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師:
去年秋天,我們談到死亡。祖輩的死亡,父輩的死亡,白鶴與天竺葵消失的方式。死亡是一顆自始寄附在生命之中的腫瘤,它成熟之日,一切便走向終結。
你講了祖母葬禮上的故事,那個年代文化水平普及不夠,人們對文字一知半解。你祖母的屍體停在廳裡,按俗世意願敷滿白粉,哀悼者環繞在側。儘管那時已有人在葬禮上放《讓我們蕩起雙槳》,但大部分儀式仍屬傳統,哀樂能引導恰當的情緒。你伸手摘下一位堂弟的帽子,抬頭時,猛地望見橫幅上寫錯了字:沉痛悼念黃賽月每親大人。「每親」,你突然就笑了,同時感到不知所措。
你說,有一天我們也會死。所有人都對這件事達成共識,但口述的死亡預設並沒什麼威懾力,因為過於遙遠的緣故。在我聽來,這句話可以翻譯成:我們終究會失去一切,並被他人所失去。現在我才明白,這對我而言確實是一種安慰,得知一個確鑿的壞結論,也好過在漫長的等待中飽受折磨。
半年過去了,有一件事我必須向你坦白。
我的父親在去年秋天離世。接連許多天,我表現得魂不守舍,似被白日夢纏魘,但那都是假的。事實上,我幾乎從未傷心過。父親和我交流很少,麻將和酒才是他的熱情所在,偶爾早回家,也只躲在閣樓。在這個劇場中,角色「父親」並不存在,最多隻有一個被社會輿論之光照射後落下的「父親」投影。
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也真摯感謝,我會永遠記住那些黃昏後的散步。
沒有署名。
很快,連信件本身都不存在了。隨筆本里的這一頁被撕下,碎成十餘片。毀滅是遺忘的捷徑,悲觀的人往往更早意識到這條定律。
這是十年前的事情。當時陳縝二十八歲,在公立學校擁有四年的語文教齡。他天性不善言辭,在師範學校唸書時,常遭粉筆與黑板的尖銳摩擦聲誘發偏頭痛,但命運已經把他送到這個位置,現在抱怨太遲了。他有自己消解情緒的秘訣:以詞語光譜去透析腦中幻影,落到紙面上,形成詩歌。早年他只寫長詩,長度意味著虔誠,狄奧尼索斯或更容易被汪洋所取悅。經歷婚姻這道分水嶺,他轉變了觀念,從此只寫短詩——短詩對抗長詩,隨意對抗密謀,半放棄的姿態對抗永無止境的失敗。
那一週,一個叫李曼的女孩未交隨筆。陳縝對她很熟悉,去年她父親病故,兩人曾陷入一段過從甚密的往來。若非和妻子閒談時,妻提醒他,青春期女孩每一天都在變化,早慧的尤其需要警惕,恐怕如今他還未悟到距離的重要性——距離是教育的終極訣竅。教師必須永遠保持在前,並設法激起學生「追趕先行者」的欲求,這場無盡的追逐將使雙方受益。也就是說,師生之間並無平等可言,友誼會導致亂序,你不能把脆弱、自私、恐懼重重的自我丟給學生。你不能讓學生髮現,你也只是一個軟弱無能的普通人。
談話仍然是必要的。午休時間,李曼應邀抵達陳縝的辦公室。陳縝示意她坐下,又起身開啟窗,翠綠的爬山虎新葉擦過他手背,春風溼熱,急不可耐地湧進來。
最近怎麼樣?他問李曼。由於辦公室裡有人午睡,他不得不壓低聲音。
沒怎麼樣,你呢?女孩說。她剪了短髮,養成用食指卷鬢角的新習慣。
他們並未談及缺失的隨筆本。是硬麵抄,以梵高最後一幅畫《盛開的杏花》為封面,較之其他人的本子厚一倍,顯得野心勃勃。這些都不重要。事情不合理之處在於,李曼對此也不以為然。她太過信賴他們在散步中累積的默契,對於他想法的判斷,又太過準確。有一瞬間,陳縝以為自己脫離了教師的身份。
