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我和吳猛成了水穿石的常客。位子固定在一個半封閉的隔間裡,天越來越熱,吳猛來時總是一身汗。他列印出來的小說稿上佈滿水跡,翻得皺爛。我們不斷談論他的小說,吳猛雖對小說一知半解,但他通曉自己,所以對話多少能進行下去。
比起此前寫的聊齋題材,吳猛的語言已柔順許多。矯正語言並非捉蝨子,而是喚醒一種與小說相契合的表達方式。因此,我們試圖往小說世界的更深處跋涉。有一次,我們說到「小翠」還算不得貫穿上下篇的暗釦。我說,至少我讀來不是。上下篇裡對照暗藏的,是一種對母親缺席、消失的恐懼。尤其在下篇裡,小翠變成了一個趨近死亡的角色,她丈夫的陳述就像一場夢境——而母親躲在這些情節背後,觀看一切。吳猛說,其實她也沒想很多,只是行動艱難,夜夜失眠。我說,對,但你總是搞混。我說的是小說世界,現實不過作為一種參照物。在這裡,所有真實都由你分配。所以你來看,母親此時的感受是什麼。吳猛看起來還有些熱,兩腮滲出微弱的汗。他說話很慢,好像一邊在回憶。他說,她躺在那裡,對周圍失去了掌控。她的話越來越少,一旦開口又容易喋喋不休,通常是說一些非常瑣碎的事,比如小翠的丈夫如何拿手錶壓泡麵。吳猛的敘述似有所流露,我連忙指出說,她的外界可能正在破碎,而她失去了整合的能力。「沉默」像是一種概化外界的技巧,她會越來越安靜,直到徹底從外界脫落。吳猛的面部肌肉變得僵硬,某種思慮拖著他下陷。不多時,他猛地抬起眼,彷彿那個答案令他震驚似的。他說,我知道了……她的感受是,她被拋棄了。我說,這樣來看,一是小翠和丈夫讓她看見自己失去的東西;二是死亡,小翠較之她離死亡更近,對小翠的觀看,也足以讓母親受到死亡的威脅——在這兩個層面上,她都被拋棄了。吳猛點頭。我說,現在,我們來解決「小翠」這個符號過於縹緲的問題。根據我的經驗,你應該再加一章,虛構一段父親為一個「小翠」而背叛母親的情節,把握好「拋棄」的尺度。「小翠」、你、母親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作為底邊,你和母親各行其是,但相互通感。記住這一點。
不久後的雨夜,吳猛翻過女生宿舍的柵欄,飛濺的泥點像一身蝨子。趁宿管換班,我把他領到一樓的自習室。當時我已睡下,忽然收到吳猛訊息,被迫起來為這不請自來善後。我拿積灰的紙杯給他倒了水,不耐煩地說,小吳,大半夜進來有什麼事,你的身手倒是比你的小說好多了。吳猛不理會我,拉開防水外套的拉鏈,從裡面翻出一疊手稿。我一摸,a4紙透著熱氣,層層交錯像一塊酥油燒餅。吳猛滿面興奮說,你快看看。我勉力剋制怒意,但它還是從字句中滲出來。我說,小吳,首先你得明白,地球是圍繞太陽轉的,不是圍繞你轉的。其次,我也沒收過你錢,你也沒救過我命,無論從哪個層面看都是你欠我多一點,我沒有義務聽你差遣。現在,我要去睡了。吳猛連忙站起來,把稿子往我手邊遞。吳猛說,師姐,我人生最後一點意義都在這裡了,請你務必看一下。
