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第二次見面在南京,臨近大行宮站——小寧的記憶總是精準無誤,擺弄時光便籤是她的特長。已入九月,晚夏在無度炙燒中消隕,但小馬還穿著短袖。她問小馬,不冷嗎?小馬羞赧地笑了,彷彿讓她產生擔憂是他的錯。他們一路走,她聽小馬說,江寧織造府就在附近,乾隆六次下江南,五次都住在府內。她思忖這地方和《紅樓夢》有某種關係,可她知道得不夠清楚,事物之間的牽連多是虛線。他們去一家砂鍋粥店吃晚飯,小馬替她推門,露出手臂上被夕陽燙金的茸毛。小馬每天下班途經此處,常常指望有朋友來玩,人多了,才喝得完一鍋粥。
下一次重逢在上海,他們一起參加朋友的婚禮。酒席有些鬨亂,朋友們趁機濫飲,交換無成本的祝福。小寧從盛蝦仁的盤中撿出一朵蘭花,開玩笑送給小馬。當時小馬還在用一個黑色錢夾,他把花塞進隔層。沒有承諾,表態只會讓一切走向爛俗。幾個月後,小馬發來一張照片,乾花嵌在原處,枯死賦予它嫻靜與可信度。
有一年冬天,小寧從北京出差回滬,順路去南京調一份檔案。抵達南京已是夜晚,她匆忙洗頭,來不及吹乾就重新闖入黑夜。那時她還留著長髮,看上去恭順、明亮、善於祈禱。她住的旅館離小馬家很近,步行1.2公里可達。小馬和一位朋友合租,那間敞亮的房子擅長迎賓,她卻是頭一次去,也是唯一一次。她參觀了小馬的房間,目睹吉他、風鈴、他自制的書架,又在一幅女孩的自畫像上稍作停留——那是一件禮品,畫中女孩半裸,躺在一叢迷幻的色塊上。小馬翻出吹風機,替她吹髮。一邊教她,頭髮要從裡往外吹,這樣吹乾以後不會蓬亂。吹風機的聲音吞沒了他的話,她感到耳中淌著一條聒噪的河流。小馬送她回去的路上,街道空蕩蕩,天冷得像覆著一層灰色蛇鱗。他們穿過一片茫茫夜,她記得地鐵口怎樣直指他們的背脊,宛如一支意圖莫測的獵槍。
再往後,就是現在了,距他們第二次見面已有五年。他們相約去草原騎馬,目的地在承德以北一百公里處。汽車駛於離京的高速公路,他們坐後排。坐姿各向窗傾斜,使他們如同分叉的樹枝。一些簡短的對白時而冒起,關於當日早餐,或北京的氣候,兩個話題之間由漫長的沉默銜接。
鑽進觀音山隧道時,小寧扭過頭,迅速打量小馬。隧道頂部兩側裝有燈帶,車往前開,光與影輪流從小馬身上滑過。小馬紋絲不動,像一座久置陰翳之中的雕像。一件黑色風衣罩在小馬身上,是老電影裡偵探偏愛的款式,她能想象面料摩擦時發出的沙沙響聲。她趁機注視他,一邊試圖從過往交集中還原出一個小馬,卻突然意識到,相識的好多年裡,其實他們根本沒見過幾次面。
「我以前去過三次。」
「哪裡?」穿越隧道出口的瞬間,日光巨流從天而降,她感到暈眩。她在茫然中僵持幾秒,才看清眼下的處境:命運是一位跳棋選手,這一步裡,他們同時落在北京。今年九月,她辭職來北京讀研究生。依舊是法律專業,枯乏厚重的書壘起來,通往一座旁人眼中的摩天高樓。她比班裡其他學生年長五歲,她不在乎,但時常厭煩差異所帶來的實際麻煩。至於小馬,則已在此做了兩年雜誌編輯。
「騎馬。兩次在壩上草原,還有一次更往北,靠近滿洲里。」
「那邊的馬更野吧。」
「是啊,撒開跑的時候根本拉不住,那種失控很嚇人。不過騎馬本身也會上癮,你騎過快馬之後,只想騎更快更烈的馬。」
她想,她騎慢馬就好。她的人生中似乎從不具備參與挑戰的激情,對於危險,她多選擇退避三舍。有時加以預測,發現危險不至於構成真正的傷害,便湊近觀看,滿足一些多餘的好奇。
小馬說起兩樁騎馬慘事。前一樁發生在北疆,在夜騎時,馬踩到老鼠洞受驚失蹄,騎馬者當即被甩落,死於馬蹄之下。另一樁的主人公與小馬的朋友相識,那人自詡為騎馬好手,騎馬時腳蹬得太隨意,稍微一動盪,腳就卡進了馬鐙。沒人知道蒼茫草原上發生過什麼,只看見傍晚馬跑回來時,半截身體已經被拖爛,剩下一副被卡住的腿,倒懸著從褲管裡伸出來。
