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跟你說吧,明磊,我前段時間發了一場高燒,整個人蛻了一層皮。」lou嘻嘻一笑,好像在講述別人身上發生的事。
「什麼毛病,你怎麼不跟大家說一聲?」我有些吃驚。
「哎,感冒轉成肺炎了,我小時候也有過類似的,沒什麼大不了的。」lou說得輕描淡寫,眯起雙眼望著夕暉來處,臉上瀝一層暗金,「我跟你去國家圖書館時,剛開始咳嗽,大概人也有些恍惚了。」
「你早點說,我們就不去了。」我歉疚難耐。
「哪有那麼嚴重,就是……」lou垂下眼瞼,重新抬起時像下過某種決心似的,「其實我原有一個法國男朋友,相處了好幾年,前陣子突然提出分手。他沒告訴我原因,我也沒問,一怒之下就從他家裡搬出來了。恰好又逢生病,一下子有點應付不來,好在現在沒什麼事了。明磊,今天能碰上你真好。」
lou平時隨我們嬉鬧無度,但對自己的事情一貫絕口不提。不期向我坦言,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一來多少有些受寵若驚,二來lou私下保持著一段那麼親密的關係,朋友之間無一人知曉,想來低落而覺不可思議。lou見我失語,解圍似的笑起來,輕拉我的袖子說:「你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嗎?就是剛租不久,東西還沒收拾好。」
我們匆匆吃完晚餐,lou引我往商區北面的一條小巷而去。沿路兜轉幾回,步行約二十分鐘,終於走進一所破落的街區。
得知lou住在附近,我大為驚訝。周圍的房子造得崎嶇不平,像一頭遠古猛獸張大的口。沿街商鋪開了遍地,有些已經打烊,幾塊破損的幕布垂下來。二樓外牆上多糊著海報,被一場場雨洗得褪色。孩童倒吊在樹幹上,扮作鞦韆。夜色深處,有人高聲呼喊某個名字。這裡雖不算貧民窟,但也是典型的3a聚集區(asian、african、arabian),治安混亂。我屏住呼吸,跟著lou往裡走,她住在一棟房子的二層。
lou開啟門,一間二十平米的單間暴露在眼前。幾個打包箱堆在一邊,靠內壁一側,衣架上掛滿各色奢華的服飾,不亞於劇院的後臺。她先我一步走進去,帶上了衛生間的門,說下水管道有問題,這幾天都是異味。我一心想著關於lou身世的傳言,對比當下這寒磣的遭際,不免心酸。lou倒不以為意,迅速鋪平沙發,又拿出一對tiffany的紅酒杯。
「一個女孩子住在這裡,還方便嗎?」我吞吞吐吐地問。
「怎麼不方便呀。這間房子價格便宜,朝向好,一天最長有六小時能曬到太陽。別看樓下攤位亂糟糟的,日常需要的東西都有。」lou說著,往杯子倒了氣泡酒,空心小顆粒從桃粉色的液體中緩緩升起。
我們大口喝著酒,一道道轉瞬即逝的清涼滑過喉嚨。lou像是察覺了我的不安,卻也不道破,只笑著往我杯中添量,不久又換成一種白葡萄酒。
「你想什麼?」我正走神,lou忽然問我。
「沒有特別的,為一篇小論文發愁吧。」我掩飾道,儘管這句話也有一部分屬實。
「我知道你想什麼。」lou咧嘴一笑,下午塗的口紅已被她吃了大半,「你肯定覺得我虛偽,故意騙你們,憑那種傲慢的姿態得了許多好處……可我總要生活,誰不想當個體面人,除了姿態我還能靠什麼。明磊,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體諒我,也不想解釋什麼,只不過覺得你可能理解我。我一個人在巴黎,連說點真心話的朋友都沒有,人對‘真實’多少都有需求的。」