在最新修改的小說裡,吳猛將章節重新分為上、中、下三篇。下篇新增一則父母軼事,母親聽到父親與一個叫「小翠」的女人打電話,言辭曖昧,費許多潑辣勁終於與父親離婚——他甚至嘗試去刻畫母親因此遭受的痛苦。我放下稿子,雨早就停了,夜色中展露一種不知名的清空。我有些沮喪,對吳猛說,小吳,且不論你寫得怎樣,這一章裡,小說的感覺完全錯了。在我讀小說時,吳猛因沉浸於期待之中而焦慮難耐。聽聞此言,頓時陰沉下來,好像身上有一道光的屏障隨之破裂。或許我那天情緒稍重了一些,對牛彈琴而無所得,總是煩悶。我說,小吳,你根本不適合寫小說,年輕人都想延伸自己,獲得認可,但小說不是你的正確之路。吳猛沉寂片刻,把雙手從桌上收了回來,師姐,你弄錯了。我是單純喜歡小說,控制不住地想寫,在這過程裡我像一個逐漸復明的瞎子。即使你沒明白,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才華。不知為何,吳猛當下表現出的專注令我毛骨悚然。我們沒有再說下去,我不忍心告訴他,我們反覆摸索尋找的只是讓小說更完整的一些碎片,假如非要指出吳猛小說真正缺乏的東西,那恰恰是才華——在我看來,才華應當是一種能持久啟發他人的能力。
下一個版本遵照了我的建議,吳猛重新設定了最後一章的視角:母親常年在郊外工作,有一日「我」放學回來,無意聽見父親與一個叫「小翠」的女人打電話。父親言辭隱晦,卻渾身散發著一種經道德秩序折射過的、怪誕的喜悅。「我」躲在暗處偷聽,直到父親以「希望你今晚做一個和某人在一起的夢」結束對話。電話終了的瞬間,濃烈的現實撲面而來,索求一種超越「我」能力的解決方法。在失序的現實之中,「我」彷彿失去了一切,與此同時,「我」也感受到母親失去了一切,而「我」和母親在這段突然被揭露的不穩定關係中互相失去。
那段時間,吳猛迅速消瘦下去,像一塊被含在嘴裡的冰。他的情緒不迭起著波浪,大幅漲落之際,把他拉扯得神智恍惚。我把《小翠》投給了三四家雜誌社,均無佳音。出於某種毫無必要的責任,我私下替他潤色一番,轉而又投遞出去。長久的等待如鋸,吳猛時常坐立不安。有一次閒談時,他忽然臉色一變,問我稿子的進展。我說,小吳,你問過很多遍了,我要說的還是那一句:不要著急。吳猛冷笑說,我知道你根本沒把稿子拿出去,你騙不了我。儘管他對現實的恍惚感在近期愈發加重,但我大體上摸索出了與他相處之道。我平靜地說,小吳,我可以向你證明,但我不想這麼做。他站起來,手掌不自覺地攥緊發抖,腕上青筋微微突起。吳猛說,你拿我當消遣,看我的笑話,枉我跟你講了許多事。他從前的健碩已然化盡,呆立著宛如一根毫無生氣的硬木。我望著他,語氣如常。小吳,你知道我不是看你笑話,但你的自尊心太強了。你把我預設為一個惡毒的人,好像你先看明白了這一點,即便我真的來傷害你,也在你的掌控之中,不會傷及你自尊。我有時在想,我們的聯絡過於密切了,難免有很多歪曲的地方。
小萬打斷我時,我們已從山嶺的清寂之間脫身,直切入京西古道的中段。路上遍佈坑洞,據稱是古代行軍留下的馬蹄窩。氣象預報中的雨並未如約而至,但坑裡卻積著灰色的懸濁液。小萬把視線轉向我,說,你這故事不對勁。我聽到現在,完全沒聽出你開頭說的「性命之虞」,反倒像個作者成長的勵志雞湯……手機鈴聲又響起來,我按下靜音鍵,任螢幕閃爍不止。一邊回敬小萬道,這不正說到關鍵部分嗎?我後來才意識到,有時我自以為說服了吳猛,引導他坦誠,但他實際上從未真的信任我。他向我隱瞞了一些重要的事。小萬問,比如呢?我說,接下去的寒假,吳猛沒回家——這就很古怪,他沒什麼論文要趕,母親還生著病,而他過年卻滯留學校。有一天,一個令人驚恐的念頭驀地浮上來:他的母親已經死了。
