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弗所樂土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2頁

在伊斯坦布林,我們犯了一點小錯。補救措施並不複雜,不過是讓我們連續三次橫穿博斯普魯斯海峽。十月初,霧雨在船艙外大口喘息。我們靠窗坐著,把買錯的船票捏成一團,彷彿這象徵性的暴力能解決一切問題。

桌上擺著牛肉kebap,上一個口岸買的。此刻已被切成好幾塊,我們各自認領相應的份額。坦白說,胡蘿蔔絲有點餿,肉老得像來自八十歲的牛,餅也幹,甚至比不上本土偽造的土耳其捲餅,但我仍說好吃。這都是基於以往經驗,若想旅途愉快,必須神化一些平庸的東西,實際上自欺欺人也是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樂觀的重要秘訣。

「前面就是海峽二號大橋——‘征服者蘇丹穆罕默特’,世界第六懸索橋,取名自十五世紀奧斯曼帝國最偉大的皇帝,十六歲就征服了君士坦丁堡……你們看那邊,梅如裡,如裡梅……哦,是如梅里城堡。」阿瓜說,興致高昂使他有點走音。

「哇。」小綠說,伸手把保溫瓶遞給阿吉,「幫我倒點熱水。」

「自己倒。」阿吉說。

一分鐘後,小綠抱著保溫瓶回來。她把粉色杯蓋倒置,熱水從霧氣騰騰的瓶口瀉下,像九十年代流行的人造噴泉擺件。小綠端起杯子,吹著氣,慢慢地抿一口水。無頭保溫瓶立在一側,上面掉漆的hellokitty正盯著最後一塊kebap,但hellokitty知道自己沒有嘴嗎?

只有阿瓜一個人在看那座名字拗口的城堡。它變得越來越小,接著消失,似一位隔代長輩化作一顆星辰的過程。我、小綠、阿吉坐著,冷風從雲端趕來,製造並奚落我們的凌亂窘態。小綠抬手,摸了一下鎖骨中間。這是鋼鐵俠裝能量堆的位置,現在被一枚醜陋的金戒指佔據。戒指很舊,疲態盡顯,戒託上鑲一粒寶石——暗紅色,使人想到一道被火山岩漿汙染的深淵,或美杜莎一隻被刺瞎的眼睛。

「你就不能把那個戒指丟了嗎?」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花二百里拉買的,憑什麼丟掉?」小綠臉色蒼白。

「它不乾淨!」我說,「自從買了它,噩運接二連三。掉傘、丟門票、割破手指、被餐館騙錢、買錯船票……接下去你還想發生什麼?」

「這個戒指是擋災的,不然會有更壞的事。」小綠的回答輕得像自言自語。

「得了吧,上面還有血跡,你看不見嗎!那個女人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不是什麼正經東西。」我不自覺提高音量。當時我一再勸阻小綠,想替她把詭魅的場域攔在命運之外,可她根本不領情。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戒指,捏緊手心,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就差跟指環王裡的咕嚕一起念出「myprecious」了。

「不會是血的……」

「那這一攤是什麼,紅寶石流出來的汗嗎?」我想去拽她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她往窗邊一傾,躲過我的手。語言交鋒的極限不過是煽風點火,一旦付諸行動,便動了真格。小綠側身望著我,四面過於豐沛的水將她雙眼染成沼澤,詫異、驚慌、委屈、厭惡,墨綠色的水藻逐一翻騰其中。

「你們差不多可以了。」阿吉淡淡地說,好像只是在念一句把周圍音量調低的口令。

「她一直這樣,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我沒見過更刻薄的人了。」小綠輕聲說,一邊往阿吉身上靠。

「隨你怎麼說。」我儘量顯得不在乎,大部分爭辯都是浪費時間,參與者始終固執己見。他們無法相互說服,假如用料過猛,雙方更可能相互憎恨。

「你知道別人是怎麼看你的嗎?」小綠稍加猶豫,又說,「讀書的時候,大家都不喜歡你。你以前總問我,為什麼我們週末溜冰、去和平公園划船都不叫你,你自己不想想嗎?」

這是我和小綠認識的第十五年,關係的起點在於初中課堂。那些年裡,小綠的頭髮短短長長。我見過金屬牙套扣進她口中,過兩年又拆下,露出經過規訓的新秩序。時間物化為紙張的形式,裝訂成冊,而過於龐雜的數量意味著有一些頁碼永遠不會再被翻到——比如和平公園,我完全不記得這回事,我曾經需要過一個如此無聊的邀請嗎?所幸時效已經過了,這些問題變得不值得討論,眼下對我造成困擾的是伊斯坦布林連日的陰雨。土耳其人透過煙靄濾鏡向我們張望,小心翼翼。在他們含而不露的評判中,我時常產生一種幻覺,纖細的雨被固定在我的肢體上,以致我成了一隻滿身絨毛的怪物。

穿過舷梯,金角灣終於來到我們足下。這是正確的陸地,儘管它看起來和河岸另一側並無區別。到處是幽光繚繞的櫥窗,出售咖啡、冰激凌、軟糖。土耳其軟糖幾乎吸聚了最鮮豔的色彩,有些顏色可作推斷,比如是抹茶粉葺造了綠,絳紫色則出於玫瑰乾的功勞,但更多色調仍在神秘的範疇內。它們靜臥櫃中,像一群冷眼旁觀的古典新娘。初到伊斯坦布林時,我們試吃過軟糖,那種絕對的甜簡直是對牙齦的霸凌。