「我理解。」我說,幾乎囁嚅。
「哎呀,你別愁眉苦臉的,又沒發生壞事。」lou向我晃了晃酒杯,做鬼臉想逗我笑,「你這樣我都不敢說了,我比你們以為的要差得遠呢。其實我都沒讀過什麼書,中學就到巴黎來了。」
夜色愈發茂密,那盞立式檯燈是房裡唯一的抗衡者,反襯之下,光線更聚焦地往我們身上落。由於沙發太過狹窄,lou坐到與沙發呈直角擺放的單人床上。我向她望去,看見床頭櫃裡雜亂堆放著首飾、香水瓶、棉籤、筆、本子,還有幾罐燒到一半的diptyque蠟燭。混雜的香味如音調流過來,總體清淡,像經夏日溼漉漉的雨漂洗過一番。
我至此才知道,lou與我都生長在東南沿海一代,童年環境多有一些近似——春秋兩季短暫到不可觸,過於豐盈的雨水填往日常空隙中。父母忙於生計,兒童最初幾年都隨祖輩度過。lou的家鄉是浙江的一個小縣城,距離上海200多公里。她父親年輕時當過田徑運動員,左腿骨裂後沒恢復好,縣城的醫療資源也有限,落下瘸腿的病根,從此只在當地各戶廠家之間做臨時工。母親長相出眾,美貌為她的夢提供了過量輜重,以至於她一生都過得渾渾噩噩。兒時,母親帶她到上海董家渡買布料,走到十六鋪外灘,竟有照相館願免費為母親拍照。母親為此引以為豪了好些年,又像笑納照片似的,招迎來一段又一段的情感追逐。父親發怒、打罵、日日酗酒以隱忍無從改變的一切;母親一次次崩潰哭泣,接著像為了證明什麼似的,反而變本加厲。在lou念初二那一年,母親帶她跟一個男人偷渡到巴黎來……
「她很快就病死了。我知道她的,像她那種過法,本來也很難撐得久,早點結束該算幸運的。」lou仰頭,輕輕拉伸著肩頸相連的肌肉,一種微乎其微的痠疼感在體態裡擴散。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跟你母親偷渡呢?」我問。
「我為什麼跟她偷渡?」lou重複了一遍,面露困惑,好像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已經過去很久了,哪還能記得那麼多呀。不過,我一點都不後悔來這裡。巴黎是個大世界,只要你全心投入,它就會待你殷勤。我相信這個。」「不要太累就好了。」我說。
「明磊,你千萬別替我難過。那些不好的事情,都過去多少年啦。我以前是有點想不通,但現在完全不在意了,真的。」lou快活地跳下床,光腳踩著地板,一面草草收拾茶几,洗過雙手。片刻,她重新躺下,把床頭一本棕色皮面筆記本遞給我,說:「這裡面有一些我翻譯的法語詩,你能給我讀幾段嗎?我有點累了,大概很快會睡著。今天太晚了,你不介意的話,就在沙發上睡吧。」
我翻開本子,lou對阿波利奈爾的偏愛盡在其中。我隨手選了一首叫《離別》的短詩,譯文一共沒幾行,頁面上卻是字跡與劃痕斑駁相生,lou似乎改過許多次:
《離別》
我摘下這枝歐石楠
秋日已逝你還記得嗎
我們在世上再難相見
時間之味石楠的枝
請一併記得我在此等你
不知不覺,lou輕聲打起酣來。綿長的呼吸聲在房間裡明滅,像有人慢慢往一隻綵球裡充氣。我仍在為當日湧來的大量資訊不平,以致久無睡意,便一頁接一頁往後翻。驀地,筆記本最後的夾頁裡掉出一張信紙,摺疊成方塊。我小心翼翼地將其鋪展,漫長歲月噬盡了紙張中的水分,紙質脆得像經油炸過,邊緣亦泛出層疊的黃。
信上的筆跡堪稱娟秀,一路精細、流暢,似乎是草擬了幾稿後謄寫的。讀了幾行,我推測是lou中學時代的好友寫的,以送她遠行。而我的目光不時回到信紙最上方——像巨輪的風帆懸掛之處,那裡寫著lou的中文名字:林初靜。
林初靜:
你好!
