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問問她,如果我的丈夫在我懷孕時再次出軌,我該怎麼辦。
「都七點了。」我儘量表現得不動聲色,出現在媽媽面前。路燈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在乘涼呢,這兒真舒服。」
「渡邊說他有案子,要很晚回來。」我在她身邊坐下了。媽媽沒來照顧我時,我也經常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想著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哦。」
我以為媽媽會說渡邊的壞話,沒想到她只是輕輕發出了一點聲音,表示她聽到了。
「渡邊太忙了。下個月還要去外地出差,不知道我生那天他能不能到產房陪我。」這個是我最擔心的事。他出差的日子剛好是我預產期那一週,萬一他不在,我該怎麼辦?
「你可以要求他不要去出差。」
說實話,我沒想過這個可能,因為我預設他的工作是很重要的,雖然他沒有說,但我可以理解:不管是跟客戶見面還是出庭,時間都不是他能控制的。更不要說也許那個客戶的後半生都掌握在渡邊的手裡,我怎麼忍心去打破他的客戶的期待呢?
「出差不是他能決定的。難道他故意要在老婆生孩子的時候出差嗎?」
「怎麼不是他能決定的?他當然可以推脫掉。」
「你為什麼不能把他往好處想想呢?渡邊你不滿意,小趙你也不滿意。」
「我根本不在乎小趙或者渡邊,我在乎的是你滿不滿意、開不開心。」
我愣住了,原來媽媽看到的小趙和渡邊,是透過我的眼睛看到的。不滿意、不開心的那個人是我。
「唉,你處處為他著想。」媽媽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這是我們之間最親密的舉動了,「你從小就是好孩子,為人著想。你還記得嗎?你讓我抱你,我說我懷著弟弟呢,抱不動你。你就懂了,很乖地自己走。」
弟弟,像是上輩子的事。我只依稀記得有一陣媽媽和我很開心,準備迎接弟弟到來,那時我們不住樓房,家附近有農田,那到底是哪兒啊?我的弟弟去哪兒了?
「我怕他不在。」我一陣悲傷。
「就算他不在,也不要害怕。」媽媽溫柔地說。
「我怕我聽不懂日語,生孩子的術語語言學校沒教過。」
「你日語已經很好了。你去超市什麼都懂。不要害怕。」
我的眼淚在眼眶打轉,我想我不僅是怕渡邊不在,我也害怕渡邊這個人。
我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件事。
媽媽來東京照顧我之前,我和渡邊吵過一架。吵架內容並不嚴重,甚至可以說無關緊要,因為我已經忘記了,大概就是誰忘記按日子扔垃圾這種小事。
我記得本來一切都已經平靜了,他卻突然以一種輕鬆的語氣說道:「你知道嗎?夫妻離婚,有一成的孩子會歸爸爸撫養。」
我一瞬間沒明白他的意思是「只有一成的孩子歸爸爸,絕大多數是歸媽媽」,還是「有一成的孩子都歸爸爸,很多吧」。他經常告訴我一些法律小常識和資料,我也都是興致勃勃地聽,但離婚和孩子分給誰這個話題還是讓我嚇一跳。也許他最近在跟進的是離婚案件吧,我想。
「看來日本也是優先把撫養權給媽媽啊。」我想說的是在中國應該也是如此。
「一成。十個爸爸裡只有一個爸爸能拿到撫養權。」他驕傲地看著我,「我肯定是那一成。」
我感覺一陣寒氣從腳底升上來,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以他的口才和人脈,一定能打贏官司,得到他想要的。我只是沒想過有這種離婚的可能,但他想過了。
「為什麼呢?我是說,法院判這種事都看什麼?」我裝作以往那樣跟他請教法律小常識。
「日本的法律雖然也是講究‘以母性為先’,但最終還是要看孩子跟誰生活會比較幸福。」
「經濟能力什麼的?」
「經濟能力當然很重要啦,還有居住環境,父母一方有沒有過失等等。」
我想起剛開始約會時渡邊跟我說過的一個案子,一個失職的媽媽被判定為沒有撫養能力,孩子被帶到了福利機構。
