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延安中路上有一處綠地,千禧年以後便橫臥進人們閒遊的選項之中。有人說佔地十畝,有人說不過一個幾排房的舊小區那麼大。城市的地域具有收縮性,是人們感受之間的落差塑造了魔幻。由於綠地全憑人造,一年四季都供應恰如其分的景緻。野鳥偶爾也來,飛行痕跡把溪流切出不成章法的幾塊,行人則迷失於細微的變化之中。

那時李律師還沒瘦下來,每天中午去延中綠地散步,權當鍛鍊。有一天,他氣喘吁吁回來,告訴我們,櫻花開了,但陣雨摧折了一些,地上都是花瓣片。

律所的人事劉婷,正在跟我講她的新男朋友,一個曾來律所面試過專利代理人的男孩,但因工資談不攏而未能入職。來龍去脈還沒說清楚,李律師像一陣風捲進辦公室,我們也就散開了。

「小李,案子研究得怎麼樣了?」李律師笑眯眯地問。閒聊式的開場,我暗想他並非真的在詢問我的進展,只是對上班聊天的一種溫和警示。

「陳律師讓我找一些案例,已經發給她了。」我說。

「你自己有什麼想法嗎?取之上者得其中,你不能只以律師助理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李律師說。

我抬頭看他,他四十不到,長相如實描述年齡。他皺著眉,因為近視的緣故習慣性眯起眼睛。襯衫的左側有一塊潮溼的痕跡,不知是汗還是雨。

入職第一天,李律師曾問我,你認為一個律師最重要的是什麼?他神態嚴肅,似乎正手握一把通往神秘地窖的鑰匙,但在交付我之前,要先從我口中得到一個錯誤的答案。我思索半天說,大概是臨場應變的能力。他搖頭,又指引說,一個律師最重要的事,是保守秘密。

這個答案厚重、玄妙,作為謎底,它本身又構成多稜的謎面。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奉為至理。即是珍視從前輩處無意取得的錦囊,又貪圖作為守護者本身的虛榮。多年以後,當我的經驗庫累積更多的無用碎片後,這個答案最初的光環早已鏽蝕。原來問題是一種映象載體,李律師答「保守秘密」,只因為他就是那樣的品性——過於迷信秘密,指望利用它們來達成一些翻天覆地的效果,黑暗力量也回贈反噬:對於秘密被刺探的恐懼。這個答案恰恰證明,他還處於從前法務主管的狀態。

下午三四點,陳律師出庭回來。她把頭髮挽成髻,代表莊嚴的黑色從西裝淌到皮鞋。若不是她戴著藍水滴耳環,我甚至以為她剛從葬禮回來。水元素的建議來自李律師,有一陣他自詡學會命理與卜筮,一番擺弄,斷言陳律師命字屬水,但五行缺水。陳律師忙打聽補救的辦法,李律師一思忖,說,多佩戴藍色元素——一種源於交感巫術的邏輯。

李律師也替我占卜過,五行屬金,他自己則屬木。三人簡淺的日常關係之餘,又被命運橫添一道關聯。我對於命運從無明晰的立場,浮在河流上的人最愜意。直到幾年後,我在雲貴一帶爬坡,望見漫山遍野的蓍草,一種遲來的質疑突然趕上了我:萬物美得何其自在,讓它們來推斷人類命運,不免荒謬又苛刻。

我們三人坐在會議室裡,正式討論北京的案子。陳律師已收集不少資料,方案也備了幾套。不出意外的話,先去專利複審委提出無效宣告請求,同時申請中止北京三中院的庭審,這是最妥帖的訴訟策略。

「你說任天時會不會當庭殺人啊?」陳律師半開玩笑地問。任天時是對方當事人,憑著一紙發明專利,起訴馳名汽車業的b品牌。

「人家是科學家,怎麼可能做殺人犯法的事?」李律師故意把重音放在「科學家」上。

「哎,一個木匠出身的民科發明人,無非就是想弄點動靜嚇唬人。」陳律師喜歡說「哎」,但不是真的嘆息,似乎是她自己設定的一種停頓節奏。

「木匠怎麼啦,你家裡做櫥櫃不要叫木匠來的嗎?」李律師說。

「對呀,幹一行愛一行,一個木匠跑去研究什麼新型汽車、液態輪胎,能成功我名字倒著寫。」陳律師忿忿不平。

「倒著寫怎麼寫啊,你能姓‘娟’嗎?」李律師說。

「我又不是說這個,我快忙死了。哎,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陳律師說。

「少娟,你這個人啊,就是階級觀念太強。」李律師端起茶杯,眯眼將龍井泡沫往邊緣吹開,像個問診間隙稍作休息的老中醫。

講到後面,他們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我悄悄按亮手機螢幕,沒人給我發訊息,時間以一個靜態數字的形式凝視我。螢幕暗下來,浮出一張疲倦的臉,長髮,戴黑框眼鏡,嘴角緊繃,儘量模仿一種職業性的神態但並不成功。

而那就是當時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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