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興戲劇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2頁

四月盡頭的一個早晨,我從床上跳起來。手機還在響,像一陣雷雨,一隻沒餵飽因而充滿攻擊性的動物。我按下接通,傳來小萬急躁的聲音,到哪兒了?我說,還有五分鐘。我掛了電話,刷牙、洗臉、穿背心,外面套一件紅白格子襯衫,迅速提上運動褲。天氣略涼,晚上會更冷,但太陽掌權的時間內,高溫仍將猖狂。我在學校門口打上車,匆匆鑽進後座。摘下口罩,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木乃伊除味劑般的香薰混淆著淡淡煙味,從鼻腔滑入喉嚨。我交叉雙手,對著街景沉思,可它們變得太快了,我只好把目光移向雲。

一個小時後,我到達約定的車公莊地鐵站。小萬、陳舸、三明正等在那裡,氣息奄奄,一地菸蒂。小萬上來興師問罪,你這人怎麼這樣。我說,對不起大哥,天有不測風雲,車有撞摔碰堵。小萬說,「五分鐘」的意思是「最多還半小時」,你看看我們都等多久了。我虛心求教,那大概一個小時應該怎麼表達?小萬說,就說「快到了」。我說,學習了,下次我就這麼說。小萬不屑地瞥我一眼說,你還想有下次?

我們又一次叫來車,往京西郊野駛去,日光和萬物的影子交替流過我們的肢體。他們聒噪不斷,使我無法再看雲,只好把注意力收回到車裡。這是一個極為乏味的組合:四個文學從業者,烏合之眾——我和陳舸就讀於一所高校的寫作專業,小萬常年為書店配貨。三明比我們稍大幾歲,中學畢業就不曾工作過。他憑最小成本插附在北京城的縫隙裡,以一種對小說的狂熱代替了物質需求。儘管如此,你不能說他是個「苦行僧」,他的生活只是遭到一種超現實力量的稀釋,以致在迭起的低谷面前,他始終保持著非凡的鈍感。

這個週末,我們揀了一條野外徒步路線。起點位於門頭溝的王平村,沿京西古道一路南下,預計下午稍晚能抵達潭柘寺。汽車停在一道拱橋前,對岸立著一座文化館,老人們露天下棋,儼然聽見花生殼徐徐落往泥土的聲音。我們所在的一岸則異常清靜,山榆、垂柳皆不喜惹是生非,任由嫩綠在它們體態中自由分佈。樹種間雜,盡情向遠處延伸,似一種空寂的陣法。橋下的池水總體清澈,但為廕庇一些綠藻,折射間已失去通透。我們開啟百度地圖,把自己的位置不斷放大,可知周圍一切盡屬王平村境內——五百米內有一條公路,沿它前行則可見瓜草地景區。

我們依照地圖走,烈日開道,由不得人滯留。小萬有過徒步經驗,次數不多,但足夠編成歷險奇遇。沒走多遠,他就已經講了好幾遍,以至於只要他開個頭,「當年我爬箭扣長城的時候……」,我們便能越過細枝末節,直接報出結論:「差點摔死!」小萬忿忿扭過頭,把好逸惡勞的我們甩在身後。果然,我們沒有讓小萬失望。接連爬過幾段15度的斜坡,我們累得氣喘吁吁,還不如路邊散養的公雞精神抖擻。

陳舸面色蒼白,虛汗浸溼他撞款無數人的優衣庫襯衫。陳舸問,我們是不是走五公里了?小萬一驚,你做夢呢,這才二十分鐘。三明說,要不……我們還是打車吧。小萬朝我一指,啐他們說,你們體力還不如一個女孩子。我連忙表態,其實,我也想打車。小萬連罵幾句,整個人逐漸鬆弛下來,嘆氣說,別這樣嘛,來都來了,我們聊點有意思。於是,我們一邊走,一邊從如何快速發家致富聊到疫情後的世界格局。話題轉來轉去,如同趕羊,很快掉入新一輪的疲倦。

為了填補沉默,我對他們講了近來遇見的一件難事。為此事,我坐臥不安,大腦某處像繃了一根鐵絲,但又說不準它究竟在哪裡,所以每一刻都吊著一種警惕。大半年來,事態持續惡化,弄不好我還有性命之虞……