我寫了很多個開頭,都不滿意,叫人十分懷念以前「下筆如有神」的時候。也許因為你要走了,這可能是我們最後的通訊(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我太想認真地寫了。然而,當一個人特別想展露真誠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一無所有——不存在純粹的真誠,它只是一種交往的手段,這也讓我很失望。
你的行李收拾得怎麼樣了?確定具體什麼時候走了嗎?你剛告訴我這件事時,我還以為是假的。你那麼聰明,又愛開玩笑,我經常分不清你哪句話是真的。但好長一段時間裡,你好像都很害怕。你問我,到底應不應該跟你媽一起去巴黎。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最好還是自己作出選擇。以後很多年裡,你會無數次面臨抉擇的時刻,你不能在這一步就擱淺住。現在,我想你已經想清楚了這個問題,我很替你高興。
在我看來,雖然出國後很多事情說不準,但至少能讓你離開原來的家,給你的命運增加一種偶然性。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偶然性」的問題,它非常微妙,她是我們毫無退路時最後的賭注。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偶然性,從前有個王后想生一個皮膚白如雪、嘴唇紅似血、頭髮像烏木一樣黑的公主,她如願以償,但是她難產而死,孩子託付給了女巫繼母;當然也有很多是好的,大部分童話都是的,我就不列舉了……總而言之,偶然性有好有壞,但我希望你得到的那些是好的,我真的非常希望如此。只要我一想起來,就會為你祈求。
你們準備怎樣走呢?我在電視裡看到過,好像很危險,但只要熬到那裡就好了,大多數人都能順利到達。我沒法為你送行,這是日後想起多少會遺憾的事情。等你到巴黎以後,如果有了確定的住處,請務必寫信告訴我。將來我有機會能去巴黎,也一定會去看你的,到時候請你帶我去埃菲爾鐵塔下面拍照。
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孟書婷
我合上筆記本,起身將檯燈裡搖搖欲墜的光線擰熄。夜徹底遮蓋下來,純淨的夜,消弭了事物之間的分寸,就像時間被燒燬後攛落的粉塵。昏暗中,我輕輕眨眼,直到適應新的視線環境,又覺得了無意義。
我輾轉不止,一直處於最淺的睡眠狀態之中。
半夜,聽見一陣微弱的吸涕聲,便迷迷糊糊醒來。我抬眼往裡看,lou弓起背,面朝牆壁,身體如流電似的微微顫動——她在抽泣。
那年仲夏,我接到lou的電話,據我們上一次見面已有十多年。她的聲音被電磁波兌換出來,我一時恍然,彷彿這些年我們從未真正失聯。她亦在某個地方隨我生長,草蛇灰線,有一天猛地躍出沙塵。電話裡,她聲稱自己正在上海,如果方便,希望與我見一面。我一口應承,說等問過在上海的故交後,請她和大家一併敘舊。她連稱不用,只是有私事拜託我,並請我替她保密。我們匆匆商議時間後,她結束通話電話。
這是二零一零年,一個幸甚至哉的年份。五月初,世博會正式向公眾開放,園區裡客流日日如駭浪滔天。我被調到主題演繹部,主要統籌上海世博會展覽的評獎,此外亦有諸多瑣事纏身。辦公室在城市最佳實踐區裡,浦西離家近,有時下班可順路接女兒。
