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父親有一個隨身聽,深藍鋁殼,款式過時。每日沿貼沙河散步,他就公放音樂——都是幾年前他自己用口琴吹的旋律,蘇聯歌曲。除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還有《喀秋莎》《紅梅花兒開》等。他不喜歡《三套車》,說曲調太悲涼。

父親按下關閉鍵,音樂戛然而止。靜闃環繞上來,慢慢地,我們才重新聽見自然界正常的聲音。大風逆向吹來,捋過耳膜時如一聲聲悶鼓。父親走得很慢,我想扶他,但他推開了我的手。父親問:「怎麼樣?」

「我把家裡的櫥櫃都翻了一遍,沒找到哪兒藏砒霜的。也跟了雅紅幾天……」趁著單獨散步,我本就想把情況告訴父親。

「我是問口琴吹得怎麼樣。」父親不自覺緊張起來,似有一根暗繩,猛地抽束他全身。見他如此,我也沒再談論音樂。我們默不作聲走了一陣,父親終於又問:「你看見她和什麼男人在一起嗎?」

「沒有。」我往跟蹤的回憶裡確認了一遍,對父親說,「她喜歡在每家店裡待很久,對著展示櫃反覆看,有點奇怪。但我跟了幾次,沒見什麼人和她一起。」

父親低著嗓子「嗯」了一聲。河道似進入景觀地帶,親水平臺替代了此前的圍欄。再往前,豎著幾塊立面水波紋護欄,上面刻了蘇軾遊望海樓所作的絕句:沙河燈火照山紅,歌鼓喧喧笑語中。近黃昏,西側有橙色的光斜來,把湖面染得神秘莫測。

「我不相信她,我從來都不信她。」父親忽然快速地說,「她這個人很情緒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一直有點怕她。」

「那怎麼結婚了呢?」

我思忖著和雅紅相處中的彆扭之處,不管投毒是否為無稽之談,雅紅都是一個過於孤獨的人——那些對外表的悉心維護,那些懷藏目的的取悅,還有看不見的盤算,對於尚未發生的遭遇的種種預防,或許她也在擔心衰弱、失控、再次被拋棄。這點恐懼,足以讓她變得兇狠不可測。

「我沒別的選擇。」父親嘆氣,帶有一種山雨欲來的低氣壓,緩緩說,「當時沒錢,沒地方住,生意也做不下去。想想來杭州是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重新開始’,聽上去多好啊。」

父親恍惚地繼續說著,絮絮叨叨:「有時候,我懷疑是自己的問題。我也不相信上海的親戚,手足兄弟,為點利益就斷了聯絡。我十九歲到廬山,後來又去九江、上海、杭州,沒有哪裡算得上歸宿。周圍一起玩的人,換了又換。在九江的時候,別人都回去了,我因為結了婚不能走。廠里老師傅勸我,我還記得他怎麼說的:人之所以想不開,是因為他們總是把當下所在的地方看成終點;要往前看,以後路還長。但現在沒什麼路了,我每天都在想,大概自己離死不遠了。這輩子渾渾噩噩,到底做過點什麼呢?每次都弄得一塌糊塗,是我自己的問題,怪不得別人。」

「也沒人怪你。」我寬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湖邊消散,像出自另一個人之口——一個疲憊而無能為力的人,靠痛飲安慰劑,以對痛苦背過身去。

「其實還是在九江最安心,不過當時沒感覺。」父親嘿嘿一笑,「你小時候,我一直帶你出去玩的,你記得吧?」

只有長江邊那些模糊的畫面,人來人往,我們在一個嘈雜而開闊的避風港裡。忘記父親與母親之間的傾危,忘記同樣的困境還會迴圈發生。有一次,父親告訴我,年輕時他很喜歡晚春的黃昏,感覺世界正向無盡之處延展,野火燒亮每一道深淵。他說的想必是更年輕的時候——真正的年輕,你不會在意現實中暗藏的任何稜角,受傷也不過是諸多體驗的一種。然而,父親並未意識到,說這話時,其實他也正年輕,坐擁對人生走向的選擇權。

「我好久沒回去了。」我說。

「你媽身體還好嗎?」父親謹慎地問,多有猶豫。自從離婚以後,除了微薄的撫養費往來,父親從來不過問母親的事。只要不談論過往,就會有命運真的被重置的幻覺。

「挺好。她把房子賣了,現在和她二姐一塊兒住。」我說。

本以為父親會追問,或藉此表達對這段誤入生活的歉意,但他只是揹著雙手走路。忽而,父親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說:「沒關係,至少你趕上了好時代,到處都是機會,好好珍惜。」

「那你們準備怎麼辦……你和雅紅。」我問。

「和她一分鐘都待不下去。」講完那些以後,父親似乎舒暢許多。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在開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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