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彩英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 李停 第2頁,共2頁

我也覺得花田助產士人真好。在我分娩的時候,她一直用最簡單的日語告訴我如何用力和呼吸,因為她知道我是外國人。

產院推崇母子同室,所以當我被推回病房後小花立即被送了進來。媽媽忙前忙後,把小花捧在手心,我的恢復情況良好,不出幾天就能順利出院,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家。

家,是兩週前搬好的新家。離最近的車站要走路二十分鐘,但沿途有兩個大公園,一個圖書館,還有一個兒童樂園。我和媽媽一起去看房,對那兒一見鍾情,覺得是適合育兒的好地方。

告訴渡邊我要搬出去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激動的樣子,也許他知道在這場重要官司裡他已經不佔上風了。他站在廚房,壓低聲音用日語問我:「是因為你媽媽不喜歡我?」

我搖頭。

「你自己說過中國人的親情太黏稠,父母和子女不獨立的!你現在還要做這樣的事?」看來他堅信是媽媽煽動了我,即便我否認。

「我不想跟你吵架。」

「是因為古井純子?我立即就跟她斷掉,保證再不聯絡。如果再聯絡……」他搜尋著合適的懲罰,「再聯絡我就淨身出戶。」他一定認為自己說出了重量級的承諾,臉上甚至露出了一點得意。

「我已經找好房子了,還有工作。」

「怎麼可能?你還要工作?」

「我要把博士學位修完,在這之前在大學做教授的助手。」

「你這樣對肚子裡的孩子好嗎?」他已經籌碼將盡,我知道。

「正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我才想這樣做。」

「你不熱愛生活,總是不開心,你以為除了我,還有誰能忍得了你?」渡邊終於暴露出可怕的一面,我隱隱約約意識到,但一直在迴避面對的那一面。

「也許就是因為住在這裡我才會不熱愛生活,不開心。」在這一場短暫的辯論裡,我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隨著我的情緒起伏而胎動的小花。我要堅強,因為我要保護你,我在心裡默默說。

「你是孩子的爸爸,我不會攔你和孩子見面,你願意的話這些細節我們都可以慢慢商量。我只是不再愛你了。現在我要走了。」

日語裡很少用「愛」字,表達情感多用「喜歡」。這是渡邊告訴我的。我還記得當我第一次羞澀地告訴渡邊我愛他的時候,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在我的追問下他說,日語裡「愛」這個字有點沉重。但他隨即補充說:「你不必在意這些微妙的區別,就用你自己的語言表達就好。」

彼時我們正在熱戀,坐在海邊的沙灘,夏日的風吹起我的全白連衣裙襬,也吹動了他的淡藍色牛仔服領口,我用不熟練的日語問他喜歡我哪裡?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總是有點膽怯,好像什麼事都需要我幫忙,這讓我覺得自己對你很重要。」

我似懂非懂地把這句話全盤收下,以為這是我的好運,他的憐惜。我們像每對熱戀中的情侶那樣談彼此的過去,談小時候的事,恨不得把對方瞭解個通透。當夜幕降臨在海灘,白日的喧囂變得寂靜,就在我想站起來離開的時候,他突然說:「我很努力,不想變得像爸爸那樣沒用。」

「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他以前是外交部文職人員,在那個年代是很吃香的職業,鐵飯碗,人人羨慕。後來有一天,他說還是想搞樂器,就擅作主張辭職,用退職金開了個吉他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而渡邊只是看向海的遠處:「吉他行一直虧損,我們家只能搬到了更小的公寓。全職帶三個孩子的媽媽必須出去打零工補貼家用。我每吃一次冰淇淋,媽媽都要來提醒:‘這是媽媽掙來的錢買的,你要珍惜。我們並不需要你爸爸。’於是有天開始我見到冰淇淋就想吐,有天開始我再也沒見過我爸爸。」

就在那時我第一次拉緊了他的手,作為回應,我告訴他我為什麼總是膽怯——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被愛,因為我的童年總是一個人躲在書裡,自己和自己玩耍。我盡力把記憶中的迷霧撥開給看他,任由他來撫慰我隱秘的傷痛。「都會好的。」渡邊在我耳邊輕輕說。

他實踐了他的承諾。我們住在氣派的高階公寓裡,他一個人的收入足夠養活我們全家包括未出生的孩子,我不懂的日本社會規則他都悉心教給我,我不擅長做家務他也不抱怨。

甚至,我們上一次搬家,所有行李都是他打包的。我自己理不清的物品,他比我還熟悉。久而久之,我已經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因果關係了——是因為我不擅長做這些所以他為我做?還是因為他為我做了這些所以我不用做?

離開那天,我把收拾整齊的行李放在客廳一角,等快遞公司來取。渡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像受到了重擊的傷患。但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好起來,就像我一樣。傷總會在那裡,並會因為一直碰觸而不得痊癒,我已經花了太多時間在這上面了。現在我有了更需要關心的小花,在她剛出生的半年裡,我要不分日夜地給她餵奶,隔二十分鐘就要檢查一次她在睡夢中的呼吸,把房間佈置成適合嬰兒生活的環境,幫她排除每個不起眼的危險,和她一起迎接每一個她的第一次……會有很多事來分散我的注意力,而我要專注,要警惕。

曾經,渡邊認識的我是一片羽毛,美麗而軟弱,隨風吹動。而他不知道的是,現在我和媽媽一樣,也成了一座不起眼的、堅強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