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開始為這場約定後悔時,早已錯過了制止的時機。
在小榛的催問下,我不得不把住址發給她。小榛在陳鵬單位的實習期尚未結束,說下班過來。自上回遊西湖後,我和陳鵬再未見面,聯絡寥寥——或許這是老同學最適宜的社交方式,偶爾一見,平時互不相關。在此之前,我自認與小榛只是一段模稜兩可的關係,可不經意間,它已製造出了責任。照小榛計劃,她一畢業就來北京求職,同我一起生活。她說得果斷又率真,好像除此以外別無可能性,這使我無法回絕。
為了迎客,雅紅早就開始籌備:從房間細部的清潔做起,擺置水果、零食,洗切晚飯食材。她穿行於幾個房間,偶爾匆忙地向我瞥一眼。臨近五點,雅紅突然想起還缺飲料,便讓我去附近超市一趟。
得益於跟蹤雅紅的經歷,我熟知那個超市的位置。白天,捲簾門縮在頂部,鏽跡模糊而遙遠。往裡走,幾乎沒有人,空間被一排排貨架整齊切割。以前來這裡,只顧靠貨架遮蔽自己,以免被雅紅看見。直到此時,才有機會觀察每一層的物品——這些日常生活的切片,雅紅也曾迷失其中,反覆逡巡而不知所需。我想到小榛將與雅紅見面,她又會作出何種評判?這場暗湧叢生的晚餐讓我心悸,我卻已無力阻止。
回杭的這些日子裡,我逐漸意識到,也許自身的怯懦正是從父親這裡繼承的:真正阻止我們改變的,是基因裡不祥的程式碼,天性中的某種毀滅性;而命運,只不過是一種用以印證的介質。
由於在超市耗時過久,回到家,天色已黯淡。臥室的門都關著,客廳只開了一盞昏黃的檯燈,一種古怪的沉寂砌在屋裡。小榛還沒來,父親似乎也不在家。雅紅獨自坐在桌邊,連衣裙很寬鬆,完全掩藏住她的身形,使她看上去只剩一顆頭顱。幽暗的藍色從窗外溢進來,滲入雅紅冷峻的面孔。她的五官本就立體,如今顯得格外生硬,陰影往臉上投射。
僵持三五分鐘,我勉強開口問:「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我不敢直視雅紅,假裝往桌上放飲料。許多餐盤已擱在那裡,大部分是熟的,但已無熱氣;還有一兩盆生的,泛腥味。一瞬間,強烈的失措令我體感內陷。我對外界無所知覺,卻能感到血液在肢體裡流動,以及各處神經同時微微膨脹。
「她不會回來了。」雅紅說,聲音很輕,如同一種幻聽。
「誰?」我嚇一跳。
「那個女孩。」雅紅說,「你為什麼騙她?你在北京哪有房子,你自己戶口還在九江呢。」
我本想解釋,可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和她亂說什麼,都沒關係,但是你記住——」雅紅繼續說,「男人永遠不能騙女人,否則要遭報應的。」
或許因為房間裡太安靜,雅紅的話激起一陣迴音。語調陰柔,像一把針輕輕刺進來,我不禁頭皮發麻。猛一寒戰,想到小榛可能已把我對她說的全盤托出,雅紅知曉一切,此刻她儼然是一個審判者,正在計量我和父親理應受到的懲罰。
我只覺毛骨悚然,呆立在原地,渾身貫穿一種歷經山崩地裂後長久不息的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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