最後一個問題關於選科。一個分岔路口設定在高二下學期,女孩傾向於理科,但物理冷硬,化學耗時。她一度熱衷在圖書館翻社科書籍,從科學家彩圖中檢尋具體的生活細節。伽利略左手無名指有一枚戒指,紫色貓眼石,僅作裝飾,還是婚姻的痕跡?任何畫像中,牛頓都戴一條白色圍巾,她懷疑是一種英式風俗,象徵身份與地位,或只為遮蔽脖子上的刀傷……但選科和這些完全不同,現實生活毫無趣味,任意選擇似乎都指向煎熬。這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她沒有察覺的部分——在她這個年紀,所感受的「煎熬」不過是對真正的煎熬的一種模仿。
往後的一年半中,他們再沒有過私下交流。那段時間,陳縝籌辦了一個叫「填海」的閱讀小組,低年級學生聚攏過來。陳縝也和他們討論愛、信仰、災難、死亡,但用一種置身事外的語調,不再為扁平的觀念付出感情。偶爾涉及詩歌,陳縝便顧左右而言他。一個人無法評述自己所愛之物,這是愛的基本倫理。而李曼則全心投身於高考複習,她最終選了歷史一科,或許想憑數學優勢與文科班的人競爭。當然,這些只是陳縝的猜測,沒人知道李曼究竟怎麼想。
每年夏初,一個由校友創辦的攝影團隊都會進駐操場。課堂隨即終止,整個高三年級往各自的畢業照定點散去。白襯衫、黑西褲、一部分精心打理過的頭髮,這些即將作為高中最後的影像落成紀念。陳縝和同組的兩個老師也下樓,首先是集體照,再受邀和相熟的學生合照。陳縝對照相併無熱情,在他看來,事物時刻變化,擷取其中的瞬間將導致誤解,因此照相這項技術本身就很可疑。他並沒想過,或許只因他身上的諸多缺點,比如古板、羞怯、笨拙,使他不願意讓人長時間凝視照片中的自己。
陳縝準備回辦公室時,李曼叫住了他。李曼戴一條緞面領帶,淺綠色,印滿美元圖形,搭配整體風格顯得怪誕滑稽。然而,這副彆扭的裝束卻讓陳縝感到親切,彷彿李曼通過某種方式加固了當下的事實:她就站在這裡,以一種不美觀卻毋庸置疑的方式,倔強地立於眾人之中。
當日學校早放,他們在辦公室度過剩餘的下午。他們感受到時間令事物生鏽的能力,哪怕是抽象層面的,比如他們一時回不到過去的對話節奏——此時,他們需要預熱,在一個個簡單問題的累積下才能前進。陳縝問起李曼的志願,李曼避而不談,只說無論如何想離開上海,首選學校在杭州。還有她的生活,母親身體如何、鄰居夜晚是否還練習《梁祝》的二胡曲、不製冷的舊空調今年是否加過氟。李曼說到母親春天出遊黃山,下行翡翠谷,上至飛來峰,拍照的姿勢始終端正,彷彿面對一件十分嚴肅的事。山上陰涼,到處是她一知半解的樹種;一些知名的松樹從罅隙里長出來,乍看感其生命力,多見也就頓悟到生命的平庸。爬到山頂,她口渴難耐,買了一瓶六元的礦泉水,回家後還在抱怨物價……母親不明白那些差異,永遠以自己的得失去衡量公正,沒有變化,沒有前進。
也介紹了一些新鮮事物——一個叫豆瓣的網站,去年三月創立的,可以自由在站內標記讀過的書籍、看過的電影、寫日記。在電臺頻道,假如不及時為喜歡的歌點紅心,便會錯失於茫茫曲庫。李曼的豆瓣id叫「carolinamoon」,源自一本她過去讀的英文原著標題,小說從舊貨店淘來,冷門、幽暗。
shewokeupinthebodyofadeadfriend.
shewaseight,tallforherage,fragileofbone,delicateoffeature.