「馬是牲口,你只能把它當牲口。」小馬說。
遲疑之後,小寧點頭。小馬對馬的詮釋分散在每一個重音裡,但她並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在此之前,小寧只在電視裡見過馬,通常是古裝劇,馬馱著一群表情凝重的人。他們都在做什麼?連夜趕路、談判,或以迅捷騎兵的身份出現在一場戰爭中,這些刺激的劇情像樹葉表面張開的脈絡,全盤網住她的精神,以至於她根本沒注意到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個親戚帶她去西郊動物園,她騎過一匹特別慢的馬——那甚至算不上馬,它老得脫離了物種,被打發來糊弄兒童。她記得當時坐在鞍上,前方有人拉扯韁繩,那匹生物極其緩慢地行走。那時她不知道自己多渺小,憐憫著一切,她想抱住它痛哭,告訴它沒什麼可怕的,想怎麼做都行。她還想到,如果帶她來玩的是父母,她才騎不上馬,他們能一眼看出這筆交易不划算。那一年,她大約七歲。
「我上一次去時,馬最快達到時速五十多公里,但馬容易累,不能一直跑。」小馬笑起來,依他的長相,稍一動則眉開眼笑,「人是唯一能持續跑下去的動物,只有人可以。」
「真厲害。」小寧低下頭,解開安全帶,又重新扣上。往復幾次後,突然調轉話題說:「你大老遠跑來騎馬,不會錯過校對雜誌吧。」
「我不用做校對。」小馬嬉笑著後仰,帶點小男孩的狡黠,彷彿他正在講述的是一場逃學的經歷。好幾年前,他們在南京見面時,他常是這副模樣。
「現在雜誌是不是銷量不行了?」她問。
「是啊,各類衝擊。我們行業有一個笑話,今年是近十年裡最差的一年,卻是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
話雖如此,小馬看上去並無憂慮。他們在公路上行駛太久,裝飾性的初秋草木已從四周退場,貧瘠裸露出來如一攬肅靜的群星。此時,他們把車窗視作一塊稍顯畸形的畫框,午日當空,枯黃在連綿山丘的邊緣漫湧,除此以外一無所有。他們好似瀏覽一場俄羅斯巡迴畫派的秋日連展,連呼吸都明亮起來。
小寧順勢又提了一些雜誌相關的問題,有些是明知故問的。早幾個月,她從共同朋友那裡得知,小馬剛升任副主編,在雜誌社握有主導話語權。那個朋友故意壓低聲音,好像事情背後藏有什麼秘密,她竟聽出一種譏誚味道來。她不願意向小馬求證,他們之間的交往,向來與彼此的身份無關。
小馬也反過來詢問她的生活,她來北京讀書是否適應,重回校園又是什麼感受。她逐一回答,卻心不在焉。當小馬與司機交涉路線時,她低頭翻出了兩個紫薯麵包。前一天晚上,她特意去買來當早飯,此前一直沒有拿出來。她也替小馬買了一份,但現在快抵達住宿的農家了,車停下即逢午餐時間,她猶豫著該不該遞給小馬。她一口口咬完自己的麵包,舔掉嘴唇上的屑粉。
四面還是北方乾冷的山脈,可她已經厭倦了這千篇一律的景色,她焦躁不安。
「其實,現在還有很多人熱愛文學。我有一個朋友……」
她沒料到車突然停了,司機一步跨出去,到後備廂搬他們的行李。她跟著小馬走到外面,他們拋棄了那個保護艙,如今景物追上了他們,荒涼的碎片淋滿他們一身。
她好不容易開口,但沒辦法把話說完,契機稍縱即逝。她憎恨自己忸怩,又反思剛才的用詞,「熱愛文學」,她是那麼說的嗎?諂媚,土氣,一個實打實的外行。她筆挺地豎在日光下,秋天使太陽冷卻,唯有紫外線毫不留情地在草原上穿梭。
