傢俱,他已經為我們做了很多。川川死後,我仍希望他和我共享一份記憶,他說做不到,讓我也別那樣,這一直讓我發狂。有天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媽媽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爸爸是一夜成為爸爸的,而媽媽要花更久時間才能成為媽媽。」當時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以為她在說繞口令。幾十年後我才明白她的意思:孩子出生的那個瞬間,男人隨即成為爸爸。而女人要在肚子裡孕育許久、經歷分娩陣痛之後才可能成為媽媽。失去一個孩子,爸爸的痛苦一定很深,但媽媽的痛苦只會更深。對光輝而言川川是個包袱,會威脅到日常生活秩序,而我永遠不可能放棄川川,我會一再想起來他,並且因為想起他而感到幸福。
想明白這點後,我認清了我和光輝已經走散的事實,我再哭喊發瘋也沒用。就像那個年代的其他夫妻一樣,我和光輝害羞到從沒有說過「愛」這個字,分開也應該和「恨」無關,我們是因為一些比「愛恨」更大的東西而分開的。
我夢到我一個人在海中央,用力地按著一個樹樁,樹樁因為反作用力一直浮起來,我卻吃力地想把它抱在懷裡。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我感覺精疲力盡,睡魔向我襲來,只輕輕一抬手,樹樁就漂遠了。我看著它自由了,竟然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意外,反而鬆了一口氣,咬緊的後槽牙放鬆了。我任憑四肢舒展開來,漂在海面擺成一個大字形。
那個夢的第二天,我跟光輝說:你走吧。
毛毛和川川有一樣的眼睛,一樣的輪廓。有時候我把毛毛看成川川,然後我會回想起川川在我懷裡已經停止呼吸的樣子,像一幅畫,冷冰冰。毛毛笑的時候,哭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寫作業的時候,我要很費力才能讓自己不要去想川川永遠沒有這個機會,毛毛就是我的全部。
無論什麼樣的痛苦,都會隨著時間慢慢變淡。但在一些奇妙的瞬間它會展現它的威力,挑釁似的宣戰:不要以為我會消失。
我發現工作時我會很少想起過去的事。集中精力面對眼前的問題讓我好受很多,我總是辦公室裡最後一個走的人。相反,當學校放寒暑假時我會很恐慌,因為這代表有大把時間我要獨處,過去的事又會一點點復甦,我就那麼一個人坐著,忘記了給毛毛做飯。
那一次我真的決定和毛毛同歸於盡。她在看電視,說餓了,我這才意識到她的存在。我把毛毛拉到廚房裡,因為那是家最裡面的屋子,不會那麼快被人聽見。她坐在灶臺前的地上,我蹲在她面前,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一隻手把一把尖利的水果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我看到她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她卻完全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還在跟我笑。她咯咯笑的時候,皮膚蹭到刀刃,如果她動作再大一點,或者我手一揮,她就能徹底去死。
「媽媽,我要吃飯。」毛毛突然說。
我嚇了一跳,因為我想到這不就是我自己嗎?我天真地把脖子伸得長長的,等著命運給我致命的一刀,我的女兒也是這樣。我發呆的同時她突然亂動,脖頸立即出了一點血。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哇哇大哭。我回過神來,把刀子扔一邊,把她抱起來。她一直哭,怎麼哄都不停,我反覆檢查那個傷口,沒什麼事,她為什麼會一直哭?是我的表情嚇到她了嗎?她知道我要做什麼嗎?我對此沒有任何解釋,覺得她肯定不會記得,畢竟從頭到尾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她也沒有受大的傷害。
後來偶然一次,我讓她幫我端個菜出去,她卻停在廚房門口,瞪著眼睛看著我,充滿戒備。我突然想起廚房裡發生的那件事,也突然想到她從那天之後一次都沒有進過廚房,但那時我還抱有一絲幻想,以為這個共同的秘密總會被她忘掉,當時她才那麼小,但看到她東京的家之後我才知道她一直都記得,她會一生害怕廚房,一生恨我。
我不會為自己辯解,因為我是那麼失敗的、無能的媽媽。
我對我的女兒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她能開心。為了這個,我逼她讀書,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但我一直想不通的是,我自己不開心,又如何能教她開心。
我哭了太多,眼睛都要瞎掉了。毛毛從日本給我帶來了眼藥水,說滴在眼睛裡很舒服。她以為是我工作改卷子太疲勞了,她怎麼能懂那是因為我哭到心碎了呢?多少次,幾百次?幾千次?我想跟她說以前的事,但從哪說起呢?你曾經有過一個弟弟?還是,我真的絕望了?直到最近,我才嘗試把那些事寫下來。
也許她會說:「不要抱怨那些無力改變的事。」「人必須首先對自己好。」「那不是你的錯,你要放過自己。」她讀書多,見識多,經常用這些話來勸我想開點。
她說得都對。可對於我來說這些都已經太晚了。最痛苦的時候已經過去,而最痛苦的時候已經改變了我,我已經被折磨成了一個怪樣子——這麼多年我一直這樣想。
直到毛毛告訴我她懷孕了,是個女兒。我立即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服熨得服服帖帖,做好了去找她的準備。雖然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坐飛機,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兒。我從沒這麼清楚地感覺到:我要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