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沉默魚貫而入。太多類似的瞬間,凝罩在焦逸如一生之中。四周都在等待,她欲語,卻無言。那些時刻,人生的貧瘠暴露出來,荒原覆雪。
「你看網上訊息了吧?」倒是小朱先講了出來。
「看了。」她應道。
在徐州研討時,她從名冊裡探查過周放的身份:他在南京一所大學就職,藝術理論專業,講師。其餘便無資訊,她也不願意問。不是怕洩露什麼,只是一旦對他者提起此人,她的秘密就損漏了,價值亦遭降格。
「挺可惜。」她想了想,又說。
「你不知道,這是陷害。事情都怪那女孩,周放有一門課沒給她好成績,影響她明年出國交換。她多次威脅,來鬧,周放也倔,就是不肯改。所以,報復跟著來了。她斷章取義,歪曲聊天記錄,把編造出來的騷擾舉報到公眾平臺上。」小朱語調低落,溼漉漉的,接著說,「現在的孩子和我們當時不一樣,不講規矩,很會捍衛自己的權利。」
「也未必,還是看人。」她說,思忖著公道。冷兵器時代已過去,最好的武器是謊言,但不是每個人都稱手。然而,她並不相信周放毫無過錯,就問,「真的全是編的?」
「你說呢。周放這麼膽小,這事情怎麼可能。」小朱說。
「他被辭退了?」她問。
「還沒。學校把他調去圖書館,以後就在後臺,不開課了。」小朱不必再說下去,一切瞭然,周放的職業生涯滑坡告終。
電話另一側,焦逸如久未言語。突然,話題轉向小朱。「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是嗎?」小朱稍稍一頓,遲疑罷,還是說了出來,「女兒鬧脾氣。念中學了,人變得特別敏感。」
焦逸如想說什麼,風過嘴唇發涼,灌入喉中。她驀然發現,她對小朱的生活一無所知。許多年裡,只是她一味地講述自己。小朱呼應之餘,竟從未主動提過自己的人生——原來他竟有個女兒,十多歲了。到此時,她回想與小朱往來的漫長年歲,才感到恍如隔世。
再次聽聞周放的訊息,大約是半年後。壞運氣寡執,從不手下留情,已把他帶往更深處。妻子與他協議離婚,房子、動產多留給女方,他則擔下未清償的貸款。有些人軟弱,善於從自我懲罰中汲取尊嚴,周放多少有些那樣的脾性。
拮据赤裸地照在周放身上,無處逃避。他沒什麼副業可選擇,就拜託舊日交好的學生,在一個叫artand的藝術交流網站上註冊了賬號,販售畫幅。他的畫法根基於點彩,但取點為馬賽克的形式——工整、匠氣,格局卻難免淪為庸俗。假如他意在塑造一種現代機械感,那麼只有兩三分是成功的。繪畫主題集中於風景,水彩常調得清透,遠看時尤其柔順。作為裝飾畫,勉強有一些市場價值。
成交量自然慘不忍睹,取悅市場的畫作成千上萬,能成熱門還與運氣有關。更何況,他的畫藝本身也業餘,只不過在理論上頗為精深。
焦逸如翻了前幾頁,餘下的不願再看。化名買了幾幅,入結賬頁,總價甚至不到四千。四千,於事何濟?她不好意思多買,怕他起疑。他天性中帶一種古典,日常、遭際、周圍人群幸災樂禍地觸毀了一部分,她不想參與其中。須小心行事,她想,以免無謂動盪。
年底,焦逸如另尋化名,高價向他訂製一幅作品。問她主題,思忖半天,只出兩字:無雙。《史記·淮陰侯列傳》載:「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一世之間,多少牛鬼蛇神出場,又何足道,重則重在「無雙」——縱為韓信也多坎坷。
畫作寄到代收驛站,她取來,兩三天後才想起拆。畫框裡立著一座孤峰,踏海入雲。細辨,山中藏四時變化,多在有無之間。除了用以賦形的黑色,畫中只存藍與白。為了濾一層靈逸,他將馬賽克方格調得更小,選取相應部分,分幾次點上透明箔片。然而,他的技術顯然跟不上雄心——他似乎並未想到,隨時間流逝,水彩褪色掉屑,疊加次數過多會使畫面變髒。另外,他對透視法的運用也成問題。病在功底薄弱,一朵風蝕之花。
焦逸如只覺惋惜,說不清為什麼。差強人意之事太多,為一幅畫耗神,也不至於。如今看周放,權當一位故交,互相啟發過,已是難得。人各有路,到後來,懸殊在所難免。這些她都知道。當年去南京,非要見周放,小朱勸她罷手;往後許多年中,旁人也有過類似之諫,勸她豁達。認知無常又有何難,只是,她心性裡似有一股俠義之氣。明知世事如此,偏不肯認服,自損也不惜。
難關總是迭起。二十年代初,有人在一份名刊裡發文,指出焦逸如近作對休伯特·羅伯特的偷師——筆者用了一個更刻薄的詞語,「抄襲」。