那一年,女兒五歲。她出生時面帶一塊胎記,半張臉大小,暗紅魚形,據說長大會稠成青色。我和妻子每月都帶她去醫院,雷射治療,逐漸淡化。女兒很少談及胎記,只有一次姐姐來訪,女兒對姑媽解釋,她臉上是不小心沾上的番茄醬。妻暗自哭泣不止,自此以後,我們把女兒送去學滑冰、游泳、攀巖,迫使她注視戶外遼闊開朗的世界。我常靠在滑冰場的圍欄邊,遠遠望著女兒。她奮力踩住滑冰鞋,前傾以控制微小的身體。起初摔倒在所難免,慢慢便可以大步跨出去,在冰場裡繞行一圈又一圈。有時她玩累了,滑到我站立之處休息,無意間向我展示她眼下所遭受最大的困境——汗水細滲,胎記那一側的臉比平日更紅。那一瞬間,我難以置信,這塊紅斑竟是我和妻子焦慮、痛苦的來源。除此以外,女兒所擁有的一切都何其富餘。我想起自己的兒童時代,一無所有,荒原一片。那些年,我成天去弄堂深處的井邊探水。聽老人說,凡有大事發生前,井水必有異兆。然而,清晨、黃昏、哪怕是夜來香統據的時刻,井水永遠同一副模樣。某一日,井忽然被填封了。
翌日傍晚,我和lou約在一家本幫菜餐館。走進大堂,嘈雜人聲織成一障薄霧。地板以藍白小格馬賽克瓷磚鋪就,明黃燈光一落,頗有幾分懷舊意味。為尋一個私密的環境,我提前預訂了包廂。推開門,lou已坐在裡面。和過去相比,她長相的變化並不算大,乍見依舊美豔。那條豆綠色的連衣裙看起來飄逸、柔軟,沿襲了她往日的風格,但令我詫異的是,穿在她身上竟顯得那麼不合身。見到我,她的面部下意識笑起來,飽滿而持久,反倒有些不真實。
我對餐館還算熟悉,照經驗點下五六道菜。想讓lou試試店裡獨釀的黃酒,她卻說已經戒酒。我開玩笑,連你都不喝了,我們當年的狄奧尼索斯俱樂部算是徹底散了。lou含笑不回話,貌若拘謹、得體,過去那副伶牙俐齒失了行跡。等菜逐漸送上來,我們的交談才稍微流暢一些。lou說起我離開法國之日,她本想送我,但猶豫之際錯過了。我說沒關係,聽他們說,你趕到機場後航班已經起飛了。lou有些驚訝,自問似的說,我去機場了嗎?我忘了。不管怎麼樣,明磊,我早就原諒你了,我那時還是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講到後來,lou這一趟回國的緣由逐漸明白。早些年,她和法國人離婚了,用她自己的話說是「逃脫成功」。她把法式浪漫指作一種虛榮,對實際生活不僅毫無裨益,反而誤事。兩人正式分居後,孩子隨lou一起生活——我打斷她,你以前不是討厭小孩,很排斥生育嗎?lou移開視線,原本交叉握緊的十指忽然鬆開,雙手抽回桌子底下。lou搖頭說,也不是討厭,怎麼說呢,我現在知道了,人說過的話都是不算數的。我點頭,暗想許多事確實如此,世上的流動性實在難以捉摸。lou又朝我望一眼,緊咬著嘴唇,像在杜絕某種發顫,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她緩慢地告訴我,孩子得了急性白血病,眼下先要挺過這一關。
包廂裡悶得很,久坐竟有些窒息。我起身把窗開啟一牖,時值夏日,即使入夜馬路也滿盛清亮的光。我感到正身在一場夢中,所見之物隨時會形變。我在時空一隅站定,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待我重回座位,lou已平靜不少。我這才明白此番重逢時lou身上的那些異常——她被命運剝落的鏽片堵塞了,變得遲鈍、游移,她竟在忍受一切。lou抬頭問我,怎麼樣,你能借我一些錢嗎?我保證,一問他爸要來就還你。我轉頭避開她,問,大概借多少?她似乎有些拿不準,三十萬?二十萬也行,其實我對人民幣沒什麼概念,二十萬也就是三萬歐左右……房間裡寂靜一片,空間正對我們進行某種凝視。我搪塞說,這不是小數目,要和家裡商量才能決定。lou說,好,我等著你。
