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收到父親去世的訊息,是回京半年以後的事。

那幾天,我碰巧發了一場高燒。皮膚皸裂,手尤其蛻皮得厲害,如有火源在不知名之處不斷炙燒。舌頭也腫脹,輕輕抵住上頜,刺痛難耐。我請了病假,成天躺在床上,以解藥物嗜睡的副作用。醒來時,常聞到房間裡充滿異味——那些不健康的呼吸織出一障迷霧,讓我暈頭轉向。便是在那種狀態下,白日夢與現實開始混淆。

在混沌的境遇之中,替代父親形象的是一隻漆黑的硬殼蟲。它無規則地到處亂爬,迫使我緊盯它的軌跡。困惑、焦慮、壓抑,如波浪迭起,令人窒息。我的腦皮層下似有一張銀箔糖紙,悉索作響,反射各種刺眼的光線。在那些摺疊出的鏡面碎片上,與杭州相關的回憶慢慢顯現。

自那夜晚以後,我再未見過雅紅。第二天,父親送我去火車站。計程車一路前行,外景流線一般滑動。我們究竟說過些什麼,關於雅紅、生活,或只是當下不重要的感受。臨出發前,我從站臺裡的atm機裡取了一些錢。父親不用手機,對電子賬戶更是一竅不通,他只信任可以觸控的實物。錢並不多,薄薄一沓,父親把它們摺好,小心地放進口袋。我望著他審慎的模樣,忽然心生淒涼,為這命運尾聲種種有限性的返照。

在後來的一通電話中,父親告訴我,他已和雅紅分居,獨自住在上海。他講了一個小區的名字,如今已消弭在極不穩定的記憶陀螺中,但也可能我從未記住過,他說出口時我就不曾聽清楚。那段生活或許算得上平靜,父親和管理社群垃圾站的老頭關係不錯,偶爾去幫忙清掃。作為回報,老頭允許他領走一些廢棄品。父親說,你不知道,人們可能把任何東西丟棄,有些明明是新的。

往後不久,父親就去世了——無需藥物、毒劑的催化,他憑自己也能走到這一步。一個陌生號碼撥來,告訴我這個訊息。對方說,大殮已經結束,我不回去也沒關係。他向我告知父親所在的墓園,目前骨灰寄存在租賃的格子裡,將在小寒後入葬。放下電話,我上網檢索了墓園的情況。墓園在港口新區,黑底金字的石碑排得密集,逢清明、冬至等大節根本站不下人。官網簡介裡寫到:園內共栽綠植一百二十七種,亭臺樓閣一應俱全,造景四時變幻。但我想,那些景象僅僅作為寓意而存在,大部分時候,墓園空蕩蕩一片,只有從東方海面上遠道而來的風。

一些更恍惚的時刻,我好像重新置身於杭州。

日落以前,我沿貼沙河而行。是幾乎無風的天氣,雲層瓷厚,邊緣沁出一圈熒光的橙紅。世界正趨於黯淡、靜謐,彷彿河底的妖獸逐漸停止了呼吸。我腳上穿了一雙運動鞋,小時候母親買的打折商品,現實生活中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它了。我一邊往前走,一邊懷疑籠罩著我的只是一場夢,但一個人真的能分清夢與回憶嗎?快上橋時,我遠遠看見雅紅站在拱橋頂。她的嘴張得很大,面孔猙獰。稍湊近,才聽見哭聲。一開始尖細,似乎自制意識的藤蔓尚能拉住她的理性;一聲聲拉扯之間,聲音變得越來越響,轉為一種駭人的嘶吼,就像猛獸身處絕境時,靠空耗力量來拆解自己,以期比死神早一步毀滅自己。

我猶豫著是否要上前,父親突然拉住我。我一驚,想問他什麼,比如我們怎麼走到這一步,接下來又要往哪裡去。可父親搖了搖頭,或許讓我不要輕舉妄動,或許示意一切已經結束,或許沒什麼意思,只是一種停頓。

於是我們站著,對著即將降臨的墓園般沉默的春夜,什麼都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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