「她自己沒有收入,住福利房,打零工,把女兒鎖家裡出去陪酒。那個女兒真是太可憐了。
「這些案子太簡單了,拍幾張那個媽媽和‘男朋友’在一起的照片,水電費欠費證明,就夠證明她多荒唐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爸爸願意撫養,就歸爸爸。可惜爸爸也不願意出面……」
我記得當時我眨巴著貼著假睫毛的眼睛,學著剛從日本雜誌上學到的無辜表情看著他滔滔不絕,他西裝革履,談吐非凡,還照顧我這個中國人,隔幾句就問我懂不懂他的意思。
我嘗試為那個媽媽說話:「她去陪酒可能真是生計問題,畢竟要養孩子……」
「她應該做的是請個好律師,把不付撫養費的孩子爸爸告上法庭。日本法律規定每月要給撫養費的。」
「也許她不想再和那個爸爸有任何牽扯了。」
「也許吧。」
他笑笑地看著我,像是不屑與我爭。他對他的專業有絕對的自信,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我們離婚,孩子他一定會得到。渡邊清晰地告訴了我這點,聽到的時候我雖然怕得要命,但還是佯裝鎮定和溫柔,在心裡勸自己,我們是不會離婚的,既然不會離婚就不會發生孩子屬於誰的鬧劇,我不用瞎擔心。
可那個標準——孩子跟誰會比較幸福的標準——卻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我時不時要問自己:我真的能當一個好媽媽嗎?毫無疑問,渡邊摧毀了我的一部分天然的信心。我因為他的堅強獨立而愛上他,同時被他骨子裡某處的冷漠所傷害。他講道理,看證據,他善辯,用語言來捍衛自己的論點、抨擊別人的弱點,這是他的工作、他的天職。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我沒有把發現他出軌的事情攤開來,不是因為我想保護這段關係,也不是因為我沒有把握,而是我知道爭論起來我一定會輸。
他會說:「你翻我的口袋是不信任我。」
他會說:「你怎麼證明那個照片裡的手機是我的?」
他會說:「你沒有證據。你瘋了。」
我聽過太多這種話了,雖然不是對我說,而是他對電視裡的情節、他接手的案子的評論。物件換成我,他也不會口下留情的。
剛吃過晚飯的孩子們陸陸續續來公園玩,我和媽媽依舊保持著並排坐的姿勢,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怕我還沒準備好當媽媽。」我說。
「你已經準備很久了。」
「啊?」
「孩子在你肚子裡,和你朝夕相處了那麼久了。」
是的,我們相處很久了。我感覺到她在我肚子裡的動靜,她的小腳會踢我,產檢時我還聽過她的心跳聲,那麼強壯。她每天跟著我一起活動,吸收我吃下的營養,如果我劇烈運動她會表示抗議。我所有的內心獨白她都聽得到,一個身體,兩個心跳。
「告訴渡邊你需要他在場,告訴他你的要求。能不能辦到是他的事,與你無關了。」
我答應了。媽媽說得對,不能因為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就乾脆不去問。
「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個世界遍地都是危險,她沒有任何能力,不怕火不怕水,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完全依賴於你。作為一個媽媽,你不能再把精力放在一些無所謂的事上,不要去爭沒有意義的輸贏,你要承擔起責任。會有很多事情來分散你的注意力,干涉你,讓你沒有辦法關注自己的孩子……你要時刻專注,要警惕,要堅強,只有這樣才能保護你的孩子。」
像是在上幼兒園的孩子們在滑滑梯上你追我趕,哈哈大笑。我轉過頭看媽媽,路燈下的她比我印象中更瘦小、堅強,像一座小山。
「然後有天她會離開你,你就知道,她長大了。」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淚水閃閃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