我們又聊起一些別的,但都已心不在焉。沒等服務員把贈送的果盤端上來,就打算離開。臨別前,lou取下一張沒用過的紙巾,折成鳥的形狀,擺在餐盤前。這是她固有的習慣,一種來自顧客的獨特感謝方式。我不禁被這調皮逗笑,對她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誰料她聞言一驚,緩過來後,不無傷感地說,哪有,我明明老了很多。
巴黎的春天似一種障眼法,日曆撕到四月,一路晴空寥寥無幾。有位法國女同學曾誇張地表態,願意用兩年內收到的所有鮮花去交換一場真正的春天。不過現實中,她仍舊每週重置花瓶,雨、雪、雨夾雪也毫不客氣地侵略著巴黎的春天。有一陣子,lou也喜歡以此開玩笑,逢人就說「ilfaitbeau,c’estleprintemps.」(天氣晴好,春天來了),這是她從蓬皮杜中心語音室裡聽來的,或以為應景,便成了口頭禪。
自從知曉lou的身世,我和她相處常覺不安。也許我天性懷藏一種直兀,一旦心裡懸起秘密,就無法對虛假的表面無動於衷。朋友們聚會時,我總是忍不住偷覷她——依然明亮、歡快、輕而易舉地佔據主角的地位,可這種落差更令我心酸。一些小事上,我情不自禁地袒護lou,以致不少朋友私下來問我,是否在追求lou。
有一次從maisondeslangues教學樓出來,衛葦特意攔住我問:「明磊,你這人不會逢場作戲,該不是認真的吧?」
我被她煞有其事的一瞥弄得緊張,本就不善社交,頓時更加手足無措,談吐也支支吾吾起來:「你聽說什麼了?」
「你太單純了,凡事當心一點為好。」衛葦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她原本還想說更多,不抵她同學在遠處招呼,只拍拍我肩膀就走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衛葦與lou的微妙過節,對女性之間多枝節的關係亦無從領會。衛葦的警告聽來有幾分彆扭,但於我而言,並不值得深究。直到春日為陰霾耗盡,又一年六月銜接而來,羅家禎組織一眾朋友去盧瓦爾河谷的別墅消暑,我才察覺衛葦與lou已鬧到互不交流的地步。
白天,我們坐船去地底河探險,蝙蝠像小型戰艦在頭頂巡查。上岸後沿河徐行一段,女孩們信手摘一些卡羅萊納茉莉、杜鵑,一到鎮上就鑽進酒館。羅家禎對享樂極具天賦,和他在一起,我總被迫拋開平日裡苛刻的自我要求,倒也自在。夜晚亦是無盡宴飲,這兩年臨近畢業,朋友們各有所忙,不再如飢似渴地撲在牌局上。偶然湊齊打一次德撲,反而有一種「昨日重現」的懷舊感慨。那天我們躺在別墅底層的地毯上,羅家禎興致勃勃地摸出一副撲克,但大家都已精疲力竭,說喝酒閒聊便已足夠。衛葦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氣派,從冰箱裡拿來龍舌蘭和綠茴香酒。其他幾個女孩起身,幫衛葦籌備。幾乎是一氣呵成地,洗杯子、製冰、開瓶。白日里從農貿市場買的橙子掛在一側,忽然有個女孩喊著,說要為大家調tequilasunrise,此地雖無石榴糖漿,勉強以黑糖代替也無妨。lou緩緩坐起來,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從早晨起即是如此,朋友們不自覺分為兩隊。一隊由衛葦領著幾位女性好友,另一隊則是簇擁著lou的男孩們。
