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教藝術課的陳老師自殺了,是真的嗎?」另一個學生問。
「沒有沒有,她是癌症死的。」陳縝連忙解釋。
某一時刻,幾乎所有學生都想和他說話,把多年攢下的問題傾囊而出丟在他面前。他挑一些必要的回答,一種內在的緊張使他回應得極其迅速。等一個又一個新到者進門,關注才從他身上轉移。他終於有空間四下望一圈,孔雀藍的牆,其中一面鑲一塊巨大的長鏡,空間與人的數量由此得到加倍。他們似乎刻意讓他坐在女孩最鮮豔的一桌,但美的逼近也會產生壓力,尤其是這些精心修飾的美,它的形成暗受一種苛刻標準的驅使,而這標準隨時可能反向挑剔對受眾的預期。
陳縝認出身邊的女孩是宋薇,當年模樣瘦小,上課時常走神,一筆筆為課文配的作者肖像易容。他從其他老師處聽過一些小道訊息,宋薇母親欠下幾十萬賭債,一幫蠻橫的男人曾用紅油漆在她家門前寫「不得好死」,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交談之際,他得知宋薇現在加盟了一家連鎖超市,丈夫是打牌認識的。
人聲從未間斷過,各色話題如走馬燈轉過女孩們的嘴邊。陳縝無法加入,只悶頭吃菜,像他在大部分聚會所做的那樣。他偏愛沉默,什麼都說並不代表坦率,反而意味著摧毀已經說過的話。她們使他想起鳥鳴,有時整夜失眠,到凌晨四點左右,鳥便從梧桐、白蠟林中甦醒過來。
他與宋薇偶爾低語,半晌,終於談及那些未出席的人,又轉到李曼身上。
「她太遠啦。陳老師不知道嗎,她大學在南京讀的,畢業前攪上了一個南京本地人,是個富二代,大概認識兩個月就結婚了。」宋薇說,狡黠、意味深長,是討論無關緊要的人的生活時慣用的語氣。
「這麼倉促。」陳縝緩緩應道,又問,「這男人是做什麼的?」
「專科畢業,進航空公司當了空少。男方家裡有好幾套房產,李曼畢業以後一直沒去工作。不過,聽說男方有個強勢的媽媽,李曼應該也撈不到太多好處。」宋薇說。
陳縝點頭不語,宋薇似乎不滿於這冷淡的反應。猶豫一番,她又壓低聲音,進行新一輪的資訊轟炸。
「其實我們都覺得,那男的配不上李曼。李曼結婚前,打過一個電話給燕燕……就是她當年同桌,關係一直不錯。電話裡她哭個不停,說那男人是花花公子,抓都抓到過兩次。燕燕安慰她,反正還年輕,下次觀察久一點再確定關係。但是沒過幾天,就聽說他們領證了。後來辦婚禮,一個老同學都沒叫。」
宋薇嘆氣,一個資深傳播者,會在陳述之際代入自己的情緒。李曼的境況在同學間幾經易手,此時才傳到陳縝這裡。像撿到一張破碎的紙屑,這淒涼意使他久難平靜。到最後事情總會傳開,人們並無惡意,但他們就是會說出來。
倘若有機會,窺伺勢必會發展成一種長期行為,因為窺伺者容易對其所關注之物產生一種神秘的責任感。簡而言之,窺伺容易上癮。近兩年來,陳縝每天午休時,第一件事便是登入豆瓣賬號,檢查「偉大的伍迪艾倫」與「carolinamoon」之間的互動。
他好似錯踏進他人的河流,但水蕨、蘆荻、苔草茂密誘人,河底遊動著多稜閃光的魚,這種豐沛本身便能掩護他,又使他捨不得離去。他靜臥一側,小心屏住呼吸,測探每一寸新的變化。
最初的驚恐已被慣性所填平,幾乎是生平第一次,陳縝體會到分析碎片的樂趣。比如,他看「偉大的伍迪艾倫」和「carolinamoon」同一天標註已看一部院線電影,便猜想是他們兩人一起去看的。「carolinamoon」標記觀看伍迪·艾倫的《摩天輪》,評論道:那些森林中的大火,最後都是怎樣熄滅的?「偉大的伍迪艾倫」在該條廣播中留言:記得那天在tron上,她的手如火滾燙,永不熄滅。通過搜尋,陳縝瞭解到tron是迪士尼樂園裡的一個專案「極速光輪」。於是他知道,他們共同去過迪士尼,一定也牽手看過虛擬城堡上的虛擬煙花——唯獨那些虛幻之物,能向人供應最純粹的快樂。