小馬把兩人的行李放回房間,又安排店家兩點鐘牽兩匹馬過來,一匹快馬,一匹慢馬。小寧等在餐廳門口,看小馬穿過一個暴露在山野間的院子,走向她。他的身後,有兩個輪胎做的鞦韆正晃盪著,幾個孩子圍繞在側,像隨機丟開的一把滾珠。
餐桌上已經擺好一盤羊排,一碟拍黃瓜。
小馬捲起袖子,戴上一次性手套,把一塊羊排抓在手裡。一個男人過來和小馬打招呼,看上去應該是當地人。他瘦小的頭顱縮在一頂防風皮帽裡,雙頰磣裂,黝黑的皮膚上幾乎劃滿幹紋。
「是這裡的老闆,貴州人,娶了本地姑娘就留了下來。」小馬向她解釋,又說,「他在貴州開過麵館。我媽也開過,但沒堅持多久倒閉了。」
小寧想著自己的心事,機械地動筷子,掩飾一些走神的瞬間。已經過了飯點,店裡顧客不多,只略微有些嘈雜。旁邊一桌坐著幾個中年男人,偶爾大笑。即便聲音不大時,也有菸酒氣味飄向他們。除此以外,她還能聽見一種來自內部的聲音:她咀嚼著過鹹的黃瓜,鹽與水分反覆浸沒她的牙齒,食物如在死水惡波中航行的船。她感到一個正在進行的多聲部世界,而她從中游離,她在喪失某種平衡。
她驀地瞥見小馬的手腕,不禁說:「你好瘦啊。」
「哪裡瘦了,我中學就是打架打退學的。」小馬伸出手,貼著她的手臂作比較。或許那種突來的親密帶給她信心——她那麼纖細,風吹草動都能賦予或剝奪她的信心。此刻她想,她剛積攢的信心能讓她再提一下那位朋友。
「我有一個朋友,最近開始嘗試寫小說。有一篇叫《只要吃了唐僧肉》,我覺得很有意思。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只不過一直沒遇到機會。什麼時候……如果有空的話,你能幫他看看嗎?」小寧不自覺結巴起來。她審視著自己的語言,驚訝這些話如此鑽出了嘴巴,像一隊疲沓、心虛的老鼠。
「可以啊,但這個題目不好。」小馬說,似乎他編輯的直覺正暗自做著衡量,但他並沒有把結論完全說出來。
「你怎麼了?」見她臉色蒼白,小馬追問了一句。
「沒什麼,有點肚子疼。」她說,又示意不必在乎,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大概講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小馬問。
「讀《西遊記》的人,很少有注意白龍馬的。白龍馬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因為火燒了殿上明珠,被西海龍王表奏天庭,受到毒打,甚至將遭誅殺,後來受南海觀音救助才免於死罪。其他三人都是徒弟,而白龍馬只是一個‘腳力’,一個既沒地位也沒戲份的角色,一團黑暗中翕張不斷的霧氣。白天,它揹著唐僧穿行於森林險峰;夜晚,它獨自一個藏在馬廄裡。你知道它在想什麼嗎?無時無刻,它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只要吃了唐僧肉……」
「這算不上故事,大概寫了多長?」小馬用提問截斷了她。
「我不知道。」
小寧移開了眼睛,餐廳裡每天捲動各式各樣的暗湧,外面的山和草原卻亙古不變。某一時刻,她自問,為什麼它們可以穩穩立在那裡,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但下一秒,她又意識到此類提問何其幼稚,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場感情用事。