衛葦暗自與lou較著勁,她與女朋友們似乎共享著某種關於lou的偏見,這使她們凝成一個更為緊實、鋒利的團體。我途經廚房,聽見一個音色清脆的女孩小聲說「那個老公主又在作什麼妖」。語調並不像疑問句,旨在揭發一段令人厭惡的事實。那些年,女孩們總顯得神秘莫測,或許因為她們憑態度而非語言傳遞資訊。我不願聽她們多說,卻也立刻意識到是在講lou。從衛生間折返時,廚房裡響起衛葦帶哭腔的抱怨,斷斷續續,像一根接觸不良的電線供著一串明滅不定的燈泡。回到大廳,lou兀自和朋友們談笑風生,一會兒拉著這位耳語,一會兒又嫌那位注意力太渙散。大笑從她喉管中升起,如陣浪,似焰火,高飽和度的正紅色唇膏封在她口上,葉脈分明的唇紋讓她看上去無異於一個女巫。在我離開巴黎多年後的一日,驀地想起lou的笑聲,忽然發現她是我認識唯一一個那樣笑的人。她的笑法裡藏著一副多米諾骨牌,一發不可收拾,聽來有一種歇斯底里的滋味。張口大笑的時候,她彷彿把自我的一切成分都拋棄了,而用剩餘的肉體填充、擴張那個原本並無多少幽默感的瞬間——就像對著虛空的一陣吶喊。
朋友們喝得昏昏沉沉,漸次回房休息,等待漫長的睡眠將我們引向一個新的好日子。我沒有喝多,只因心中一派空落落,無意以酒水澆灌。也難以入眠,長久地躺在床上,聽那架古老掛鐘裡秒針的節奏。半夜,隔壁房間隱約傳來說話聲,狷急、忽輕忽響,似在吵架。那是羅家禎與衛葦的住處,我正猶豫是否要去察看,吵鬧突然轉為一陣器物摔打之聲。
我被牆壁震得挺起身,慌忙去開門,恰看見衛葦匆匆往樓下跑。沒有第二個人從隔壁房裡出來,動靜喑啞下來,如燭火為強風所湮。說來奇怪,因這一股動亂,我滿懷失落反而稍加釋然。於是,我回房間拿取煙與火,向那扇吞噬衛葦身影的大門走去。
我久未在凌晨外出,乍感之下,不免為四處殘存的寒意驚訝。月亮已從中天傾斜,暗釦似的別在暗褐色的幕布上。郊野雖無樓障與光蘚,但這日天空晦昧,星辰都借宿在低處的雲煙背後。在一片崎嶇的樹影下,衛葦瑟瑟站立。絲質的吊帶睡裙很鮮亮,把她身體精巧的弧線勒得分明,也許是她為此行特意準備的。只是當著眼下氛圍,女性肉體罩在一種慘淡的白光裡,也無魅力可言。衛葦早就望見了我,但一直到我小跑至她面前,才凝神向我投一眼。她彷彿知道我要說什麼,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已被我察覺,末了悽然一笑。
「對不起,被你看到這種醜態。」衛葦說。
「抽菸嗎?」我按下打火機,眼見幽暗的火鑽進菸草之中,抬手時一粒紅星在半空中滑動。待她吐了幾口菸圈,我感到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便模糊地開口,「我和家禎認識這麼多年,他表面上貪玩,其實心裡最拎得清不過,不會真有什麼事情的。」
「你不明白,這根本不公平。」衛葦說著紅了眼眶,眼淚順著她微微凹陷的面頰滾落,像黑夜裡某種草露。「我跟他鬧過好幾次了,他完全不當回事,反而怪我小心眼。你猜他怎麼說,世界上什麼人都有,避是避不過來的,既然都是朋友就得好好相處。我也知道不會出事,我就是氣不過,她這種人最可恨,自己什麼都有,就想著侵佔別人的東西,從刺激裡圖點樂趣。你說傻不傻,男人們都看不穿這些小伎倆。」
「她沒什麼惡意的。」我輕聲說。
「你別向著她了,她當然有!」衛葦急躁地說,「只不過你也是男人,她的惡意對你沒有傷害。你也感受不到,她在蔑視我。」
「不是我向著她,其實她也是一個可憐人,你和她比強多了……」我解釋道。
衛葦冷笑起來——事後回想,當時觸動我的並非她的挑釁,或她對我的不信任,不是一類東西。她明顯地失望下去,露出一副自我棄絕的樣子。鬼使神差地,我忍不住透露了lou的身世。一開始只謹慎地提述幾句,為了闡釋清楚,不由得越講越多,最後乃至全盤托出。那時我一心所想的,只是消除她們之間的誤會。我讓衛葦不要擔心,lou不可能對羅家禎有什麼愛慕;同時也指望,衛葦能因lou的遭際而謙讓她一些。
