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那時京滬高鐵還沒提速,單程至少五個小時。自南向北,火車在半個中國之間切出一條虛線。同行一共四人,除了我和陳律師,還有案源人、b公司的法務。陳律師一路都在起草一份《股東合作協議書》,案源人與客戶閒聊,交換一些在家庭之中不宜流露的輕微埋怨。我往窗外神遊,沿線景物多有雷同,但那些迅速向後攤散的蒼與綠,賦予流景一種迷幻的開放性。昏聵欲睡時,後座兒童的哭聲在半夢中落成陣雨。

抵達北京已近黃昏。郵箱不斷送來工作,陳律師只好先帶我回酒店。我想替她分擔一些,但她似乎從來不忍心多分配工作。有一次她向我道歉,說她是很自我的人,交出去的東西只有自己完成才放心,因此給我佈置的工作很少,這對我的職業規劃並無幫助。

好些年裡,我聽各種各樣的人描述過自己,沒有一個是準確的。

我們八點才下樓,晚飯的興致都耗盡了,隨便走進一家火鍋店。陳律師點了一桌菜,牛羊肉、酥肉、蝦滑、牛百葉、蔬菜拼盤、炸豆皮、寬粉、麻醬糖餅,似要彌補落空的期待。適逢晚餐與宵夜的間隙,店裡人不多,一個沒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來給我們點火,像是老闆。

「不知道客戶吃了什麼,本來還能一起吃。」我一邊攪拌醬料一邊說。

「哎,你沒有看出來嗎,案源人不想我們和客戶太親密。她要從每個案子裡提成的,萬一客戶為了省錢,跳過她直接來找我們,就不好了。」陳律師說,把一盤肉倒進鍋裡。

「一般不好意思這樣吧,以後還怎麼相處……」我說。

「這種事情太多了,最後大家都能當沒發生過。」陳律師搖頭,不像否定評判,倒是一種不在乎。她又說:「我不管這些事,我們只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手機不斷震動,是劉婷發來的訊息。先問我到北京了嗎,又問怎麼算粗俗。這兩個問題跨度太大,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挑了怪異的問題回答,心想,尋常的那個只是用來寒暄的煙霧彈。我回復說,通常說優雅,大概就是不追求超過能力範疇的東西,粗俗則完全相反。劉婷立刻問,什麼意思啊?我正想跟她解釋,只見接二連三的資訊蹦出來,大意說男朋友總嫌她粗俗,語帶輕視。她被這根刺撥弄多次,那天終於爆發出來。他們大吵一架,劉婷提了分手,把男孩拉進了黑名單。

我不太擅長應對歇斯底里的情緒,哪怕情有可原。只好簡短回覆幾句,但劉婷根本不在乎我如何回應,只是機槍掃射似的把話說出來。劉婷說,我對他那麼好,情人節送了他tommyhilfiger的襯衫,給他媽媽買過藏紅花。他的簡歷也是我改的,一個美國留學回來的人,什麼都不會弄,還一直對我挑三揀四。追我的人多多少少,我都拒絕了,偏偏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嗎,他家裡的房子在閔行,又不算市中心。上海人有什麼了不起的,誰稀罕。

一句,一句,滿螢幕都是她的語無倫次。等我和陳律師吃完回去,又收到劉婷的訊息,說,我好難過哦,我一直在哭,停不下來。我嘗試在聊天框裡輸入一些字,又刪去,最終只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午夜延進酒店房間,另一張床上,陳律師已經入睡,彷彿一艘幸運的船準時抵達黃金口岸。而我仍在黑暗的渦流中打顫,暈眩、失焦。假如沒有屋頂,這個時節可在天頂偏北處望見北斗七星,勺柄四星相連,弧線直抵牧夫座的大角星——春季星空曖昧未醒,大角星排得上全天第四亮的星。但圓弧形的天空被黑色天花板遮蔽了,不是常規的黑,而是暗,人即將失明時看見的那一層濃厚色彩。

我想起中學時,在南匯郊邊一個漁港學農。夜晚,我們從基地偷偷爬出去,踩在無聲的溼綠上。滿地野植與荒石,黃昏煽起涼意之前,我們在田裡開墾,戲弄與我們手掌並不吻合的工具。也辨認各種蔬菜,水芹、雞毛菜、油麥菜、塌窠菜、雪裡蕻、韭菜、捲心菜,有一些名稱似乎只在方言中存在,我們跟當地農民敷衍地念幾遍,一心只想著夜晚降臨後去海邊。學農為期一週,我們從未到過海邊,至少並未以視覺的方式抵達。空氣裡瀰漫著鹹腥的氣味,有海藻浮湧、水母翻身的錯雜聲響,浪與風合奏賦格曲。在那些時候,冒險之念燒到了盡頭。我們抬頭看見星空——一生之中再未有那樣的時刻,夏日將盡,璀璨銀河如一條掌控權威的巨蟒。漁港邊燈火稀疏,星星供應著所有的光。那大約是二零零六年的事情。

貧乏的人生中,孤獨進攻過無數次,有時赤裸兇悍,有時裹以糖衣。但在那些年裡,我不再向人敘述孤獨,這個詞語似被囚禁在一個永不折返的時空裡。因為我已然明白,很多東西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對消除孤獨抱有期待是幼稚的。

當時我想的是這些,可回過頭去看才發現,二零一四年的我那麼年輕,甚至還擁有那麼多任意犯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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