餐廳的盡頭有一套ktv裝置,音效相當劣質,時而發出刺耳空響。對於長期生活在城市裡的人而言,那只是一個噪音玩笑。有人過去點了一首《冰雨》,他們同時抬頭看。那是一個長髮男人,一身典型九〇年代的打扮,在附近徘徊已久。小寧以為他也是店員之一,趁午後顧客稀少來尋求消遣。然而,當她又一次抬頭時,她看見一個女人手抱小孩,站在他身邊。女人將空出的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宛如一片倒置的半枯荷葉,那輕微觸覺點開了三個人之間的關聯。現在播放的是間奏,音響的喇叭口冒出淡藍色的煙,吐著亂戰中七零八落的鼓點。他們的耳朵被挑釁,被重置,連帶腦中新的潮水悄悄氾濫。
「我先回一次房間。」小寧說。
臨行前一週,小馬就住宿徵求過她的意見。在一通久違的電話裡,她再度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除了習慣把第三聲念得短促,小馬的發音總體上可以算字正腔圓,富有磁性,好像人生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朗誦比賽。小馬反覆向她強調,不要對住宿環境抱有太大期望,那裡只有農家樂。假如把幾座房子從地圖上剝掉,這地方是一派徹底的荒郊野嶺。非要說什麼樂趣的話,你可以把滿天星星想象成希爾頓酒店的頂燈。
她在電話另一端弄出幾句笑聲,她明白他的諷刺遊戲。小馬何必如此叮嚀,他們對住宿的功能性早就達成一致:不過是睡一覺的事。實際上,他們心照不宣,環境並不是真正的問題。問題在於,既然只有他們兩人前往草原,房間應該怎樣訂。
「都可以」,這是她的原話。其更多表達的是信任,而非一個清晰的答案。
她放下電話,拇指擦過手機邊緣的按鈕,螢幕瞬間熄於黑暗,她被迫拉回一幅更現實的場景:在賓館裡,肉粉色的牆紙墊在莫奈的《聖拉扎爾火車站》下面,床單慘白,似常用來包裹垂死病人。各個角落都埋伏著黃燈,光線肆意攪亂房間內的色彩,同時也實施了一些善舉,例如把黑夜攔於窗外。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房間裡的那個男人——x,興沖沖地按掉煙,從一具沙發上站起來。
「是馬兒嗎?」x幾乎是跳到她身邊。
「不要這樣叫他。」小寧打斷x,臉上僵硬的肌肉多少顯露她的立場。
剛才她在通話中,x突發奇想來掀她的裙子。x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雙手嫻熟地上弦,探向她的腰與神秘銀河。x喜歡這令人猝不及防的一套,為自己徒手構造的風險感到刺激。她望著x閃閃發光的面孔,想到雨天漏油的路面,那股膩彩使她一陣噁心。
「你們下週就去騎馬,是嗎?」x問她。
「你不樂意?」她反問。x不會阻止她,哪怕明知她和另一個男人在草原上度過未知的一夜。她有時故意語帶毒刺,但冷諷只不過是對自己的羞辱。有些沮喪的時刻,或某一個氣壓低得嗆人的夜晚,她渴望的是一種自毀。要是能趕在其他人毀滅她之前,趕在奚落的暴風雨刺傷她之前,率先對自己下狠手,便可以留住最後一點尊嚴。但並不是全然如此,自毀本身也具有一種化學性的快樂。
「你高興就好啊。他肯定會發我的小說吧,你們不是很熟的朋友嗎?」x窮追不捨。
「我儘量。」她說。
「你自己讀了嗎?」x問。
「嗯。我一直覺得構思很好,如果換嚴肅一點的寫法,也許……」
「你平時沒空看書,不一定讀得懂,但我這篇小說真的不錯。你想想看,有人這樣寫過白龍馬嗎?還是用這種筆調!要是能發出去,肯定引起關注,一旦我紅了,再發別的輕而易舉。你不知道,你正在牽頭一項多麼偉大的事業。」x止住了她的話,因興奮而不自知地張開嘴,無數口曾被撥出的煙為他的牙釉鍍上一層焦黃。
「我知道了。」她說。
她真的知道嗎?