只有一次,陳縝在他們的談話間找到自己的痕跡。「偉大的伍迪艾倫」把他叫作「那個和你約好一起看《三峽好人》的男人」,「carolinamoon」像是故意地說,你們兩個有的地方很像。對方極力反駁,例證賈樟柯不如伍迪·艾倫,雖然《三峽好人》和《星辰往事》裡都出現過外星訊號,但能和外星人詼諧交流的只有伍迪·艾倫而已。重要的在於放鬆,然後才有可能真正縱身其中,獲得地位平等的待遇。詼諧往往能容納生活最真實的部分,是一種體面的折射。從這種辨析之中,「carolinamoon」彷彿同時感受到兩重愛,足以短暫填充她深藏的缺口。當她滿意時,理性在安全感的圍簇下復甦,她開始籠絡眼下擁有之物。她寬慰「偉大的伍迪艾倫」,說那些只是舊時空的一場陣雨。
在近期一篇日誌中,李曼記錄下一次獨自出行。
今天路過城隍廟,才知道它原來是道教正一派的主要道場之一。裡面供奉了很多人,正殿的城隍老爺是秦裕伯,元末明初的老上海人。秦裕伯去世以後,仰慕他才華的朱元璋追封他為「顯佑伯」,又造了廟,讓他受百世香火供奉。
還有大將軍霍光、慈航道人、城隍娘娘。
你說過小時候住在方浜路,經常陪奶奶去燒香,我想他們是看著你長大的。城隍老爺紅臉怒目,你那時皮得不像話,奶奶常嚇你,再不聽話,城隍老爺就要把你抓走。現在過了那麼多年,或許你已經學會了真正的恐懼,發現原來害怕的東西並不值得怕。城隍老爺也從來沒抓過你,相反他照拂了你,所以我認真地對他們說了謝謝!
日誌釋出不久,「偉大的伍迪艾倫」就前來回復。陳縝不斷重新整理頁面,及時讀取新訊息。他們會注意到日誌閱讀量正以倍數激增嗎?黑暗中的窺伺者,甚至擁有高於兩位主角的權力——他可以隨時破壞這個二人空間。
「我小時候很乖,總是去福佑路的小人書攤看連環畫。」
「城隍老爺在上,不可以說謊哦,除了看連環畫還幹什麼?」
「還有,就是痴痴地看著南方增長天王的那把寶劍……」
「在想用它搶哪個壓寨夫人?」
「沒有,那時我只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寶書玉劍掛高閣,金鞍駿馬散故人。我想去很遠的地方,行俠仗義過一生,那時候覺得哪天真的會實現。」
陳縝猛地意識到,原來李曼這段日子一直在上海。
他稍作整理,一些原本無處拼放的資訊,如今在靈光乍現之下突然找到了位置。還原李曼的生活絲毫不難,而陳縝也是這樣做的。
在他看來,婚姻是一種聯結個體成為家庭的物理形式(假設是一臺機器),那間房子裡具體或抽象的一切——腐爛一半被切除的番茄,濾不淨的水,鬆動的晾衣竿,成摞的落灰報紙,還有愛、依賴、規劃,都是婚姻中一粒粒細小的齒輪。到某一個階段,鏽跡開始遍佈這臺機器,便需要額外的潤滑劑。假如維護得及時,它能被搶救過來,運轉如新。也有一些不同情況,比如機器一開始就是不流暢的,只是人們憑技巧忽視了它。他們或以為能永遠佯裝一切安順,但實際上他們不能。