這是李曼背誦的開頭。即便多年以後,他也記得大意。他甚至特意去查過fragile這個詞語,纖巧的、精細的、易碎的,適用於人生中許多微妙的時刻。
李曼強制為他註冊了一個賬號,因他久無起名的頭緒,id在隨機輸入下成了adfjtgmk——反光螢幕中央,字元盯著他,調皮、滿懷叵測的惡作劇意味。
他們在電影頁面檢索那一年即將上映的新片。她喜歡賈樟柯,隨筆中幾番提到《站臺》《世界》,裡面或有她急於弄明白的東西。於是他們定約,十一月去電影院看《三峽好人》。第二年春天,陳縝突然想起這個過時的信諾,課間抽空看了電影。影片最後,鏡頭滑過一個獨自在屋頂走鋼絲的人,背後遠山疊影,天色蒼黃相接。光線散開,空氣中似有箔片輕閃,伴隨火柴燒盡的淡淡氣味。
二零一五年秋,陳縝再次登入豆瓣賬號。彼時,中醫科學院一個叫屠呦呦的研究員剛獲諾貝爾生理醫學獎,滿屏滾動著相關資訊。研究客體「青蒿素」——一個熱門而稍縱即逝的詞語。時代變化,如今個體感受被過分強調,人們通過參與熱點探討來尋找自己的位置。
他搜尋李曼的id,企圖開啟那條承載她十年變化的暗道。現在他知道,除了書名之外,有一首古老的爵士樂也叫《carolinamoon》,他習慣了歲月不時饋贈一些無意義但不乏色彩的碎片。
李曼用真人照片當頭像,但只是區域性,從眉目到鼻子,恰好突顯她五官最好看的部分。十年裡,她看了近五百部電影,幾乎沒讀什麼書。寫過一些日記,語言逐漸失去靈氣,這是對生活失望以後的必然結果——接受周圍的一切,變得疲軟,沉湎於徒勞的抱怨而不自知。唯一的相簿名為「往事」,四十餘張照片,囊括各個時期的形象。兩年前,她的女兒首次亮相於照片之中,看模樣不過兩三歲。小女孩穿粉色衛衣,胸口繡著洛杉磯的英文,鼓嘴姿態與她神似。背景裡展示了一套愛德華·霍普的繪畫、一臺老式飲水機,幾張桌子,佈局由近向遠延伸,拼湊出一場婚宴的區域性。陳縝細細打量這張照片,彷彿能聽見人聲鼎沸,聞到波士頓龍蝦與黃油交融的香味。
發現「偉大的伍迪艾倫」這個賬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當陳縝出於好奇點進它的主頁,一個新的事實得以被確認:它和李曼互為唯一的關注與粉絲。「偉大的伍迪艾倫」與「carolinamoon」,無盡資料海洋之中兩座孤絕的島嶼。從數百條動態之中,陳縝略微掌握了一些此賬號的資訊。偉大的伍迪艾倫,男性,已婚,出生於七十年代初(比陳縝更為年長),觀影近千部卻缺乏品味——因為伍迪·艾倫與偉大無關,非要用偉大去形容一個導演,伍迪·艾倫至少排在備選前三十名之外。
他當然不是李曼的丈夫,另有家庭。這些不難判斷出來,兩人的互動之中,遍佈愛恨、嫉妒、遺憾,以及與他們的私情共生的刺激。躲在這間屬於兩人的暗艙裡,陳縝的好奇心愈發強烈,他們怎樣結識?認識多久?現在發展到哪一步?多久見一次?有沒有某一個時刻,航行於驚險風浪之中的人,回頭反觀道德的海岸——那一瞬間,他們成為游離於體系之外的孤苗。罪便由此上身,但遭審判的同時,共同的罪使他們更加牢不可破。
然而,那樣的時刻實為鮮有。飲食男女,只顧眼前熱情,留下處處露骨的痕跡。
他推薦她看伍迪·艾倫的《魔力月光》,女主角艾瑪·斯通長相與她神似,當她質疑時,他表現出一派無辜,「你知道,現在我只要看到任何與你有牽連的,不管是什麼,都會想起你……」她也回饋一些深情,「想把頭靠在你肚子上,感受呼吸時的起伏。」有時,他們還將一些敘述詭計當作遊戲,以第三人稱稱呼對方。
「愛好很雜,又是功夫片,又是動漫片,但他是最好的演員……」
「被她所愛的男人,一定是世界第一等幸運兒。」