我有個校友叫吳猛,連雲港人,身高一米九,虎背熊腰,相比之下頭有點小。有時他把頭髮剃光,揚短避長,這就使頭顯得更小。吳猛比我小三屆,就讀於國學院,具體專業不明,只知道國學院很有錢,建了全校唯一一棟帶下沉式庭院的樓,我經常去樓裡辦公區偷用微波爐。

認識吳猛,源於一場即興戲劇。這種戲劇形式可追溯到十五世紀的義大利,鼎盛時期,熱度能與黑死病一決高下。到現代,被包裝成具有「解壓、喚醒靈感」的功能,流通起來愈發理直氣壯。每年逢心理健康月,學校都會組織幾次,我和吳猛參加的是同一場。

在即興戲劇的第五個環節,主持人將每四人分為一組。根據觀眾提議,演員獲得各自角色,四人方陣的每條稜邊輪流表演。吳猛扮演的是「死神」,與他左右搭戲的分別是「白娘子」與「siri」。死神和白娘子演了一段職場戲,大致是見白娘子堂堂一介名妖,被埋沒在雷峰塔下,就想挖她去西方當天使。戲裡的死神巧舌如簧,一則臺詞極富邏輯,向白娘子陳清利弊,指出她的能力、職業操守,以及被職場pua的現狀;二則聲情並茂,法海聽了都動容,絳珠草聽了哭到淹死。然而,死神的戲力似乎在下一場裡耗幹了。當他面對siri時,竟久久吐不出詞。siri本就是個需要對方推動的角色,見此情境,亦不知所措。雙雙發愣片刻,死神忽然走到舞臺中央,念起一段莫名其妙的獨白:

這兩三年裡,我經常夢見一列火車。綠皮的,很長,有些窗戶開著。火車停在一條鐵軌上,旁邊是麥田,好像還有一些枯掉的花,天太黑了看不清楚。火車一直停著,沒乘客來,也沒發動過。但昨天晚上,火車居然向前動了。非常緩慢,是螞蟻都能逃開的速度。它像在思考著什麼……

臺下的觀眾都看呆了。這沒什麼問題,假如對藝術存點敬畏之心,看呆就是一種狂喜狀態。但死神似乎有點不適,他期待著臺下的回應。於是,他補充說,我說的都是真的,這不是戲劇。臺下掌聲熱烈起來。在戲劇中高呼「這不是戲劇」,他簡直像貝克特劇作裡的人物。一個以為自己將死的人,一個沒料到自己會在荒誕中永生的人。

我以為活動就此結束,正準備走出階梯教室,吳猛忽然追了出來。他眉毛擰成一團,滿頭汗涔涔。很明顯,隨著觀眾離席,頒發給他的死神身份已經失效了。吳猛說,師姐你好,我也很喜歡寫小說,可以加個好友嗎?我說,你好,我並不喜歡寫小說,但我確實在寫。我掃你吧,別人掃我的話,我經常點開的是付款碼。吳猛隨我走上林蔭道,一路不說話。為了不重蹈siri的覆轍,我只好主動引導話題。我問他,你寫什麼型別?他說,什麼都寫,包羅永珍,宇宙洪荒。我問,喜歡哪些作家?他說,沒有,我覺得都不如我。我又問,一天寫多少?他說,精力好的時候,一天寫過十二萬,但不是每天都寫。我倒吸一口涼氣,牛逼,你是天才,中國版芭芭拉·卡特蘭。他說,不認識這人。我筆名叫吳猴兒,用來平衡我的真名,人不能太猛,這是中庸之道。我說,真厲害。我宿舍就在前面,再見。