三明與陳舸走在我們身後,途徑村落,雞、狗,動物形形色色,使郊野溢流生機。他們講了一個去海拉爾的笑話,又講了一個關於耶穌和抹大拉的瑪麗亞的笑話,而死亡的話題將他們從泥濘的竊笑中拉出來。陳舸裝模作樣地阻止我說,哎,你怎麼咒別人。我說,你們不知道,吳猛是一個保護機制極其複雜的人。陳舸說,哦,那得好好保護。我推了他一把,你別搗亂。防衛意識過剩,結果就是放大、扭曲外界的攻擊細節。吳猛並不具備對真實的辨別能力,在他看來,真實之間彼此巢狀,一層疊加一層。一個人可以穿梭其中,像選擇立場一樣選擇對自己有利的真實。三明哈哈一笑,這不是精神分裂嗎?挺好,適合寫小說。
到某個關口,古道收束成一條狹細的上升之路。我們列成縱隊,相互間保持一兩米的距離,慢慢抬腿往上蹬。雜枝從兩側填伸而來,稍不留意就擦到身體,如同橫向灑來使人發癢的密雨。在無盡灌木之中,野花是一種色譜的調味劑。三明擅長識花,但我們相距太遠,他的聲音傳到我耳中已然模糊。我從相熟的寥寥花種中採了一枝溲疏,白花纖細,被孕中的暑氣蒸得瓣片捲曲。我捏著它走了一段,不時用食指輕輕蹭拭葉片邊緣的鋸齒,但美與累贅往往界限曖昧,便在心境轉變時將它丟回野路。
再次回到開闊的路上,我們終於放鬆下來,均衡的力量馭制了我們的呼吸。小萬開玩笑說,一會兒到潭柘寺,你多拜菩薩,求個金鐘罩,叫那個吳猛怎麼都砍不死你。陳舸笑出來,你能不能別說得那麼有畫面感。小萬說,才華橫溢,沒辦法。陳舸問,你有什麼想求的?小萬一咧嘴,那可太多了,先暴富吧。不是我吹,要是兄弟真發了財,這會兒咱們都躺迪拜帆船酒店了,哪能還在門頭溝累死累活。陳舸說,多叫幾個女明星。小萬說,你的願望呢?陳舸露出講「去海拉爾」笑話時的神情,他說,差不多,男人活到老,不就這麼點事兒。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我,為什麼你覺得吳猛想殺你,他看上你了?我說,看上不是該求我嗎,殺我算什麼事。陳舸說,不一定,難保有些人癖好古怪。我說,膚淺,跟你們說不清。
為了把注意力從酸脹的腿部移開,我們拆開最後一包薯片。超大份西班牙火腿味,很鹹,舌頭有輕微的燒傷感。即便如此,我又抓了一大把。想起很多年前,我穿著7cm高跟的拖鞋,和當時的一些朋友登頂漢拿山。路上嵌滿火山岩,每一步踩落都被迫扭著腳踝。勉強忍痛下山,到平地幾乎無法站立。山腳有一家部隊鍋,門面簡陋,供應一種暢吃的美味蘿蔔。我們在店裡歇坐許久,夜裡還跋涉去看了海。而此時此刻,沒有熱食充飢,與海也相去甚遠,更有一些無形的時間蒸汽將我燙得走樣。與過去相比,我更迷惑,在雙腿的疼痛之外別無所感。暈眩之際,我聽從了一個模糊的指引:只要到了潭柘寺,什麼都會好的。
大約早春時,我向吳猛指出他嗜睡日益嚴重的問題。當時我與吳猛的交往抵達一種新的狀態,但總體上仍舊緊繃著。他不是過度依賴我,就是充滿了攻擊性,而他自身也在極致的清醒與混沌間不斷跳躍。我們進行如下對話之際,他恰好是清醒的。對於我注意到這一點,吳猛有些吃驚。他最早以為嗜睡症狀與季節有關,北京的春天很乾燥,楊絮、灰塵當空瀰漫,過敏也不足為奇。然而,他逐漸察覺,當他昏昏欲睡時,他會為此生氣。他停下來,似乎在搜尋更精準的用語來表達。他說,不顧一切地想睡覺,那種感受非常不好,好像我已經徹底枯竭了,倒在一片空白之中。我問,你能描述大概什麼樣的時刻讓你犯困嗎?他抿嘴想了一會兒,很多,比如我聽不懂你說什麼的時候,比如我完全無法按照你的意見改小說的時候……不等他羅列完,我插話問,都和我有關嗎?吳猛說,絕大多數吧。因為你總在劈開我的生活,否定我,逼我另找出路。我連忙說,我沒否定你,只是提供一些更好的可能性。你這麼一說,好像我從你這裡奪走了什麼,而睡意則為了應付恨、恐懼,以及迴避已被遺棄的無能的自己。吳猛緩慢地說,不是的。長久以來我都很迷糊,但今天好像豁然開朗了:我期待被人支配,唯有如此,我才能脫離原本的道路,避開懲罰,避開應由我忍受的局面——我攔腰截斷他,接著說,這正是我們需要保持距離的原因。我根本沒想過支配你,既無精力,也無意願。我們以後別見面了,小說有訊息我會通知你。
