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造極之時,我們開始一段悠久的告別。沿塞納河,由北向南,燈色藏光影玄機,長夜墊襯在狂歡之下。巴黎的計程車很貴,因此,我們常趁午夜蒞臨之前,坐地鐵趕往市區。第六區的龍街、第七區的聖西門街,往往是我們為徹夜痛飲所找的容器。周復一週,我們憑味蕾環遊於法國各地酒莊,迷失於armagnacs或bourguignons;厭倦時需調劑,則請酒保調出風情各異的雞尾酒。快速啜飲,將杯子丟回餐盤之間,然後搖晃著躍入舞池。他們試過教我幾種現代爵士的舞步,但沒來得及學會。人群翕張的一些瞬間,我重又感到自己像一頭巨象,通過無助的擺動來尋求一種稀釋笨拙的錯覺。所幸,天很快就亮了。
有一天清晨,我們穿過盧森堡公園,夙夜酒氣被露水襯成一道感傷的記號。公園裡行人寥寥,遠處不時傳來一兩聲犬吠。不知是誰帶的頭,我們唱起一首年代久遠的法語歌《再見了,馬爾蒂蓋》(《adieu,veniseprovençale》):
再見了,在高大松樹上
永遠歌唱的蟬與蟬;
再見了,色彩柔和的駁船與
開滿紅花的丘陵;
我要走了,把我的心留給你……
途徑池塘,只見秋水仙已漲破土壤——這意味著縱樂即將結束,作為我在巴黎生活七年的終潮。
一星期以後,他們聚集在戴高樂機場,送我登上回滬的飛機。機場見證過鉅額離別,對眼淚與緊密相擁不置一詞,靜默地容納了體內滑行的諸多流線。最早送走的是丁浩,一個讀國際貿易專業的男孩,畢業便回廣州打理家族生意。輪到我時,我們已多次相互允諾:回國後,一年必須見一次——重複反而使約定變得可疑,恍惚之際,我預見了友誼即將面臨的長期阻塞。與我同城的有一對情侶,衛葦與羅家禎,因衛葦的父母打算來巴黎遊玩,兩人需再留一段日子。後來,他們告訴我,我回國那一日lou也來送過我,可惜誤了時間,到達時我已起航;但在場的朋友都不曾遇見lou,或許這只是她的一種說辭。
二零零零年九月初,我回到上海,真正的生活撲面而來。
仍與父母同住,老房子位於城隍廟附近一條弄堂裡,四面環繞拆遷的痕跡。兩側牆壁著滿塵垢,仔細辨認,各種字跡浮上來——「到此一遊」「周來娣還錢」「星期九」。無頭無尾,出自各個時代人們的手筆,一種以粗鄙碾壓秩序的吶喊式的撞擊。為之伴奏的,則有窨井蓋底部的汙水。它們從骯髒的廢料中汲取命源,日夜奔騰,以抵達最幽暗的永恆。
七十年代初,父親花十元承租了這套公房。兩室戶,總面積不超過三十平米,要住下六口人。等我回國,父親的長輩均離世,姐姐也已出嫁;同一所房屋,空間卻顯得異常擁狹。首先是聲音——這幾年,父親的右耳幾乎全聾,需憑高聲講話來探測與外界的關聯。在此引領下,日常動靜也向我露出獠牙:冰箱開關,縫紉機穿針,桌子摺疊拖拉,公放的無線電,電視機停在某個滿屏雪花的頻道……突然之間,我再也無法忍受這些噪音,彷彿巴黎的生活成功離間了我與往昔。除此以外,我猛地察覺,從法國帶回的東西那麼荒誕。cd機放在五斗櫥頂,一次未用過。咖啡壺因久置的緣故,內部的舊漬結成斑膜。隔了兩週,偶然翻到它,只覺一陣羞愧。