當天夜晚,吳猛給我發了一篇280萬字的小說《1999》。我往下劃幾章,手機螢幕頻繁卡幀。我故意拖延許久,半夜待他入夢,才斟字酌句給他留言。我說,小吳,光陰似箭,這樣的篇幅恐怕會射死讀者。能否先給我看一些中短篇?此前你提到投稿,以我的經驗,從短篇開始發表更容易。如有合適的,我也會推薦給編輯。第二天,吳猛又發來一組由《聊齋志異》改編的小說。我讀完《葉生》,睏意洶湧,睡醒又開啟《小棺》,讀不到幾行室友回來了。室友說,今晚6點寢室樓停電,你有備用手電筒嗎?我說,我找找看。我一邊在書桌上摸索,一邊琢磨吳猛小說的問題。第一,他改編的幅度太小,像個拿一把指甲剪去修園藝的失敗園丁,說他純粹做了古文翻譯也不冤枉。第二,他語言很糟糕,用詞粗糙不談,他最致命的毛病是缺乏和語言的固定距離。他彷彿一臺輸入許多爛句子的電腦,憑慣性將文字湊在一起,不時出現「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匕首送入胸口」之類的摘取式語句。第三……室友問,你找到了嗎?我反問,找什麼?室友加快語速說,可以照明的器具啊,蠟燭也行。我說,我有個前男友總送我香薰蠟燭,各個味道都集齊了,無花果最好聞,像白堊紀時代被割開的樹皮流下的奶油味。室友說,後來怎麼分手的?我思考了五分鐘,通往回憶的街道正因早高峰而堵車,於是我只好承認忘了。我說,不過我記得分手鬧得很難看,他砸了一個熱水瓶,內膽銀片碎了遍地。我撿起最大的一片,形狀如海豚,映出我哭泣過量引起的黑眼圈。室友說,好可惜。我點頭,把吳猛和他的小說忘得一乾二淨。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一邊伴隨著鞭炮響——我設定的鈴聲。我瞥一眼號碼,示意小萬他們別說話,才接了起來。電話裡傳出一個很熟悉的男聲,很好聽,普通話也標準,一個不沙啞版本的張學友。他劈頭蓋臉地問我,你在哪裡?我說,在教室自習,你有什麼事?他一停頓說,不對,你在外面,到處都是風的聲音。不管你在哪兒,我要來找你。我說,我們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他說,不是一回事。你最近命犯小人,重則有血光之災,我不放心。我說,你還懂這一手,我什麼命來著?他說,說了你也不懂:是劍斧兇器,也是霜天明月。我說,聽起來好冷,難怪我從小怕冷,穿多少都不夠。沉寂突然降臨,在五到十秒之間,很快又被同一種聲音打破。他似乎端正了腔調,像一個陷在沙發裡的人猛地站直。他說,再給我一次機會,以後我照顧你。你不信也沒關係,我很愛你,我把最珍貴的東西都給你了。我腦筋一轉,你是說那三顆智齒嗎?他說,這是其中之一。我說,我在一個群裡看到有人賣這玩意兒,三百塊可以買五顆,你這點也就一百八。他嘴裡發出輕微響動,大約多少有些生氣。他說,你什麼都不信。為什麼你永遠、永遠這麼平靜?

我剛要回話,電話已被結束通話,四面焦頭爛額的濃綠圍攏過來。我從前很喜歡一句詩,無頭無尾:山是山的影子,狗懶得進化。後一句講,夏天,人的酶很固執。不過現在夏天尚未到來,只露了一二絲燙意,試探人們是否還記得它。他們都笑起來,好像空氣裡藏著一種逗人發癢的絮狀物。陳舸問,你男朋友啊?我說,早分手了。他繼續問,怎麼分的?我想了想說,有意思,人們都想知道造成結局的原因——不是真實的原因,而是那個被提煉出來的替罪羊。真實的原因是一串連貫、不可敘述的過程,你只能凝視它,感受它如何無奈又決絕地指向某個盡頭。

鷹嘴峰到了,遙遠的象形曲線延展著,天光從岩石與新葉的裂縫間落下來。我們說不出話來,三明手機的攝像頭摔壞許久,讓我拍幾張山峰的照片發給他。在相簿裡,山被無限放大,模糊的畫素毫不費力地把它解構了。

一開始只是為尋刺激,小萬帶我們離開公路,抄叢林中的近道。遍地雜枝之中,我們撿起一些適合當柺杖的,拄著爬坡。陳舸很快迷上野路,領頭往低矮的灌木坡裡鑽。折騰幾回,發現雖縮短了步行距離,但攀爬所費的精力遠高於走一條平平淡淡的柏油路。我們飢腸轆轆,從包裡拿出薯片、小熊餅乾、甜筒狀巧克力,還有花高價在景區入口買的玉米和茶葉蛋。一頓狼吞虎嚥之後,身邊只剩下水。緩緩喝一口,液體通過喉道,唯覺一片空蕩蕩的陰涼。