我們在主幹道上延伸著腳步,與即興戲劇結束的那晚一樣。只不過時節已然變盡,如今銀杏一身新綠,月季順著深漆過的鐵柵欄咬上去。我們沿著花牆走一段路,半晌,吳猛說,我不明白。便於他理解,我不得不從頭說起。小吳,我們最早聯絡是為交流小說,我通過種種方式告訴你,你要先學會觀察、辨認、搭建真實,才能在小說領域入門,這幾乎是一條近乎真理的規律。在這個過程中,我過度捲入了你的判斷,你的自我同我產生一種難以描述的、非線性邏輯的碰撞。你依賴我的存在,但你所汲取的力量,只是短暫的幻覺。唯有我撤離你的生活,你才能明白這一點。我想告訴你的是,你不要以為斷聯就意味著無處可去、無人依靠,即便我們保持現狀,對你改善和世界的關係也無益處。此刻你彷彿正躲宿於一間昏暗的小屋中,和被你摧毀的我的那部分在一起,對自己的內在充滿焦慮。
我本想與吳猛談談他的母親,但他忽然變得寡言少語。待我回到寢室,天空因積雨雲而暗淡,溼意在空氣中漲溢起來。我在寫字檯前稍立,感到心跳如擂鼓,怦怦不止。好像我剛背過重物,此刻雖已卸下,但尚需一段漫長的恢復期方能還原。
自此以後,有好幾回,我似在學校裡遙遙望見吳猛,一定睛又由他消失。他彷彿已成為鬼魅的一員,不留空隙地注視我,卻從不採取任何行動——在某個令人窒息的時刻真正來臨之前,這種注視無異於漫長的審判過程。
我們將潭王路走到窮盡之處,潭柘寺如卵石從流溪中浮出。最後三公里坡路密集,從下到上,自上而下,覆灰的廣角鏡隱隱勾出我們疲沓的身影。我實在不能再走,略邁幾步,便似牽動了小腿內部的蒺藜叢。我們嬉笑著相互埋怨,靠口頭宣洩來消減肢體的疼痛,但效果並不明顯。小萬罵了一句,說回城要好好吃一頓火鍋。另外兩人說不出話,不時去望那座從萬葉間豎起的塔尖——它越來越近,由單個變為一組,然後又集體失形,隱退為諸多廟塔的一部分。
五點過半,我們終於將潭柘寺移至眼前。然而,即使按夏季開放時間(比冬季晚一個小時),潭柘寺也已關門。我們凝視著晚寺,如此切近,卻不可進入。便茫然失措,久久無言。
於是,我們只好悻悻繞寺外的塔林走,一條小徑將其劃為兩岸。路邊尚有零星的攤販,一邊收攤,一邊抱著僥倖心理兜售貨品。夕陽從後方平掃而來,當日天氣陰沉居多,光線黯淡乏力。塔林以紅牆護圍,金朝以來,此處陸續收納了歷代高僧的死亡。三十餘座墓塔,到黃昏,拓滿外物的線影。
小萬突然伸出手,騰空圈出一座覆缽式塔。他說,這塔與眾不同,據說裡面葬著一隻老虎。過去老虎下山傷人,後來跟了潭柘寺的師傅,總算改邪歸正。有一天它師傅圓寂了,老虎痛哭五天,泣血而亡。三明聽了,不甚明白。就問,佛教看淡生死無常,老虎為什麼要殉葬?陳舸不屑,哪有跟景區逸聞較真的。三明問,那這麼多法師的墓塔也是假的嗎?三明往後一指,壓壓一片,靈塔在晚日襯飾下更顯詭怪。陳舸說,有真有假吧。真會變假,假會變真,誰知道。