當時,「海歸」還是一個新鮮頭銜,落在弄堂裡尤為惹人注目。從早到晚,不時有鄰居從門縫裡探進來。拜訪的理由五花八門,實為看我一眼,以他們毫無關聯的經驗來甄辨一個海歸博士有何特別之處。有些老人帶孫輩來,指我為榜樣;又轉向母親,打聽我的習慣、作息、偏好食物,以便回家後模仿。起初,我將鄰居們的熱忱歸於虛榮,常覺不耐煩。但我逐漸感到更深層面的意義,對他們而言,我即好運。與我同住一條弄堂,似是從命運紙箱中抽到一樁小獎,從而間接參與了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市政府也派人來慰問。父母一早穿戴齊整,等待之心經三五牌座鐘的一次次敲擊,脹得愈發忐忑。過下午兩點,慰問小組姍姍而來。一共三人,父母把每一個都稱作「領導」。最後一位進門,母親匆忙接過門把手,怕老式木門的倒刺扎入領導的指隙。
最年長的領導握住父親雙手,這讓父親激動又不知所措。父母僅中小學文化水平,甚至不知道我博士論文的課題。儘管如此,當聽說我是中國唯一一個在法國獲得人口學博士學位的學者,母親的眼眶中瞬間噙起淚水。
「草窩裡飛出一隻金鳳凰來,實在不容易。」領導們說,出於好意。
「我們鄰居都開他玩笑,一根頭髮換一句論文。論文寫完了,頭髮也掉光了。」母親本想說笑,話一齣口卻顯得彆扭。我低下頭。
「讀書辛苦,回來才能幹大事業。」領導爽朗地笑起來。
「就是個人問題還沒解決呢。」母親嘆氣,「都三十四歲了。」
為此,我特意上過一檔上海電視臺的民生節目。同行有出國前的老同事,仍在計生委工作,彼時已升為正處級幹部。臨下半場,同事將話題轉到我身上,藉機替我徵友。原本沉悶的觀眾席,忽而串滿熱情嬉笑。各式各樣的提問向我拋來,得知我留法七年,有人問,那在法國有什麼aventuregalante嗎?我告訴他們,我所就讀的第十二大學在巴黎郊區,與繁華相去甚遠;何況,平時讀書都來不及,哪有精力花在情愛上。全場聞言起鬨,根本不信我的說法。我只好勉強又說了朋友的一兩段韻事,觀眾仍不滿足,零星冒出幾句抱怨。忽然,人群靜下來,唯餘幾個話筒裡微弱的呼吸聲。燈光四下罩落,為細小浮塵供應暖白色的幕景。望向半空,只覺外部的邊界在消融,流線趨於柔和、明媚,像一場被遺忘的節日終於降臨。
出神之際,我緩緩想起了lou。
正式與lou結識,源於羅家禎組織的一次牌局。羅家禎是十二大醫學院的學生,與我同屆。報道那一天,我們在簽到處遇見,因為都自上海來便攀談幾句,得知我們坐的還是同一趟航班。他家住靜安,對門即鼎鼎有名的紅房子西餐廳。我告訴他,我拿到第一筆工資後,請父母去那裡吃過一頓。他笑起來,說那家店他從小吃到大,現在菜已經不行了,只靠虛名騙騙外地人。我們的學制都是碩博連讀,他本科剛畢業,我則出於工作機遇才來讀書,年長他五歲。互通罷專業,他拍拍我肩膀說,孫博士,以後為人類文明作貢獻的時候別忘了兄弟。我連忙說,哪裡的話,碰上小傷大痛,還得求羅博士懸壺濟世醫一口。一來二往,也就熱絡了。在巴黎的這幾年,我沒交上什麼朋友,和羅家禎倒一直關係親近。
實際上,那天是羅家禎二十五歲生日。他承包下學校附近的一間叫lavieenrose的餐館,邀請我們一同歡慶。羅家禎相貌清俊,梳中式分頭時頗有幾分民國京劇小生的神韻;為人又率真,經常見他把一眾男女逗得捧腹大笑,人們樂於和他交往也不足為奇。當天我還有課程報告沒完成,但礙於生日不好推辭,仍然到了場。推開餐館大門,赫然一派萬花筒的氣象:來客形色各異,或端著酒,或舉自助餐盤,在大廳裡旋轉流動。其中絕大多數悉心打扮過一番,夾雜兩三個故意蓬頭垢面的,湊在一起,如百種寶石切面熠熠淌彩。只是不知為何,我手心洇出汗水,這沉浸式的熱鬧誘我不安。