接下來是性。陳縝下意識抗拒這一部分,但交歡細節、身體尺寸、他們對性的唯一性的期待(但顯然事與願違)……這些內容拖住了陳縝,不肯鬆手。「carolinamoon」儼然一個蕩婦形象,她死死抓住性,彷彿那意味著什麼神秘、深刻的東西。
陳縝很難再把「carolinamoon」與從前的女學生聯絡起來。他心跳加快起來,想把什麼東西吐出來,或壓下去,但偏不行,那團霧氣就哽在他胸口。中午,陽光穿透窗戶,桌面被光斑和陰影占據。陳縝站起來,恍恍惚惚,學生打鬧的聲音從走廊遙遠的一頭傳來。一些年輕孩子,截然不同的人。
他再度想到李曼——不得不承認,帶著痛苦和驚訝。原來李曼還有這樣一面,他從未料想到這些事情。十年過去了,李曼已經二十七歲,在婚姻和婚外情之間周旋了許久。難道這不合理嗎,一個成年人固有其攝取娛樂的自由,旁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他大可以諒解她,但他一時做不到,甚至為這突如其來的知情而埋怨她。
李曼考取的大學在南京,雖非首選,好歹如願離開了上海。年輕時執著於離去之處,晚年或許會憑同樣的執念回來,但過早談這些沒意義。南京距上海不遠,兩小時高鐵車程,從地理上來說,也算共飲長江水。只是大學四年之中,李曼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大學一年級的冬天,李曼寫郵件給他。依然叫他陳老師,言語更親近,偶有調侃穿插於行文之間,如分形的潮水一次次撲入細沙層。
李曼從三個室友講起,其中一個患上失眠症。有時半夜醒來,見她盤腿坐在紗帳裡,緞面被子披籠全身。她好似一根被劃過的火柴,晦暗不可測,可憑想象去推斷從她身上踏過的火的亡靈。但白日里,沒人談論這些,每個人都活潑可取。上個週末,李曼和室友去南京大學參觀。她們繞過鐘樓,往叢林另一側而行。冬季蛻落這座城市的鱗片,樹木光裸,爬山虎只剩乾枯而牢固的藤爪。一些落葉喬木底部刷上了白石灰,防凍殺菌,到黃昏,便反射出晦昧的光。在那座著名的復刻版西周小克鼎前,一個室友突然提到一九九六年的一件兇殺案,死去的女孩是南大學生。為毀屍滅跡,兇手將屍體加熱至熟,切成兩千片以上。
但這件事情裡,最讓我恐懼的一個細節是:那女孩本名「愛青」,寫自己名字時卻喜歡寫成「愛卿。」你能想象嗎?這個舉動裡面有一種真實的戲劇性。每想到此,我就忍不住要哭出來。
真實的戲劇性。他猜想,她說的「真實」並非信任層面的東西,而屬於感受層面,接近於詩性。出乎他的意料,李曼接著就把話題轉往詩歌。
我讀過你寫的詩,在一本叫《亞比煞》的詩刊裡,兩三年前的某一期。一開始,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你,直到我讀到你的創作談——那一期你被作為新人推薦,在創作談裡,你提到里爾克的詩句「可是當我們兩人彼此緊纏/以免看那些不祥之物如何逼近時/你可能掙脫,我也可能掙脫/因為我們的靈魂靠背叛生存」,我才確信無疑。
這是你的氣息,是沙漠裡一座灰色巨塔,山一般高大。等待理解,又拒絕理解。
來南京以後,我也嘗試寫了一些詩,隨信附上,請告訴我真實的閱讀感受。
一連兩週,陳縝都沒有回信。
這些事情令他慍惱,他需要時間來化解自衛式的冷漠。他從沒想過發表詩歌,之所以遞送雜誌,只為解一位編輯朋友的缺稿之難。發表時,他特意用了一個諧音的化名,以障眼法儲存自己的秘密。陳縝不明白,李曼究竟是怎麼發現這些詩的;為了掌控與他相關的資訊,李曼又在背後做了多少調查——這本質上是一種侵犯,對一個人刨根問底,像把一株蘭花從土盆裡挖出來,眼看它在空氣中窒息死亡。