不知走了多遠,我們全然受制於荒郊野嶺,丟水漂似的推遠了那些城市圖景。到岔路時,突然看見一頂草扎的帳篷。對面坐一個男人,穿黑色制服,渾身各處鏽著「保安」的拼音。此人眉目濃密,黑臉短下巴,兇悍相隨中年降臨愈發得到發揮,像個流落現代的尉遲敬德。小萬從口袋裡掏出一盒「華子」,故作鎮定地套近乎,老師,請問這條路到潭柘寺嗎?保安一猶豫,接過煙嘆氣,遠著呢,今天下午還有陣雨。見他有放行之意,我壯膽走上去。保安腳踩一雙大紅的運動鞋,旁邊擺著後跟踏爛的黑皮鞋。他生活的碎片明晃晃地攤開在水泥地上:一隻染黑的手套,藍皮資料夾,牙膏、塑膠杯、銅盆,一個嶄新鮮亮的gucci錢包——真假不用說。

我們正打算從橫欄底下鑽過去,保安喝止說,手機號來登記一下。小萬蹲地上填表,保安饒有興致地和我們攀談,你們還是學生吧?我一口應承,沒錯,活到老學到老。保安問,在哪兒上學?陳舸突然來了胡扯的興致,接著說,北京法制大學,讀的新絲綢之路海外貿易法。保安險些豎起拇指,一副敬仰的模樣。他說,好學校啊,我以前在那兒附近當過保安。我問,為什麼不幹了?他搖頭說,工資太低,養的兩條狗整天餓得犯渾,後來全放走了。不過這裡工資也低,我做完這個月就回去了。小萬已經完成手續,甚至順便重新系好鞋帶。他站起來,迴歸我們這支即將移動的隊伍。我最後環掃一圈四周的遠景,深淺不一的植物駐紮在視野裡,如此茂密,彷彿光區分它們就能花掉一輩子時間。我們不再與保安交談,但他意猶未盡,衝著我們正游離的後腦勺說,我來這裡已經十七天了,人影都瞧不見,很是寂寥。他用以收尾的言辭過於漂亮,聽上去不太真實。我本欲再回頭看他一眼,但我想不出這一眼可能引發的任何意義,因此很快打消了念頭。

吳猛確實有些做間諜的技巧,不出幾日,把我的課表摸得一清二楚。我採用「間諜」而非「偵探」,說明我對這件事大體上並不認可——尤其當我上完「法國美學與文論」,腦載一堆消化無能的名詞時,看見他正等在教室門口。他滿臉迫切,目光越過人群攥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就像走往一堵牆。吳猛比我高許多,說話時微微佝僂背脊,詞語像水穗淋到我身上。吳猛開門見山,師姐,小說看完了嗎?你準備投給哪家雜誌?這些年來,我見過不少自恃懷才不遇的作者,功利已不足以激引我任何情緒。我慢條斯理地說,小吳,小說我大概看了,總體比較稚嫩,但沒關係,寫作者都要經歷一個「抽屜文學」的階段,堅持下去,就會有人來把你拉開。吳猛一愣,雙唇無聲囁嚅,嘴上死皮像細小的絨毛隨之飄動。他問,什麼意思?下課已是五點半,我們又在門口站了十五分鐘,我餓得不耐煩,就隨便敷衍說,你得知道自己創作的意圖,寫什麼,如何寫,以及為什麼寫。你回去想一想,為什麼要改編《聊齋志異》,依我看,這是個很平常的題材。我正要走,吳猛一皺眉說,我小時候,我媽一直給我講裡面的故事,至今印象很深。我說,寫作源於生活,你這些二手材料……他打斷我,既像反駁,又像還停留在上一個問題的尾音。他說,那時我大約五六歲,夏天夜晚,我經常看見不同的鬼在房間裡走動,滿身白色的火焰。我連夜大哭,吵醒了我媽,她就給我講聊齋故事。說來奇怪,聽了鬼故事,我反而心安,再也不怕了。我問,那你爸呢?他搖頭說,我出生不久,他就死了,留下一屁股賭債。我忽然明白過來,不顧失態地拍吳猛肩膀。我說,小吳,我懂了,你應該從你和你媽的生活寫起。

往後的一週裡,我和吳猛在圖書館見過兩次。當你在校園裡記熟一張臉,你會發現它不時出現。吳猛和我遠遠相望,並沒上前打招呼。我以為事情就此過去,誰知有一日,他又給我發了訊息。他說,我寫不出來,我不會寫小說了。我立刻回他道,太好了,你現在棄暗投明,搞好專業課,畢業還來得及當國家棟樑。他說,那不可能。你傷害了我的寫作能力,但別想我放棄。我頓時語塞,假如我是個稻草人,此刻恐怕已自燃起來。「傷害」——像一種咒語,試圖撕裂邊界,將人死死捆綁在一段關係之中。它說明了一種缺失被恆久地標註,而你所需要付的代價始終懸而未決。