我忍著輕微的頭痛,獨自喝下幾杯威士忌,接著在大廳角落的麂皮沙發上昏昏入睡。待我再次醒來,滿堂客人幾乎散盡,幾聲咳嗽在空蕩蕩的大廳裡激起迴音。水晶吊燈熄了,一對鵲型檯燈在遠處幽幽擎起,光焰下聚攏了一桌人。我看一眼表,凌晨三點多,一邊朝他們走去。
「明磊,你快幫我看看,這副牌還能不能跟?」羅家禎招呼我。他的外套丟在一邊,只穿一件印滿棕櫚樹的襯衫,正反覆搓著手裡的牌。
我湊近看,桌上鋪著一摞牌疊,正中央攤著四張公牌,正要發第五張。那陣子,留學生間盛行打德克薩斯撲克,羅家禎出入實驗室之餘,消遣精力都花在牌桌上。由於生活費緊缺,我從不參與賭博性質的活動,但有時旁觀作陪,慢慢也懂了規則。當時,羅家禎手握一對q,屬於較大的對子,運氣好再翻一張q,還能搏個fullhouse。
「試試也無妨。」我說。
羅家禎望我一眼,又狐疑地轉向坐在他上家的一個女孩。那女孩恰也盯著他,喜色滿面,伸手敲了敲羅家禎面前的籌碼,催促道:「快點,忸忸怩怩還玩什麼德撲,你看人家都困了。」
我這才好意思打量那女孩——原來是她。我們早在上海同鄉會聚餐時見過,接連幾次,她和幾個活躍分子談笑成一片,我始終沒機會同她說話。這天她穿一件連身長裙,粉白柔緞垂至腰部被褶皺收起,往下則釘滿流行一時的羽片,彷彿她是一隻漸趨蛻變的孔雀。儘管衣料不乏重工痕跡,她看上去卻異常輕盈。
羅家禎向她介紹我:「lou,這是人口學的孫明磊,我好朋友……」
「我們見過的。」lou打斷他,「你不要扯其他的,抓緊時間,再打幾把我要回去了。」
聽到羅家禎說「fall」棄牌時,lou瞬間大失所望。一圈下來,lou悻悻地把外面零碎的籌碼拾到身邊。剛才她已湊成了一副小同花順,本想趁機猛賺一筆,誰料眾人似看破她的牌面,都沒有跟注。
莊家又發了幾次牌,我不禁觀察起lou來。只要摸的牌不合心意,她便會在第一輪把牌丟棄。但凡她留下的牌,要麼和公牌湊成了對子,要麼有別的勝算。大家摸清了她的路數,這樣打下來,輸也輸不多,贏也贏不大。打了幾輪,她自覺無趣,驀地摔下手裡的牌。
「不玩了。」lou撇嘴說,「我這個人最單純,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打牌也要被你們欺負。」話雖如此,她並無不悅,離桌時笑盈盈地四面環視。待她站直,我發現她骨架嬌小,或許因為比例協調的緣故,遠觀時沒有察覺這一點。
lou當然算不得單純,這是羅家禎後來告訴我們的。她極富交際手段,儘管她常年把「要嫁一個法國富豪」掛在嘴上,依然有許多條件不符的男孩向她示好,前赴後繼。我們的同學之中,姜興華曾為她著迷過一段日子。於是,想方設法約她獨處,從lanvin的成衣送到vca的珠寶,禮物悉數成為女神的祭品,最終不過是月下散步時挽了手臂。因為虛耗太久而無進展,姜興華只好轉投別的羅曼蒂克支線。lou倒也大度,兩人尚且以好友身份相處,待他反而比曖昧時更熱情一些。根據種種跡象,我們推測,lou的父親是在法國經商的華僑,現階段恐怕正逢商戰失利,所以把lou安置在郊外躲避。然而,落難公主仍勝於貧女,她的生存狀態鬆散優越,既未讀書,也無需工作,整天周旋於一場場約會之間。為了消磨時間,她頻繁盛裝出入各種讀書會、社團,甚至把全國各地的同鄉會參加了個遍。