羅伯特所在時代,新古典主義已然盛行,但他承襲的仍是浪漫主義一支。羅伯特擅畫廢墟,而這正是焦逸如近作的主題。長篇累牘之間,筆者比較了《有石碑的風景》(羅伯特作)和《荒塔》(焦逸如作)、《公園通道》(羅)與《廢棄樂園》(焦)、《作為公共浴場的古代遺址》(羅)與《巴比倫小鎮遺蹟考》(焦)等多組作品。僅第一組作品中,就梳理出七處明顯的仿照痕跡。基調既定,花腔再翻也無意義。
讀到批判之文時,適逢聖誕夜。北京入雪期,大寒。路燈撐開明亮的介質,供雪顯形,密密而下。路邊積滑,酗酒的人踏著冰走過,一叢又一叢。她隔著落地窗望了一會兒,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聊。丈夫好雅緻,房間選飾多是黃光燈。幽暗、叵測,彷彿光域之外是無盡雨林。她突然懷念起白光來,兒時,家中用老式日光燈,長長一條,一擰就將黑暗驅除一空。她時常凝視著燈管,日久兩端積鎢,生冷。閉上眼睛,燈的影子滯留在視線裡,泛黑光。終點便停留於此,這明知不久就會消失,當時卻幻象為永恆地獄的黑光。
丈夫有礙於身份,不便出面干預。暗中請昔日學生寫稿反駁,就發在同刊物的下一期,同時在社交賬號上更新。學生按令磨劍,揀選焦逸如的原創性,加以鞏固。主題近似,能說明什麼?就風格論,休伯特·羅伯特自身也脫胎於帕尼尼。細觀《公園通道》一幅,高基座雕像、升揚的鞦韆、暗樹虯枝、乃至卷積雲,難道不是受弗拉貢納爾的《鞦韆》所啟發嗎?抄襲一語,實在可笑。論斷下得如此輕妄,徒然暴露筆者審美力的膚淺。
藝術界虛捧久矣,此番論戰,反而注入一些活力。不時有新人加入,接著,問題被逐漸抽象成「當代藝術中的模仿意義」,如一場思潮。常規的,談起蘇格拉底「藝術模仿」的美學主張;也有另闢蹊徑,引用歐美判例法中著作權相關的評斷標準。除正經商榷之外,還有趁亂而生的互辱。你一言,我一語,互相進攻,不知所云。
有一日,焦逸如讀到一篇乖戾的文稿。其中綜述了支援方的觀點,加以一一嘲弄,多誅心之論,顯得惡毒。至結尾,突然點評到周放:
這個作者原系南京某大學的講師,因多次騷擾女學生被開除。在焦逸如抄襲事件中,作者寫了好幾篇文章,幾乎都重點不清,闡釋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非常混亂。有一篇甚至通篇吹捧焦逸如的畫技,諂媚至極。凡是走溜鬚拍馬之路的,必須有好眼色,看得準時機。不合時宜地拼命討好,只不過是瘋狗一條罷了。以我之見,這個作者就是來蹭熱度的,想憑胡言亂語吸引注意力,東山再起。這人完全不值一提。
焦逸如這才知道,原來周放也參與了這次筆戰。
「東山再起」,有意思,世間哪來那麼多東山。
她搜尋周放的文章,意外發現,文風與當年判若兩人。確實平庸,了無洞見,對理論的引用也很含混——除好意之外,這些文章什麼都提供不了。她頗感愴然,不知是自己見地變成熟了,還是遭際大大削減了周放的筆力。
一個永恆命題,時間究竟怎樣對人施法,使其面目全非。正確的做法也許是,渾渾噩噩地前去,不要回頭。不要成為俄耳甫斯,或羅德之妻,永遠不要回頭。
撥響小朱電話時,焦逸如忽然意識到,原來久已沒和小朱通話了。上一次聯絡,還是聖誕早晨。第二日了,緩過來,氣憤與不甘湧起,就想找一個可信的人傾訴。雪下一夜,仍未減勢,天地似懷一種蒼白的決心。小朱寬慰她,除了生死,人生無大事。又說到聖誕,東方沒有真正的聖人,亦沒有一次肉眼可見的復活,也許因為東方人生來迥異,以周旋替代了絕對性,存活於迂迴之中。
鈴響兩遍,無人接聽。徒生不安,又撥一次,對面接起電話,卻不說話。
「怎麼才接電話,最近都在幹什麼?」她問。
對方仍未接話,焦逸如不由得急躁,又催問一次。正想更新抄襲事件的後續,電話裡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兩個禮拜前死了。」女人音調冷峻,聽上去很年輕,緊繃著一種敵意。
一驚,難以置信。下意識視作玩笑,頓生輕蔑之心,感到無聊。猛地,又懷疑這是真的。現實世界失了根基,變得虛渺。一來一回,不知所措。
「什麼原因?」順勢問下去,發覺喉嚨口輕微疼痛。
「猝死。」女人說,射箭般利落,似乎並不想透露更多資訊。
「怎麼會,他還這麼年輕……」
許多年裡,焦逸如與小朱只見過一次。面目被記憶重置多次,模糊,只記得當時彼此都還年輕。是死亡,令她終於察覺到一個額外的世界:通往死亡之路,小朱不是一次性走完的;他像常人一樣,途經衰敗、凋殘、疑慮、種種自我否定。只是,他向她隱藏了這個過程。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電話另一邊,女人又開口。