我摸出手機,想把這象徵性的終點拍下來。只見螢幕一亮,十幾個未接來電顯示在中央,都是同一個號碼。再往下是一些簡訊,讓我看到回電,另一些則不知所云。最近的一條簡訊是:今天不要回校,向西北多山之地去。如果看見一個戴黑帽子的人,問他要那頂帽子。三天以後,早晨九到十一點間回來,可保無事。簡訊在四點左右傳送,此後再無音訊。我點開攝像功能,將群塔置入取景框。潭柘寺的正殿亦在遠處,門庭深鎖;沿廊高懸著紅燈籠,流蘇隨風勢幽幽晃動。天空墊在萬物身後,藍得失神,早些時候的雲也不知所蹤。我不由得一愣。
他們三人仍在爭論,有關歷史、真實、虛構,以及頓悟如何讓口舌短暫地浸淫於沉默。我們打了一輛黑車,坐到最近的市集,再換車趕往市中心。夜色霰彈似的四散,路燈依次亮起來。汽車一路顛簸,三人竟也紛紛入睡。他們的呼吸輕盈,好像很小心地置換著體內的某些東西。我沒睡著,反覆想著三明剛講的《五燈會元》裡一則公案,關於文喜和尚與文殊菩薩之間的一段舊事。這段公案出過一句偈語,千古難辨其意,但我想的與此無關。我想的是,文喜反問文殊,你們如何修行?文殊答:龍蛇混雜,凡聖同居——不知為何,我被此中蘊含的氣象深深打動。當我想到,它正何其真實地描繪著眼前的人間,便在這嘈雜幽暗的夜晚,險些落下眼淚。
訣竅在於長久的凝視
——小說《即興戲劇》創作談
吳猴兒
感謝《春風》雜誌編輯部,感謝我的責編周楊老師一年多以來的指導和修改。
《即興戲劇》是我正式刊發的第一篇小說。在此之前,我雖嘗試寫過很多作品,但投稿無門,踽踽獨行。師姐確實給了我很大幫助。寫這篇小說的初衷,也是為了紀念去世的師姐。兩年前的春天,她去北京郊區徒步,不慎從山上墜落而亡。同行有她的三位好友,但沒人看見她如何失足,實在是一件咄咄怪事。據說那三人當天在公安局做完筆錄,已是深夜,飢餓難耐,就一起吃了頓潮汕火鍋。
調查取證的過程中,公安機關也找過我,因為師姐生前曾頻繁向她的朋友們提到我。她究竟說了什麼,誰都不告訴我。她說的是真是假,也無人能證實。當然,警察們全然不能將我和師姐的死關聯起來,不久便將我釋放,震驚與悲傷卻是更長久的刑罰。
在此,我想再次感謝周楊老師提出的許多意見,儘管有些地方我仍然不能處理得很好。例如,周老師指出,這篇小說是女性第一人稱敘述的作品,但我對描寫女性思維無甚經驗,這是我一時也無法改正的。再如,小說中有一些虛實交雜的地方,因為我還沒能完全在小說中面對、處理自己的生活經驗,多少有逃避之處。
最後,我想再多說幾句閒言。周楊老師讀罷初稿,曾問我這篇小說的主題是什麼。我並不知道何謂「主題」,思索半天,只是說我想寫的是真實。我不相信世上有絕對的真實,但選擇相容一些真假並不分明的「真實」並對其作出選擇,並非一種放棄的狀態,而是為了更進一步去觀看它們。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裡講到懺悔,他解答了一個我困惑多年的疑問:懺悔就可以抵消罪惡嗎?陀氏的答案是:是的,只要悔過之意在一個人的心中不淡泊下去,上帝一切都能寬恕——懺悔是要持續的,一個與罪惡相關的砝碼始終將壓在罪人的靈魂上。換個角度來看,如果一個人內心存在著罪惡的想法,那麼僅僅注意到這一點,一定程度上已然開始了淨化。這就是凝視和真實之間的關係,而我所做的正是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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