等我們下一次在上海同鄉會碰面時,lou主動和我打了招呼。已至十一月下旬,lou披一件大v領的黑襯衫,露出峭立的鎖骨,好像渾然不覺寒冷。
「明磊,我今天和朋友去第五區看望那位老嬤嬤了,所以來得晚。你們快要結束了,是吧?」lou極為自然地迎上來,似一位熟識已久的朋友。
「什麼老嬤嬤?」我摸不著頭腦。
「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lou大笑,眉眼輕微上挑,如同一個神秘而張狂的斯芬克斯,「巴黎聖母院!」
「我剛來時去過一次,可惜那次走得匆忙,沒上最著名的鐘樓。」我賠笑說。
「你這個人真奇怪,他們說你不愛出門,一天到晚鎖在宿舍裡看書。」lou斜睨我一眼。
「不是的。」我連忙解釋,「我得自己賺生活費。平時悶在宿舍,是為了給報刊雜誌寫專欄。如果長期沒約稿,就只能接一點翻譯的活兒。翻譯比較麻煩,吃力不討好,但總比沒有好。要是時間充沛的話,我也想到處玩。」
意識到自己過於較真,我猛地收了口。再往下說,無非讓lou更輕視我。想至此,我的臉不由得發燙,那叢寄宿在精神苞片深處的闇火又一次燒上來。
與其他人不同,以我的家境,留學本屬天方夜譚。母親體弱,四十二歲那年,一場開腹手術削盡了她生命力的餘枝,此後她便緩慢穿行於許多張病危通知之間。過去母親在梅林食品廠包糖,我高中畢業時,母親想讓我頂替她工作。我也應允,但高中班主任反覆家訪勸阻,父母總算鬆口讓我升學。於是,我在復旦大學唸了四年圖書館管理專業,留校未成,被分配到計生委任文職。有一年適逢中法交流,單位派我給一位法國老太太當翻譯。臨別時,那位率性、痴迷濃油赤醬式菜餚,並能隨手採擷各種玩笑的老太太——法國外交部長的夫人,突然建議由她舉薦我去巴黎十二大留學。學校提供的獎學金勉強覆蓋學費,生活費需自己想辦法。為免父母擔憂,我只說校方承擔所有費用,私下則自己尋覓兼職。
「不要緊的,我也喜歡看書。」lou或許被我身上的情緒怔住了,語調隨之滑落,不再像平日那般明快、激揚。我不知該說什麼,靜在那裡,她就自顧自地講下去:「他們都不懂,所以我只跟你說。明磊,我這個法語名字,大半是因為喜歡紀堯姆·阿波利奈爾才取的。lou是他獻詩最多的情人,‘露,我深深的痛楚;露,我破碎的心’。」
人群浮泛而去,夜的觸鬚盤縈於四周。沿一條溼潤的小徑,我們走向露天公園。這個季節,綠植多處於昏睡狀態,稀疏草籽在暗光中輕輕翻騰。中央噴泉沒有開,一座女神鵰塑倚立在寂靜之中——我們猜測那是維納斯或克勞瑞斯,此刻,她跋涉過藏青色的紗翳,高舉手臂以重葺人間荒原。
在féroce酒館,我們簡單吃了晚餐。兩杯蘋果白蘭地入口,我們都放鬆許多。lou滔滔不絕地談論阿波利奈爾,他早年的流亡與參戰,他的圖形詩如何受中國水墨畫的啟發,他和畢加索之間脆弱的友誼。順著她的興致,我說自己也曾被《米拉波橋》打動。不是因為「為了歡樂我們總是吃盡苦頭」或者「愛情離去如逝水長流」,實際上甚至和愛情無關;詩中另外存在一種永恆而置若罔聞的目光——米波拉橋下塞納河在流,不變的方向、速率,對世間萬種幻化渾然不覺。他一度承受愛情之苦,但如今他已懂得,真正的痛苦在於與永恆之間的落差,這種領悟使我們自身的意義無處依附。