「什麼事情?」她驚訝於對方的口氣。
「你們的關係……你真不要臉。」對方怒起來,隱遁的緊張感終究炸開,使忍耐前功盡棄。像一幅抽象畫面,自暗紫轉紅,侵略性由此顯露,卻也好過晦暗不明的重壓。
原來對方竟能這樣誤解,她不知如何解釋,也不願解釋。就笑起來,是中立的,為命運本身的幽默性。
「無論如何,你們結束了。請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
向敵人展示憤怒,尤其是無能為力之怒,無異於一種受辱。對方或也明白這一點,便迅速剋制下來,裝作無動於衷。淡淡一句,以示告別。掛電話後,虛無瀰漫上來——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等待甄辨的空間。
自始至終,獨有她一人。
多年後一個週六下午,焦逸如用完最後一截白色油畫棒。從長到短,到再也握不住,按在布面上,一劃即消失。起身,沖洗嵌在指紋裡的雜色。是秋天了,擰開熱水,霧在鏡中漸趨厚實。她脖子上貼著果凍膠,為捋平頸紋,但功效一般。順手撕下,企圖恢復一個乾淨、簡樸的自我,用來慶祝這一刻。
現在,流逝的事物更清晰了。不必再用虛數,「多年」——實際上是七年,她有時忘記時間,卻在另一些時刻想起。自抄襲風波後,她再無作品問世,亦不公開行動。七年間,僅有幾家媒體提及她,口吻多帶遺憾,彷彿她避開世人,悄悄死去了。
起初,她疏遠外界,想騰出些空間。每日在家中走動,擺玩丈夫的各式藏品。物之美倒也可感,只是有限度,容易乏味。《無雙》一圖掛在客房,不時去那裡閒坐。有一日,突然有感,想重新創作這幅畫。就動起手來,將開幅增大數倍,並換作布面油畫。解讀、消化、模仿、醞釀、重鑄、更改、修補,待最後一筆落成,七年已經過去了。
仍然把畫叫作《無雙》,非為紀念,只不過沒更好的名字。
拿去參展,驚豔四座。頭幾日,各處迭推,接下去卻反響寥寥。有些不解,但無處問。七年,較之一場人生而言,佔比太重,以致他人的評判無法撼動。結展之日,畫送到家。隆冬時節,花梨木畫框一角微裂。低頭想,大概一個時代真的過去了。
這幅《無雙》雖脫胎於周放的原作,但多年來,一筆筆更塗,早就面目全非。原畫中的山景被稀釋,重心遷移,人們一眼注意到的會是海。
最早他們通訊時,周放對她講過一段古希臘的對話。人們問阿那克薩戈拉:郎布撒克姆山是不是有一天會變成海?阿那克薩戈拉回答說,是的,除非時間不再進行。阿那克薩戈拉相信,郎布撒克姆山是因海水退潮才被發現的,有一天海水漲回來,山也會再次被淹沒……像這樣,許多年裡,山變成海,海又變成山。
不久後的一日,焦逸如收到一封郵件,竟是周放。內容簡短,說他人在北京,問是否可以見一面。又補一句,已看過她的新作品。
他們商定次日晚飯見,在他酒店樓下的川菜館。不知為何,她有他不吃辣的印象,也許如今習慣都變了。失約,她當然也想過。近三十年過去了,滯障太多,怕見了也說不出話。
可到約定之時,她還是去了。或許生性如此,不見底不罷休。小時候,去醫院抽血,別的孩子都扭過臉,避視過程;她則相反,非要親眼看著針頭扎進血管才安心。於是,打扮一番,靠美化自己來攥取力量,以抵抗不確定性。
時間尚早,焦逸如進門,川菜店的大堂只坐了兩三桌。花椒味散溢在店裡,化為視覺,是一種偏黃的青色。外面天冷得很,得知小朱猝死,也是這樣的日子。再不能與他通話,最初是震驚,命運附贈的意外中最不能平息的一樁;後勁卻越來越傷感,說不明白。室內多虛熱,她拉開羽絨服,露一件酒紅色修身的連衣裙——出門前怕簡陋,此刻反倒擔心用力過猛。
引座員殷勤迎上來,她擺手,自己朝包廂走去。廳堂之中,寥寥人聲談笑,因空闊而稍生迴音。廣播裡,幾首粵語老歌迴圈播放,是女人低沉柔魅的聲線。
該出影片映於一九几几
當天跟你天都不理
歡歡喜喜沒有預備別離
只想永遠好天氣
走到包廂口,見門中已有人到。
是一個老頭,面向窗,手捧茶杯。頭髮盡白,如攢一夜大雪。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一個故事,不知道以前在哪裡讀到的:一個人一生都在等待叢林中的猛獸,臨終之日,忽然明白,原來猛獸已經來過了。
廣播裡一首歌尚未唱完。她稍站一會兒,隔著門縫又望一眼,便轉身走了。
作者「三三」的其他小說
《胖妞的豪門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