有那麼多反省自忖的時刻,搭成階梯,遭她踩踏著通往一種虛構的自足。但她難道不是在自欺欺人嗎?好像只要她還在這個自我洗滌的過程中,一切事情就都還有救。
這一刻,坐在農家樂的房間裡,小寧故技重施,試圖抓住一個可以被歸責,然後終將再被原諒的自我。
小馬訂的是標準間,兩張床中間,有一個實木櫃臺相隔。相比小馬的前期渲染,房間好得超乎她的想象。窗戶正對山景,滿堂明亮,肉眼可見之處都不落灰。有一臺掛壁式電視機,她隨手開啟,新聞裡被採訪的人說話竟讓她感到親切。廁所也算乾淨,一個小小水池足夠她洗臉,擰開淋浴噴頭,流下的是熱水。
在小巧的抽水馬桶前,小寧迅速脫下褲子。棉布上落了幾滴鮮紅的液體,還沒幹透,是血。血那麼明豔,向外擴散,甚至散出一種暗含邀請寓意的溫熱。她想起多年前見過的罌粟花,長在野外火車軌道邊,同樣刺眼的紅,好像一注意到它便會沾染厄運,渾身長出詛咒的藤蔓。讓她羞愧的是,她如此著迷於惡毒的魅力。是被迫超出理性範疇的那一部分,而非恆定日常,真正打動了她。噁心,卻也不乏快感。她忍不住嘔吐起來,腹部繼續抽搐,一陣陣痙攣,是更多血奔湧而來的預兆。
它的學名是「撤退性出血」,緊急避孕藥的副作用之一,她在網上查過才知道。同一張網頁上,許多人留言說到緊急避孕藥的危害。x自私的熱情與凌辱無異,而她的錯在於縱容。好多年裡,由於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她總是輕易為別人的需求退避三舍。鮮血、疼痛、器官的內朽,還有那些暫時沒有暴露、更無法歸納的傷害,都是她應當付出的代價。
流血將持續三到五日,假如七天尚未停止,她必須去醫院問診。
現在,她透過窗望見馬已經牽來。
她當然要去,她願意在奔馬顛簸中失焦,每一寸加劇的損傷,都會被視作與x進行的無謂搏鬥。當她在黑洞之中無盡下落,她終於得以將自己全部寄託於一種深不可測的力量,並因為已經承擔世俗標準下的失利,而輕鬆擺脫了其餘負擔。
他們候在門口,小馬和管馬的男人,一邊嚼著路邊隨手摘的沙棘果粒。他們談論如何養馬,在這片草原承包一匹馬要三萬。見小寧出來,他們的話題漸漸鬆散,轉而聚焦於她身上。
馬伕扶她坐上一匹白馬,另一匹棕色的快馬則屬於小馬。馬順從地穿過大路,她在兩米高的視野之間上下顛晃。草原上的風如此雄心勃勃,非要鑽進她的毛衣,靠施暴來彰視訊記憶體在。她凍得瑟縮,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他們途經「蒙馬特小鎮」的破落招牌、指示京北第一草原的石碑、一叢叢枯黃的麥,小馬的馬突然跑了起來。
白馬總要低頭吃草,馬伕在後面呵斥,她憑韁繩拉緊馬頭。她嘗試著照做,可白馬不服氣,三番四次搖頭甩開她。她沒什麼力氣和白馬較勁,她的意志力在前幾天已耗盡,何況腹內流竄的疼痛極力羈絆她。她不時需要騰出一隻手,按住肚子。像平時很多時候一樣,她在忍受——她總能矇混過關,可每一次成功忍受並不能將她變成一個真正堅韌的人,反而引她濫用堅韌,把它作為一種逃避的手段。每一天,每一年,每一段任何分寸的時光流逝,賦予她的都是一團不斷膨脹的恐懼。她是黑霧的核心,而半徑時時增長。
「怎麼樣,可以稍微跑一跑。」他們踏入更廣袤的草原,小馬騎馬折了回來。
「跑不了。」她指指馬,像在說這並非她的問題。
「多少都能跑一點的,別怕。馬真的邁開跑時,其實很平順,不會顛。肯定能開啟一個新世界,比吃藥管用多了。」小馬問,「你最近好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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