lou眯著眼睛,露出一種並不充分卻很柔和的笑。她像在思索我的解讀,又像早已明白,因而不過是在容忍我的激進。我注意到,她沉默的時刻何其異樣,與平時判若兩人。嘈雜亮起來,混合調酒、沖水的聲音。廣播裡一曲終了,銜接一個爵士版本的《lajavableue》。良久,lou才再次開口。
「那麼,國內現在流行讀什麼呢?」
「上次回家是前年,已經不知道了。」我訕笑,鮮少回國是因機票昂貴的緣故。
又說到上一回是為奶奶病故,連夜訂票回家。大殮儀式前兩日,父親高血壓住院,諸多操持不得不落到我身上。我在待人方面一貫笨拙,外加時差也未倒回來,因而錯漏百出,事倍功半。葬禮的最後環節是由我跟去火葬場,從火化的灰燼中挑出遺骨。春節剛過,我身穿學生時代買的舊羽絨服,遠遠望著熔爐裡紅得發亮的流焰。由於太過疲倦,一時只是失神,對死亡也無所感覺。然而,當我從火葬場走出來,剛準備點一支菸,忽然瞥見一場大雪正洋洋灑灑地從天而降。一種青灰的光障著天空,使之看上去心事重重。雪倒落得自在輕逸,久之更為細密,宛如被吹散的一蓬蓬雲絮。說不上來什麼原因,回國的那幾天,即便最焦灼之際,或悲慼四啼的葬禮中,我都不曾落過淚,卻在那一刻傾囊而下……
「我知道了!」lou原本瞪著我,這時雙眼一轉,輕快的笑意又上湧,「大概是在一個瞬間發現,其實自己還是屬於那個環境的?」
「不全是,我說不清。」我思忖說,「更多是因為在雞飛狗跳、近乎崩潰的境遇之中,竟然還會有那樣一場雪。」
「真沒想到,原來明磊是個浪漫主義者。」lou尖笑起來,配一種玩笑性的不懷好意。或許因為已喝不少酒,她整個人變得很剔透。燈光隨機噴灑在她臉上,細碎閃爍,她不時眯起眼,彷彿隨時可能從魅暗中消失。
「不是這樣。我當時那種感受,生活優越的人是很難明白的。」我忽覺難過。
往後的兩週,為了趕一篇十萬字的小說翻譯,我幾乎沒出門。每天伏於桌前,靠三四杯咖啡抵禦睏乏。累則斷斷續續小睡,久之便多少有些日夜顛倒。期間,羅家禎來看望我一次,大呼髒亂,戲稱下次要從實驗室偷個紫外線消毒儀來。我們點了披薩外賣,房間裡滿是烤芝士的氣味。一邊吃,一邊討論聖誕假期計劃。他新換了女友,與他同專業的衛葦,屆時兩人準備自駕去楓丹白露。我說我還有論文要寫,多半就在公寓。
不久後的一日,我小憩醒來,只見窗外正下著大雪。下午四點不到,天色已露昏沉疲態。地面積起簌簌白翳,沿路長凳被染溼,沁出比往日更深的木紋。我擰開電視,新聞裡也在播報巴黎初雪的景象,城郊地區雪勢尤其壯觀。我坐在沙發裡,懶於動彈,很快咖啡也冷了。
就在這時,我忽然收到lou發來的訊息。
她說:「明磊,我明白了。」
歐元與美元匯率持平,大約是在二零零四年。當時,父親把我留學期間攢的一萬歐元換成美元,指望等美元再漲時收益。誰料美元從此一蹶不振,歐元反而一路上升。有一些年,父親總為此事懊惱。一生之中犯過那麼多錯,晚年混沌起來,把命運承載過的諸多失去之苦都對映在外匯賭局之中。
好在那一年,經濟已不再是家中的主要負擔。零二年初冬,第四十一屆世博會定在上海舉辦。翌年,上海世博會事務協調局成立,向全國統招工作人員。因精通英法雙語,我考入世博局的研究中心,負責《註冊報告》的編寫和統稿。事業漸趨順遂,除了深處忙碌的暗勁,大致也算得上體面。又從單位渠道買入低價房,每月薪酬衝抵完貸款,尚有一部分可補貼父母。