他頻繁做一些怪異的夢,例如夢見獨自找到了曹操墓,在七十二遺冢之外的一處。黑夜長得像一聲尖哨,他把白骨一根根取出來,想著廉價銷售出去。也夢到過一個只有他一半高的女孩,他們共坐於沉鬱的房中。木質傢俱雕琢得過於富麗,似乎隱含著一種隆重的儀式感,使人的聯想無法從死亡上挪開。女孩對他說一些話,但醒來都忘了,只感到淡淡失落,難以平復。他懷疑自己也夢見了沙漠中的巨塔——或許只是想象的畫面,他無法清晰區分。總之,某個時刻,他切身置於那幅場景之中。四面荒沙,月落與日出並行,兩條光帶夾一段稠密的藏青色,星星散成一張破碎的網。塔站在那裡,巨大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發聲。
在最終的回信裡,他建議李曼不要再寫詩。詩歌是一種高難度的技藝,只有兩類人有資格練習:極具天賦的,和意志力強大的。假如連後者都做不到,那麼詩歌只是一根遲早會斷裂的稻草,一旦它被現實鑿穿,虛無之海便是人最後的歸宿。陳縝在郵件裡指出,很顯然,李曼與這兩類人都無關。她陷入了詩歌的誤區,迷戀想象力和誇張敘述,這就導致語句呈現出一種簡陋的抒情,塑膠質地。下一步,她可能還會感染所有半吊子詩人無法倖免的副作用:為廢品沾沾自喜。沒什麼可指點的,正確的方式就是——停止,再也不要寫!把熱情用在生活上,這才是最好的結果。他列舉了其中兩首詩,以說明問題:
《筆錄》
我們必有些罪
或包庇過他人的陰謀
好日子底部是無盡長夢
一顆野檸檬沉入海底
你駕猛獸游上水面
《日食》
恆星閉門恣縱私情
地心引力對幽暗施魅
我們在白日街道相互撫摸
後來陳縝在反思中發現,他的評判太苛刻了。儘管李曼的詩歌並無特殊才華,但至少可憑清新勝過一些人,不必非要停止。他只是有太多私心,將李曼寫詩視作她潛意識裡向自己靠近的行為,而他不喜歡這樣。難道《日食》還不明顯嗎,近十年裡唯一一次日食,發生在他們同行的路上。黑暗驟落又消散,像一次嘆息。但現實生活中,他們什麼都沒做。自郵件傳送後,陳縝又讀過幾遍李曼的詩,甚至挺喜歡一首叫《日記》的。
《日記》
死也是一種病
父親是一張保質期十七年的殼
剪玫瑰的時刻多好
鹼水夏夢一根刺
扎入正在鬆動的危樓
他料想李曼受了打擊,因為再沒有新回應抵達他的郵箱。
近半年後,陳縝突然收到一個鹽水鴨,是李曼從南京寄來的。外包一層環保紙袋,裡面真空塑封,「狀元樓」三個花體字斜燙在右上角。他發訊息感謝她,心想所有事情都會過去,趨於平緩,而無盡的辯證才是殘酷之處。
一次秋日遲暮時,李曼回了上海。他們約在學校附近的餐館「春紅小菜」,過去是一家清真餐廳,後來羶香和戴白帽的服務員都從這幾十米空間裡消失,沒有留下任何解釋。那一陣氣候多變,涼意似向耳膜吹入長冬的前兆,人們以為接踵而來的是雪,卻被一陣突發的悶熱嗆得趔趄。
李曼來時,雨正下得茂密。她收攏長柄傘,廢了不少力,細水從藏青色傘面濺到她身上。老闆坐在櫃檯邊,順手幫她拉門,她抬頭而笑,手臂懸挎的盒子使她稍顯笨重。如今她堪稱美貌——一個擁有這般眼睛形狀的女孩,姿色很難被其他五官毀掉,可惜她自己對此覺察得太晚了,往日種種困境為她製造了士氣低落的命運底色,持久生效。當然,時間也供應一種緩慢的療愈機制,她將憑毅力接近自己理想的形象,開朗、善談……但那只是一層脆弱的表面。
老闆過來點菜,李曼開玩笑問他,春紅是不是老闆娘?老闆笑笑,露出被焦油燻黃的牙齒。哪有什麼老闆娘,只是一個名字。李曼說,聽起來是個美女。老闆說,誰知道呢,十三億人,叫春紅的千千萬,有一兩個好看的也不足為怪。李曼說,我要是哪天拍電影,女主就叫春紅。上菜時,老闆多送了他們兩瓶啤酒。