阿瓜是整個行程的導航員,這項任務對熱情高昂的人來說可算作一種褒獎,而阿瓜正合適。阿瓜一米七五左右,兩百斤,偶爾他稍稍顯露博古通今,使我們感到,這具大倉庫確實儲量豐盛。有些漫遊的時刻,阿瓜突然說起某一段土耳其歷史,西突厥的殘餘勢力如何從蘇定方麾下逃跑,或者十字軍東征時期,奧斯曼帝國怎樣順手佔領了君士坦丁堡。阿吉總不失時機地豎起大拇指,以一種明顯開玩笑的方式大力稱讚。他們是大學同學,交往之際早就形成了默契。

「還有多久啊?」小綠問。

「五分鐘。」阿瓜說。

「你前面就這麼說……」

「這次真的五分鐘,你們看,那個圓頂就是加拉太塔。」

順著阿瓜手指的延長線,一座燈塔從顛蕩夜色之中顯形。它似乎造在山上,制高位更為它修長的特質錦上添花。一些民居繞於燈塔底部,光線流溢,徒勞地向上折射,但未能真正抵達高空,只在人間製造一場幻景障眼法。

由於搭錯船,餘下的時間僅夠粗糙一覽。我們乘電梯直達高處,末幾層靠旋梯上去——是木地板,厚重、旋角偏大,仔細辨認可見加工前的紋理。側牆嵌滿石塊,供應一種遙遠山洞的錯覺,但又不堪一擊:嘈雜聲響、前人的香水味,無一不解構了建築的原始性。熬過一段極窄的樓梯後,環形瞭望臺突然衝開我們的視野。

「怎麼樣,加拉太塔還是值得一看的吧。」阿瓜雙手扶欄杆,微微抬頭,像要收攏遠處的廣角夜景。

「我有點恐高。」小綠說。

我們繞著外圈露臺走,夜奪走屬於城市的大量光波,反而使剩下的一部分更鮮明。茂密的燈火直往海峽之中剝落,映出一座新的、歪歪斜斜的水底城市。近處,露臺鐵圍欄上纏繞著led燈串,蹦跳、閃爍,你能感到某一個盛大的節日正在靠近。

「距離上一次熱那亞人用石料修復加拉太塔,已經七百年過去了。」阿瓜邊走邊說,行至另一側,我們發現小綠和阿吉不見了。

「那兩個人呢?」阿瓜問。

「該不是談戀愛去了吧。」我知道小綠對阿吉有好感,或許餘怒未消,語氣泛著酸。

「阿吉喜歡的型別很單一,應該……不是小綠這一款。」

「那是哪一款?」

「高、白、瘦,你看過他幾個前女友就知道了。」阿瓜說。

「這一款有誰不喜歡嗎?」我笑起來。

「不,他的偏好有點極端,他最高的女朋友有一米九二。」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問。此次同行的兩位男性都是小綠的朋友,與我素未謀面。阿瓜整日把一副滾燙衷腸掛在臉上,阿吉雖也愛開玩笑,卻總不冷不熱,和他講出的語言保持著疏遠距離——似乎他只熱衷於擺弄詞語,製造戲劇性,他參與世界的基本方式是遊戲。

「骨子裡比較現實吧。」阿瓜皺眉想了想,「也不能這麼說,現實和他家裡情況有關……其實我認識阿吉這麼多年,也經常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要不想什麼壞事就好了。」我說。

「那不至於,但是他最近的狀態特別古怪,我還挺擔心他的。」阿瓜說。

瞭望臺的內部建成一座小賣部,小綠從室內鑽出來,手裡拿著一袋軟糖。那枚戒指緊緊攥住我的視線,不僅要求我看到它,甚至故意展露出居心叵測的一面,似是炫耀。我同樣不滿於小綠把戒指串成項鍊,這種加工相當矯作。她以複雜化的儀式將其固定為一種超現實力量,在此過程中,她所寄賦的虔敬,恰是迷信與貪婪的體現。

「你們也吃一點?到時候我們用公款結算吧。」小綠把塌陷的袋子塞給阿瓜,阿瓜掂量幾分,又遞迴給她。

「我興趣不大。」阿瓜說。

「試試看嘛,口味很多,反正也不貴。」小綠繼續嘗試兜售軟糖,「我們趕上好時候了,土耳其里拉暴跌,匯率兌人民幣幾乎一比一,稍微花點錢沒關係的。」

「公款找阿吉要,錢在他那裡。」阿瓜說。

「阿吉人呢?」小綠問。

在瞭望臺的北角,我們找到阿吉。他用肋骨支撐欄杆,上半截身體往外探出,臉正對著塔底一處漆黑的窪地,彷彿某件重要物品剛掉落,而他尚未緩過神來。阿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右肩。

「瓜哥,好久不見。」阿吉轉過來,想笑卻沒有笑開。

「好久個鬼,你這樣太危險了。」阿瓜說。

「沒事,我就測測風向。」阿吉說。

「所以測出來是什麼風?」小綠狐疑地問。

「真想知道的話,你得親自來測。」阿吉望向阿瓜,「我們走嗎,還是再待一會兒?」

「你要吃軟糖嗎?」小綠慷慨地再次交出紙袋。

阿吉隨意捏起一塊,棕色膠體包住果芯,似一塊來自遠古時代的琥珀。他整個兒放進嘴裡,面不改色,咬肌按節奏鼓起。「味道不錯,甜的。」

「你剛才在想什麼?」阿瓜問,實際上我們都暗自好奇。

「我在心算,把一個鐵球丟下去多久能落地,高中常做的物理題。」阿吉調侃道。

高處常逢長驅直入的冷風,我們久未言語,逐漸忘卻此刻的處境。正當我們即將放棄正確答案時,阿吉突然提到了那個地方:以弗所樂土。

一種難以解析的表情自頜骨浮上來,神秘、同時接近動物性的誠摯。他環視我們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暫駐,好像在確認什麼。阿吉問,那到底是什麼地方,難道你們不想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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