多少出乎我意料的是,回國後,我與羅家禎的關係比往日更熱絡。他和衛葦結婚多年,有兩三回傳出懷孕的喜訊,均落空告終。有一次,他私下告訴我,這和衛葦在放射實驗室工作有關。他打著手勢,反像在寬慰我。他說,明磊,這是沒有辦法的,對嗎?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得到,他必須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我笑笑稱是,讀書時我便隱約察覺,羅家禎貌若不務正業,實際上對人生有獨到見地,比其他人都看得遠。
羅家禎常組織我們聚會,陸續又結識一些朋友。有些也是十二大的學生,過去我總躲在閉塞的屏障後,同鄉會活動參加得少,如今反倒和大家往來頻繁。早些時候尚且年輕,三五好友到處宴飲尋樂,不知歲月幾何。反覆多次,逐漸領會酒後的真摯不過是一場基於錯覺的表演——不是刻意想表演什麼,歸根結底,這些致幻劑無法與人生的有限性抗衡。意識到這一點,酒也變得無味。此後,麻將與牌局輪流交替,我們兩週一聚。衛葦流產後,鮮少在朋友間露面。偶爾牌局設在他們家裡,她才同我們閒聊上幾句。她的脾氣也改變許多,顯得溫柔、平靜,好像世上不會有任何事再令她震驚。她身上曾有一些激烈而神秘的成分,現在被時間蒸餾去了。
我們上一回喝得爛醉,還是在我的婚禮上。新娘是一位翻譯家的女兒,她父親與我就職於同一棟樓,偶然契機,便把我介紹給了他女兒。妻子的年齡和我相近,性急中雜幾分俠義,儘管家境懸殊也願意下嫁。我們的婚宴設在上海浦東柏悅酒店,妻子嬌小,不肯穿高跟鞋,我低頭則看見她梳得碩大的髮髻,上面隨意旋入一把米色花粒,被流光滌得瑩亮。我感到恍惚。囫圇敬著酒,到羅家禎一桌已近尾聲,其他賓客紛紛離了場。
羅家禎自己帶來幾瓶乾紅,此時都喝得見底。他試著站起來,一個趔趄,衛葦連忙伸手扶他。我見狀把酒杯暫置桌上,搭手引他入座,但他又一次站起來。
「明磊,我今天真是太高興了。」羅家禎勉強瞪大眼睛,反覆唸叨這一句。
「那麼你下次打麻將讓讓我,我也好高興一下。」我照例開玩笑說。
「不是的,明磊。你還記得剛回國的時候嗎,你跟我說,上海變得認不出了,你們老南市被黃浦區吞併,周圍拆得一塌糊塗;以前同學都聊不來了,對著父母也不知道說什麼。你說你在巴黎也是,沒有歸屬感,就像個客人。出去走了一圈,發現哪裡都沒有你的位置。」羅家禎望著我,那股罕見的認真使同桌的其餘人沉默下來。他繼續說,「現在好了,你有自己的家庭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一時語塞,只讓衛葦阻止他再喝酒。倒是妻子很感動,柔順地挽著我的手臂,一邊忙不迭向羅家禎夫婦道謝。
那天羅家禎說了許多話,賴在桌邊不願回去。我們都說他醉了,他矢口否認。婚禮結束以後,我和幾個朋友送他們夫婦上計程車,他幾乎是被塞進車門的。臨別時,他神志不清地和我揮手道別。他說,明磊,如果現在是一九九四年就好了。