學校的咖啡館叫「水穿石」,因人對時間幻想而濺起的一種立場。我約吳猛在此見面,我先到一會兒,在鏡子裡看見紅絨面沙發椅壘出我體形的輪廓。當時我已不再生氣,但我必須對他解釋清楚兩點,一來我的建議無可指摘,無論如何,我比他更懂得文學;二來我對他毫無企圖,根本談不上「傷害」(包括嫉妒、欺騙、打壓),就像我對任何人一樣。我從未預想到,那天竟成了我們古怪聯結的起點。

吳猛來時,帶了他勉強寫成的一篇小說《小翠》。小說不長,第一人稱敘事,由兩個片段搭成。上篇寫他童年時,母親忙於工作,他寄居於外祖父家。當時有一個鐘點工叫小翠,從農村來,愛逞強,自詡樂於助人;外祖母利用這一點,憑誇獎讓小翠下不了臺,不得不多幹大量活。小翠自身沒文化,但兒子高考考上了清華大學。下篇寫母親某一次重症住院,每日由他陪伴掛水。醫院走廊一長條,擺滿床鋪,多是些短期無法出院的患者。有個老頭,年過七十,整天在一張床鋪前喊「小翠」。小翠是他妻子,成天昏迷不醒。老頭不斷重複小翠的往事,母親也是流水聽眾之一。小翠年輕時任鄉村教師,後來進城依舊教小學語文。老頭說,小翠以前逢農忙,夜夜勞作,一天只得兩個小時空閒,如今總算把睡眠全補回來了。臨結尾,他問母親,是否記得從前外祖父家有個鐘點工,也叫小翠。母親既不信,又不屑,說你外祖父這麼節儉的人,怎麼可能請過鐘點工呢?

我當場瀏覽起小說來。吳猛在旁反覆強調,小說內容皆屬真實,如有虛假天打雷劈。我讀完許久無言,與此前所寫的相比,這篇無疑更趨近小說的核心。只是他走向的是一團霧,並不真正明白那背後是什麼。我想了想說,小吳,根據我的經驗,真實可以分為兩種(「二」是個好數字,象徵無盡開杈的樹枝)。一種是普魯斯特的真實,通過個體無限延伸乃至霸權式的感受,使諸多往事拓片構成一個清晰的空間。其中,人是經驗的載體,同時也是反哺機制的構建者。另一種真實則更宏闊,來源於歷史、現代、人類進化相關的一切綜合知識。它永遠無法以精確的形式呈現,只能表現為流動的趨勢,但「流動」本身是可靠的。這兩種真實沒有優劣之分,可是全然相悖,一個人不可能魚和熊掌兼得。現在我們刺破文本的壁壘,直接就真實而非其存在範疇進行探討。你想寫的,是哪一種真實呢?吳猛有些發愣,至此,我意識到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已然達成,但仍需加固。我說,小吳,如果你不能立刻回答這個問題,那麼你已經選了第一種。

吳猛顯得更為恍惚,像要睡著似的,勉強開口道,你直說吧,我現在要幹嘛?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你最近為什麼焦慮?你想一想再回答。吳猛說,我突然對小說產生了懷疑,這從沒發生過。窗外下起雨來,水粒攀在玻璃上,沾連出無數散點透視的新角度。幾棟教學樓巍巍立在遠處,彷彿被銀杏樹與水幕隔離在另一維度。北方少雨,見水倒是一件令人輕鬆的事。我等吳猛回過神,緩慢地問,你還記得嗎?在即興戲劇裡,你說起過一些關於火車的夢。某一日起,火車開始徐徐發動。在潛意識層面,這說明某種被凍結之物鬆動、甦醒了,一旦開動,火車便更容易造成故事。假設你小說依照現實而寫,你母親是近期才生病的嗎?吳猛說,就上個暑假,我當時在家,但這和小說有什麼關係?於是我告訴他,有關係,我在幫你找小說裡缺失的東西。