陳縝笑眯眯地打量他們,老闆很快坐回櫃檯,門外依舊大雨滂沱。他們落入試探性的沉默之中,李曼把目光留在桌子中央。天涼飛蠅少,盤中靜菜分外冷清。過了一會兒,李曼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怎麼不說話啊。陳縝笑說,我一直這樣,你現在倒能說會道。李曼說,也沒有,一個人在外地,不主動點會隱形。陳縝點頭,不錯,金陵俠女。李曼說,我不喜歡南京這地方,到處死過很多人。夜裡走在路上,半空中紅燈籠輕飄飄,流蘇劃過後頸,毛骨悚然。陳縝被她瞪眼的表情逗笑,隨口說,五千年了,哪一寸地沒死人,慢慢也就都忘了。李曼挑起筷子夾酒香草頭,突然問,你老婆還在原來單位嗎?陳縝說是。李曼說,你記得嗎,我們見過一次,當時她很冷淡,我有點怕她。陳縝說,她是這樣的,話少,只在必要時刻說話的人相對可靠一些。李曼問,你有孩子了嗎?陳縝說,有啊。李曼一驚,陳縝又笑,有很多,都在學校裡。
李曼從座椅上提起盒子,硬板紙受力而開。兩對大閘蟹被土棉花繩緊扎,泡沫綿密,粘在殼口。那些泡沫是呼吸對鰓中剩水加工的成果,是大閘蟹最後吹出的一段過去時態。前兩天,李曼隨朋友遊陽澄湖。朋友告訴她,九雌十雄,按農曆來算,現在雄蟹當季,雌蟹已開始衰枯,再往後就要發苦了。物種的性徵成熟常有時差,人類也不例外。陳縝認真聽這份口述的禮物說明書。這兩年,他性情裡嚴謹的部分橫生出來。他不再信任意圖不明的禮物,並開始學會對冗餘的善意感到不適,但李曼似屬例外。一年多了無聯絡,現在他可以更公正地看待往日的聯結。
雨收了簾帷,路邊積水潭的倒影裡,太陽從雲層後微微露面。客人都散了,老闆到門外抽一支菸。只剩他們兩人坐在店裡,輕鬆,泛泛而談。李曼明年就要畢業,陳縝順勢問她畢業後的計劃。李曼對答,毫無猶豫,像鋪開一幅描摹許久乃至細節精緻的長絹。她已在校園招聘中定下職業起點,是一家上海的國企,所以一畢業就回來。她料想工作不至於繁忙,打算到時學一門外語——法語或俄語,她對各種語言隱藏的不同陳述邏輯感興趣。比如法語中的數字80是用4×20來表達的,一個法國人在超市裡,會自然地將一包餅乾與四根柺棍糖劃等式,這是一種隱秘的邏輯。當然,她肯定不會再住家裡,新生活可從與舊友合住開始。婚姻從來都在她的考慮之外,她的偏見熾盛如故,認為愛只是煙霧彈,或是因軟弱而找來自欺的藉口。女性踏入婚姻這個雙標的評價系統,不過是因為她們天性缺乏遠見。人不可能改善自己的天賦短板,但適當的規避風險相當必要。
有一年同學聚會,陳縝也受邀前往。地點安排在靜安區新錦江賓館的宴會廳,陳縝穿一件t恤走向大堂,保安替他拉門時,他注意到白手套上有一道灰色汙漬。他朝保安望一眼,保安緊張地笑起來,一張疑似來自西南地區的黝黑麵孔。等電梯時,他忍不住思索那個年輕保安的生活,當他費力拉動精心雕琢的黃銅把手時,儘管玻璃門如此沉重、難以控制,他是否感激來客將他從無聊的等待中拯救出來?春節回家,他又會怎樣向親戚複述這座城市——一個人出門遠行,帶回一則恢弘的童話。城市制造太多幻覺,使人相信自己可以參與其中,而這種誤解將反之成為城市精神的養料。
陳縝察覺到,這一瞬間富有詩意,不同於以往個人的、大腦皮層的情緒氾濫。然而,他早已不再寫詩,那通靈的眼睛、多餘的觸手,都被現實生活灼傷了。他甚至把收藏的詩集賣了,只留下幾冊里爾克,信手閒翻時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楚而哽咽。
赴宴學生到了大部分,見陳縝進來,三三兩兩鼓起掌來。陳縝坐下,力圖從變形的外表後辨認出昔日的學生。
「陳老師好年輕。」學生誇他。為何年輕會成為一種讚美,它說明死亡的荼毒遙不可及?
「以前覺得比我們大很多,現在看起來差不多是同齡人。」有人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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