一個多月後,我們在麻將桌邊重逢。朋友們不由得鬨鬧,明磊,又沒出國蜜月,怎麼人都不見了?我解釋說,最近單位事情多,國際展覽局要求我們在十月一日前把註冊報告送到巴黎,時間緊迫。羅家禎抽著萬寶路,專注地疊著手裡的麻將牌。這些年他胖了不少,對異性似乎也失去了心思,但依舊注重細節,舉止瀟灑。我對羅家禎說,現在聽到「巴黎」這個地名,好像已經很遠了。自從你上次提過後,我一直在反思那些城市和我的關係。羅家禎擺擺手,面露狡黠的笑意,說他記不清了,反問我他在婚禮上到底說過些什麼。我們想起他酒後失態的場面,都大笑起來。
我們順勢談起一些昔日舊交。丁浩對家裡的實業不感興趣,自顧自投資起網際網路公司來。有段時間,他每天在msn上呼喚我們去廣州度假,發一些數碼相機精心拍攝的茶點,有一天突然替換為他雙胞胎兒子的照片。原來住羅家禎隔壁的小馬,回國後在北方一所高校教書,月薪不過兩千,每年靠翻譯法國電影節的字幕來增添盈餘,不時還得問家裡要錢。我們又說到lou,大家都與她了無聯絡。有人推測說,她結婚迄今快六年了,照法律已經是個法國人了。
我們久未言語,手中麻將噼啪作響。窗微微推開一道,幽暗的光在大路上空漫開,彷彿此前落日吐出的一絲橙紅被路燈汲去,經稀釋、搖勻,反芻於無邊的黑夜。在光線幾乎無法觸及的底部,青草費力地衍開軀體,野露淌落,草尖閃著光。我想起多年前的一次除夕,因未能回國,便去一戶朋友家守歲。他們租在協和廣場附近的一條小巷裡,房子的天花板很高,窗外滲進的光使房間具有一種末日氛圍。那時我正憂慮回國後的工作問題,有一瞬間,只希望能摸到世界的某個按鈕,按下以便中斷一切。
不知打了多久,輸贏未決。羅家禎忽然輕聲說,其實我們到哪裡都是客人,我知道的。這個我早就想通了,兄弟。
讀博那幾年,féroce酒館成了我們慣常的據點。
無雨的日子,我們佔據露天花園南面的一排桌子,紅白相間的大傘罩在頂部,日光須稍傾斜,才能將咖啡杯的影子拓上桌面。lou是唯一在白天就開始喝酒的人,她用左手捏住杯梗,五官作出一種向上飛昇的形態,向周圍每個人敬酒說「avotresanté!」(為您的健康乾杯)由於lou多番要求,我閒時也會去féroce小坐。我總挑最靠邊的椅子,看lou在朋友之間來回,像一隻被燒得紅光豔絕的蝴蝶。她的興致似存在某種刻度,而酒精恰是使之增溢的方式之一。有一次,她一口喝乾一杯紅葡萄酒,非要我教她講上海話。霎時朋友們都望向我,我不免緊張,吞吞吐吐地教了一句「儂今作啞飯切故?」(你今天晚飯吃過嗎)lou拍手大笑,用乾硬的語調模仿了一遍。我糾正她,「作」字念得輕一些,把它視作跨臺階時往上收的那第二個步子。lou重新練了幾次,突生感慨說,她其實聽得懂一些上海話,小時候還去過上海的城隍廟。
倘若湊齊更寬裕的休閒時光,我們就去巴黎市區遊玩。校址儘管偏僻,坐地鐵8號線去小巴黎卻也方便。在巴士底獄歌劇院,我們趕上風靡一時的歌劇《波西米亞人》。一些夜間漫步途中,朋友們湧入塞納河畔的探戈舞群,我則站在寂靜的地帶,看一切動盪掩映成水中影——我就是在那時學會抽菸的。我們曾花了兩個整天沿塞納河而行,越過蔥挺的白楊樹,遠眺兩岸傾斜的鐵皮屋頂。河水呈一條灰綠色的曲線,有人說,塞納河的形狀就像一彎因驚奇而挑起的眉毛。在15區的碼頭上,我們踢散鵝卵石,鑽到水邊釣魚。lou等得不耐煩,撿起碎石往遠處丟,溫馴的水面迅速將石塊咽入河底。我們紛紛阻撓lou,說這麼一來,魚被嚇得更不肯出來了。見我們一無所獲,lou反而更高興了,在河邊哼起patrickbruel的小調。