山路深處藏一片杉樹林,當我們路過被細木環抱的三億年沉積岩時,電話鈴又一次響起。鈴聲像剛摩擦過磷面的火柴,四周寂靜剎那間遭到化合。我正在辨認岩石中風化的碎屑,猛地一驚。拿起手機,正是那個熟悉的號碼。我按下接聽鍵,他稍一停頓,大約驚訝也通過電話訊號傳染到他那邊。接著,他自顧自地說,有一件事,我很生氣,戀愛時你老以為我在騙你。我說,想不到你這麼小肚雞腸,我都忘了,我們向前看行嗎?他笑笑說,你聽起來像個交警。我說,你現在應該多和朋友出去玩,看看展覽,買點當季的衣服。剩下的錢存到基金裡,三年後再去看,所有煩惱都會消失。他說,你真有意思,讓我更愛你了。我差點起雞皮疙瘩,我說,哎,你能不能別老提「愛」,我不太適應。他說,怎麼了,愛是最偉大的力量,一部電影裡說的。我說,對,但不是你這種愛。你根本不瞭解我,你把那些愛的動力叫作「激情」,可我覺得稱為「幻覺」更貼切。他急躁起來,不由分說地打斷我,你總想那麼多幹嘛?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就為此努力,如果有任何方面拖累你,我自己會放棄的。我說,在柏拉圖看來,你此刻的決絕相當危險,你將永遠服役於當前的愛,並可以為這份愛背叛任何過去的承諾。他笑起來,像對一個真正的笑話那樣。當他再開口時,卻莫名間雜了一種嚴肅。他說,你不要以為只有柏拉圖才懂愛,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愛。你說的可能對,但它太純粹了。你知道普通人是什麼樣的嗎?因為無知,總是過著渾渾噩噩、矛盾重重的生活,沒有標準能衡量我們。

我放下手機,一個更切身的世界籠罩下來:白日移至中庭,植物的密度消退,為瓦礫與土房騰讓空間——可惜房屋已廢棄許久,半座屋頂不翼而飛。我走進去,小萬撿了一根樹枝,正捅向房梁。三人一同仰頭,背脊微微後縮,就像在觀望他們協力傳送的一顆衛星。聽見動靜,三明招呼我說,你快看,以前這裡是礦場的辦公室。我絲毫沒收集到與礦相關的線索,但既然他如此說,必是率先找到了憑據。往裡另有一室,保護得更周到一些,除了髒別無破損。劃成九格的窗置在南牆,日光毫不矜持地斜跨入地。其中一面牆糊著報紙,紙面顏色已焦黑,但勉強還可以閱讀。右側寫了一行黑體大字「蔬菜生產步入完善成熟新時期」,左側有一首詩引起小萬的注意,他念了幾句:院裡翠竹青青,籬笆上開滿了鮮花。幾隻山羊悠閒地吃草,葡萄架下臥著一群白鴨……詩題為《土家族人》,作者賈永齡。我有些游移,好像在日常座標軸裡,這間房子是諸多虛數之一。我開啟手機瀏覽器,網路不穩定,只能斷斷續續地搜尋資訊。我試著從同名者裡認出這位「賈永齡」,但資訊很少。可以確認的只有一篇友人的悼詞,寫在大約十年前。報紙的中縫窄窄一條,在文藝版面與民生版面之間架起一座怪誕的橋。有一行寫著:北京電視臺20:2023集連續劇:第二條戰線(16)。當時有線電視普及了嗎?北京有多少臺電視機?有多少人在看《第二條戰線》?一個尋常的夜晚,緊接著又一個,人們攤散在每一個20:20裡就像牌面上的一粒黑桃、草花,隨著撲克被迴圈地打出去。在這過程中,一種重複卻又難以把控的元素隱藏起來,而那正是當下相對匱乏的——時間。負載我們的這一刻被多重時空穿透,悻悻向感官的邊界逃逸而去。

出於惡作劇,陳舸把我的名字寫在牆上。我撿起一塊石片,毫不留情地在下方補了陳舸的手機號碼。小萬用樹枝敲著門檻說,少磨蹭,日落前得到潭柘寺。潭柘寺你們聽說過吧,千年古寺,武則天時期是幽州第一華嚴宗寺廟。據說裡面有塊磚,印著忽必烈女兒跪拜的兩個腳印。陳舸不滿地說,這種瞎話太多了,還有說馬克思在大英圖書館留腳印的呢。小萬說,那就對了,人類文明史不都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嗎?趕緊,到那裡我再帶你們長見識。

我們也不是非要長見識,但仔細想來,見多識廣總沒什麼壞處。於是,在無邪地映襯著日影的山石間,我們變換著位置,向遙遠的潭柘寺緩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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