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任天時並未出庭。
出乎我的預料,職業生涯的第一次開庭進行得如此順利。我們遞交中止庭審的申請書,在被告缺席審理的狀況下,法官當庭批准。
下午,我們往中國專利局送去宣告無效的材料。我領了一張號碼——藍色的蟻字爬在熱敏紙上,一張微小的通行證,一片可以暫時止疼的楮樹葉。大廳裡,氣溫比外面低一些,各式各樣的人在等待。每個視窗都窸窣作響,紙張滑過隔板,進入自己的命運。外層有一些金屬座椅,我輕輕摩挲冰涼的椅面,把手指放入椅孔中如惡作劇。每天,這個大廳中有數百人流動,或許別人也做過同樣的事。就是這裡——對我們而言遙不可及的地方,許多次我打電話過來,輾轉幾條線路,想諮詢的問題終究懸而未決。
娛樂或許只是白日夢,陳律師從未真的指望吃下午茶。我們趕到火車站,一道道安檢過濾掉我們的危險成分,距離開車還有五分鐘。在漫長的歸途上,按陳律師的囑咐,我寫了一封郵件給任天時。大意說,我們已經採取了相應的行動,但基於對專利權的尊重,願意付一定金額,達成庭外和解。客戶的底線是不能高於十萬,比任天時起訴的賠款低二百九十萬。
我們也向李律師彙報這個案子,在會議室裡,卷宗攤了滿桌。
「你說他會答應嗎?」李律師淡淡一問,似乎對結論並不在意。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他。換我肯定答應了,一個江湖郎中,能騙十萬還不見好就收?」陳律師說。
「你這麼有錢,還差十萬嗎?」李律師開始調侃,意味著會議臨近結束。
「差呀,我三十塊一頓午飯都要猶豫一下呢。」陳律師故作氣憤地說。
講完案件,李律師留我下來繼續會談。李律師的風格一貫如此,以人造的神秘感拉開下屬之間的距離。這是我進律所的第三個月,類似的談話已進行過幾次。
「辦公室氛圍還習慣嗎?」李律師眯著眼睛開場。
「大家都很好。」我說。
「你覺得陳律師人怎麼樣?」李律師問。
「好人,很正直。」我說。
「郭律師呢,有什麼看法?」又問起合作過的一個專利律師。
「總體來說很務實,但有時優越感讓他疏於細節。」話一齣口就為刻薄而後悔,郭律師實際上很有能力,於是開玩笑說,「郭律師老婆很漂亮。」
「劉婷呢?」李律師點頭,並未被玩笑所打動。
「輕率。」我想了想說。
李律師面不改色,但很明顯他對我的評價很感興趣,追問輕率具體是什麼意思。
「她是個特質非常強的人,輕快、自戀、心軟。這樣的人沒什麼長遠計劃,容易把事情看得太重,會為一點風吹草動樹起防禦,沉不住氣。」當時我只急於表達自己的觀點,並不在乎用語的分量輕重,也沒想過評價同事的後果。
「有什麼具體事例嗎?」
「沒有,只是感覺。」
「我同意。」沉默之後,李律師應了一句,又問,「你最近在寫小說嗎?」
「我不寫了,工作排第一位。」我說。
「那怎麼行,我還等著你給我在小說裡安排一個角色呢。」
儘管這樣說,李律師卻露出一臉很高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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