借查論文資料之名,我私下約lou去過一次國家圖書館。那天,lou有些心不在焉,一路抵達左岸,她幾乎沒說幾句話。圖書館由四幢巨型玻璃塔樓組成,兩兩叉疊,設計者或想以此模仿一本豎立的書。我們沿路往前,繞過一片下陷的人造叢林。進館以後,lou因嫌煩悶,把我留在借閱區自行閒逛。當我們下午在露天平臺重逢時,lou正拿著一個裝咖啡的黑色紙杯,眉頭緊皺。
「我要回去了,這地方叫人忍無可忍。」lou似乎已喝了好幾杯咖啡,手腕不覺痙攣。
「吃完晚飯,我送你回去,好嗎?」我猶豫地問。
「不行,我現在就要走。」
lou抬起臉,她黑眼圈較平時更重,幾條幹裂的細紋延伸到眼尾,化妝也沒遮住,像失去光澤的月球表面,看起來格外憔悴。我來不及說什麼,她作勢要離去。沒走幾步,突然又向我回身。
「我今天心情不好。這個地方造得太難看了,難看、而且惺惺作態,後現代主義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叫。這裡的人也是,那麼多,那麼醜,哪裡的人都一樣……總之,是我自己的問題,你不要介意。」講到後來,lou滿臉厭惡被一種疲憊所替代。
那以後,lou一連多日沒去féroce酒館,到處都不見她的蹤影。我從來弄不明白lou的心意,擔憂自己哪裡惹她不快,不敢貿然與她聯絡。尋機會問羅家禎,他也不知情,只是感嘆,一向吵吵鬧鬧,忽然竟不知去向。
六月的一天,我和幾個朋友在créteilsoleil購物中心散步,驀地看見lou獨自在lancôme專櫃試一支口紅。她將臉從鏡子一側移出來,朝我們輕快地招手。她的面色略顯蒼白,乾燥、又單薄,像一張即將失形於荒漠中的假面。可她渾身流溢位奕奕神采,如紙燈新換過燭芯,一種內煥的明豔緊攥著我們的注意力。她讓我們從一排口紅中選出順眼的色號,我們面面相覷,說根本看不出差別。她皺眉笑罵了我們幾句,自己挑了一支紫紅色的,當著我們的面塗完下半嘴唇。
「你最近在哪兒,發訊息也不回,你不來我們怪冷清的。」其中一個朋友說。
「誰要跟你們這些狐朋狗友瞎混,我忙著呢。」lou在鏡子裡打量我們一圈,嗤一聲笑出來,又隨手抓起另一支口紅。
「什麼瞎混。」朋友故作憤憤不平,又諂媚地調侃,「最愛玩的就是你,鬼主意一套一套的,怎麼突然轉性了?」
「你再亂說!」lou伸手去掐那人的腰。她的指甲新塗了大紅色,六月正暗暑蔥蘢,將甲片襯得像燙傷的小創口。這時,lou瞥見我,眼露笑意說,「你們這些人都沒個正經,我和明磊才是一路的。」
朋友們噓聲一片,lou趁勢說:「要不你們把明磊給我留下吧。」
我們本無要緊去處,不過是信步丈量巴黎的初夏,便留我陪lou消遣。我們又逛幾家美妝店,lou把新出的產品都試了一遍。我坐在一邊,等她與店員攀談使用感受。那些專櫃的女孩都稱讚她,有一個親暱地叫她「中國娃娃」,她似乎也沉湎於這種親近之中。等我們走出商場,黃昏的前兆已翻湧上來。涼風長驅而來,像一陣尖細的口哨輕輕削過菩提樹葉,樹影凌亂,因天色黯淡的緣故,影子的邊緣非常模糊。遠處的天空中,似浮著大量打翻的棕櫚油。初時一波濃稠的光澤向外鋪延,轉而大幅度焚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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