衛葦邊聽邊瞪大眼睛,好像一個新近死亡的人被巫術猛地喚醒。由於別墅地勢臨水,纖冷的風自叢林外鑽來。衛葦聚精會神地聽著,她的手臂被凍得起雞皮,而她渾然不覺。她像在聽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可接著卻哈哈大笑,不一會兒面色又凝重了。她的情緒飛速變化,我一邊說話,一邊生出一種恐懼,劇烈的心跳直提至喉嚨口——但在那時候,已經無法停下了。
事情不知不覺就發生了:旅行結束後,lou又一次從朋友群裡失蹤。不過這一回,她的行蹤倒無人問津。有一次在學校裡遇見丁浩,我試探問他,lou最近去哪裡了。丁浩爽朗地笑了,她的老底被揭穿啦,還怎麼混下去。他又說,明磊你真老實,所有人都知道了,就你訊息不靈通。
我的額角滲出汗水,細密而痛苦的液體,發燙時好似針扎。整個七月,接踵而至的八月,這種難耐的症狀不期便爆發。好幾次在課堂交流的中途,我猝然失語,臉被浸得溼漉漉一塊。論文也毫無進展,連導師都寫郵件,敦促我去醫院做檢查。然而,就我的體感而言,好像只是那年夏天特別熱,以致我有些神志不清。到秋天時,周圍已經沒什麼人談論lou,我漸漸也就把她忘了。
那年的一戰停戰日逢禮拜四,校歷照舊放假一日。前一天晚上,羅家禎拉我到第二區蒙馬特大道的餐吧歡慶,說是要聚眾獻上一份「中國友愛」。氣候轉涼,衛葦穿著尚未裝上狐狸毛領的皮衣,格外光彩照人,進門時甚至有法國人吹起口哨。一坐下來,朋友們緊鑼密鼓地點上栗子泥、藍莓果醬、歐石楠公雞、尼斯燜菜,一盤算仍不夠盡興,羅家禎又按人頭點了烤羊排。酒自然不可少,也挑了平時很少喝的昂貴品類。幾杯下去,體內的誠摯似蚌殼開啟,朋友紛紛吐起苦水,也有的說起將來畢業以後的打算。羅家禎說,剛念醫學院時,成天以治病救人為理想,把醫生當成多神聖的職業;現在早就脫敏了,死生無常。
我無甚酒興,稍喝一杯,混在嬉笑的人群中不語。我們的位置靠著窗戶,可望見街對面的蠟像商店,再往前五米是人流竄湧的餐吧正門。我隔窗閒望一陣,越到夜晚,路上行人反而越多。對面櫥窗裡擺著一具女僕蠟像,黑髮蓬鬆,頭戴扇形軟帽,面孔黃裡透紅,好像是一個黃種人——她正和我一同望著街道。兩個法國男人正摟著一個女人從她面前走過,那女人腳蹬十多公分的高跟鞋,走起路來卻毫不費力。女人笑個不停,直起腰後,隨意往男人們的身上靠。三人一拐彎,推開餐吧的門,把門上的紫羅蘭風鈴弄得叮噹作響。
我早就懷疑此人是舊日相識,待那女人卸下衣帽入座,我驚詫地發現那竟是lou。順著我莽直的視線,其餘朋友也看見了她。才小半年不見,lou完全變了副模樣。大概與她那天的穿著有關:一身黑色緊身連衣裙,胸部與腿都露出大半,叫人看得生冷。我們兩桌離得很近,朋友們多少為這意外重逢而錯愕,瞬間一片沉默,連呼吸聲都收得乾乾淨淨。
倒是衛葦先反應過來,她猛然站起來,抄起大半杯紅葡萄酒,快步過去。我們還不知怎麼回事,衛葦已一揚小臂,難得點了的好酒,全部潑在lou臉上。lou尖叫一聲,她裸露的脖頸被染成絳紫色,兩側碎髮滴著水。她的同伴們也被唬得愣住了,大概以為不便參與女孩間的紛爭,只低頭擦飛濺在自己身上的液體。lou用手捋掉睫毛上的酒水,睜開眼睛,盯著衛葦望幾秒。lou的一個同伴回過神來,小聲勸說她快點離開,見她木訥地坐著,就自顧自地架起她往外拖。lou也沒有反抗,只是雙眼始終牢牢固定在衛葦臉上,像一支目標分外清晰的利箭。臨出門時,她露出一種極為甜美的笑——那便是她留給我們的最後影像。
我弄明白衛葦與lou那場惡戰的由來,已是好多年後的事情了。虧得羅家禎一時高興說漏嘴,真相到底現了面目。原來,lou消失的那段日子,唯獨與羅家禎還有聯絡,兩人甚至睡過一次——確切地說,屬於嫖,事後羅家禎付了300法郎給她。lou故意叫衛葦知曉此事,光是這挑釁的勁勢,足以讓衛葦暴跳如雷。至於暗地裡,衛葦與羅家禎又鬧過什麼矛盾,因他們保密工作做得好,當時我們誰也都沒看出來。
借款一事,前後拖了一個月有餘。有一日凌晨,lou給我打過兩個電話。我睡眠欠佳,每要得一分休憩,就好像從天花上接一滴落下的水,艱難、焦慮重重。因此,夜晚往往將手機調至靜音,好保全無人打擾的寂靜。讀到lou的未接來電,已是次日早晨,因匆忙趕去單位,便也徒留手機裡亮著紅點的記錄。
待這事再度浮上議程,我想到羅家禎。他畢竟對lou瞭解更多,躊躇一番,還是同他聯絡了。羅家禎接起電話,大口喘氣,一邊咄咄埋怨說,明磊,我剛從手術檯下來,二十個小時沒睡了,一般人電話我不接的。我一意記掛lou的事情,煩悶不堪,也無力與羅家禎戲言。於是,徑直把與lou見面的過程講給他聽。他半晌不說話,不久又長嘆了一口氣。他說,這事情有點古怪,你看到過她兒子的照片嗎?說不定是假的呢。如果真的情急,她為什麼阻止你告訴我們?她為什麼不向我們來借呢?我一時發愣,張口結舌。羅家禎聽我久久無言,又補充說,明磊,你知道我的。我一向不喜歡講別人壞話,但是……這女人就是一個婊子啊,你怎麼還去管她的閒事。
大約兩星期以後,我在園區的辦公樓下遇見lou。她新燙了頭髮,用鑲貝母的髮夾盤起,鬆鬆垮垮,幾縷碎髮襯在誇張的棋盤格耳環後面。她化妝似乎有點用力過猛,經太陽一曬,白皙的粉愈發具有顆粒感,沿皮膚粗糲之處乾裂開來。那天有些小風,把她一身紅裙吹得飄飄然,裙襬在她小腿上亂撓,好像烈火啃噬她的肢體。說來羞愧,我見到她著實吃了一驚,儘管如此,我迅速修整了心態,若無其事地同她問好。
「哎,你想來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去門口接你,省得你買票排隊。」我說。
「不用麻煩,我碰巧來逛世博會,想著看看你。」lou話音輕柔,好像和她過去全然不同,但說到底,我對她昔日的形象也記得不真切了。她問我,「最近還好嗎?」
「除了單位忙,其他都好。」我轉念一想,或許她是側面問我借款的進度,於心不安,就閃爍其詞地解釋,「上次的事情,我和愛人談過了。我們自己每月要還上萬房貸,老丈人重度痴呆,住在護理院裡,開銷像火燒一樣。你看這樣行嗎,我們湊個兩萬給你,多少可以支撐一陣,你也不必還的……實在抱歉了。」
「沒事的,他上週已經去世了。」lou的面目鎮定、自然,甚至看不出剋制的痕跡。
「太可惜了,節哀。」我說。
「沒事的。」她點點頭。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問。
「不知道,我想還是要回去的。」
她兀然伸手,與我一握,一枚帶鏽跡的戒指磨得我生疼。接著,她轉過身,往密匝人流之中溯洄而去。風勢又增了兩三分,絮狀高積雲捲到天空中央,眼看將有雷雨駕臨。那條長裙豔紅的雪紡料子不禁亂顫,她嬌小的身軀隱沒其中,犟犟朝上方拔挺,就像一把舞扇的竹柄。
我一路目送她,任憑無法挽回的距離在我們之間發生。倘若她不是如此急切要走,我或許會問她,她準備回哪裡;在無盡的重置之間,她是否真能找到一種斡旋的方式,以便客居於得體的生活。可沒過多久,我又慶幸她及時離開,避去這些多餘的盤問——她終究是聰明的。她的形影,也從來都是引人注目的。只是眼下,她已走遠,褪得那樣小,無異於從回憶裡生出的一粒紅色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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