陳縝無從判斷,李曼和丈夫屬於哪一種情況,他們婚姻的故障來得太快了。到這一年年初,李曼乾脆回到上海,開始和丈夫異地分居。孩子留在南京,牢牢籠在奶奶的掌控之下。有些週末,李曼支出四小時往返南京故地,探望孩子、為婚姻進行斡旋與談判。回滬以後,「偉大的伍迪艾倫」成為李曼更深入的一條情感支線(也許她還有別的支線),他們不時約會,見面主題多以性為主。他們之間的情感界限很模糊,有時李曼也會炫耀其他男人獻上的殷勤,故意向對方挑釁;或者反過來,為對方家庭出遊而醋意大發。儘管如此,他們各有分寸,李曼從無拆解對方家庭的意圖。她只在日誌中感嘆「真正所愛之人總是無法廝守……」,語調深情,彷彿她更樂意從遺憾而非佔有中獲得滿足。
後來就到了二零一八年,他偏愛偶數的年份,明快、自恰,像是對上一年灰暗部分的補償。數字不會說謊,或對所有人散佈同一個謊言,無可指摘。
這一帶原屬於市中心,幾條地鐵線路交軌之處,地利因素、繁華商圈、某種對純正上海味道的獵奇吸引了大量人流。夏初,行道樹拉起濃重的綠簾,早蟬與枝葉共鳴。風裡有清新的香味,每一道呼吸都抵達肺更深處。
人群密集,來來往往,陳縝和李曼只是其中的兩個。兩人身高相差不多,陳縝相對黑壯一些。和李曼並行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形象近乎木訥,宛如一隻封閉的陶罐。
他們是怎樣走到這條路上的,具體細節有些模糊,只記得下課後,一眼在辦公室看到李曼。其他老師都已認不出她,她便沉默地坐在陳縝的工位上。見到他時,李曼抿起嘴,露出一種含混的、略帶距離感的笑,較之往日多幾分嫵媚。關於來訪,她只說因工作緣故要在上海住一個月,路過學校順便進來了。陳縝有些不知所措,兩人走出學校,他才緩緩適應過來。
「你都不關心我現在做什麼嗎?」李曼半開玩笑地問。
陳縝回過神來,他理應扮演一個疏離故人的角色: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並懷有善意的探知慾望,以示關愛。於是,他順勢詢問了她的家庭、工作,提問方式當然是節制的,他不想給李曼的造謊增加太多難度。
李曼又試著將觸角探入他的近況,但他的生活秩序井然,以至於當他人企圖探測它時,他為拿不出任何亮點而羞愧。除了那些幽暗的窺伺,他暗想,像一條通往冰山底部的密道。
「不少老師走了。以前教你們地理的宋老師去做審計了,現在工資很高,只是辛苦,旺季每天兩三點才下班。前年還招過一個師範的研究生,上個月辭職,和平臺簽了約,每天在家做直播,表演背唐詩。辦公室裡說起她,都覺得很有意思。」學校似乎是一個恰當的切入點,是他大部分生活發生的地方。或許因為抱有歉意,他說服自己多開口,哪怕講的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現在學生也比我們那時聰明多了吧?」李曼問。
「不太一樣。」在清點過往的每一屆學生時,陳縝忽然發現,他們已經認識十五年——一截在萬年曆上微不足道的蠟炬,碾燙到兩段人生之中,卻意外變得龐雜難解。陳縝一愣,又繼續說:「你記得學校有個讀書小組嗎,‘填海’。最早讀《白鯨》時,學生喜歡聽老師講解,發言小心翼翼,一被追問就懷疑自己,他們總想從更多書籍、闡釋中找到準確的觀點。後來的學生好像更叛逆一點,他們對古典那一套興趣不大,更在意……比如星巴克的店名來自愛喝咖啡的大副斯達巴克,這種變化,可能體現了某種選擇上的自信吧。這兩年的學生卻有點難理解,我弄不明白他們的心理。基本上來參加讀書小組的人都很優秀,樂於表達,很難想象高中學生能通曉那麼多知識。但那種‘優秀’未免太工整,他們好像沒有在資訊處理過程中融入……怎麼說呢,真正的個性,倒也未必是聰明。」
他想說的是,一種莊嚴、神秘的東西正在消逝。
「這麼說來,老師的工作越來越容易了。」李曼說。
「沒有,我覺得相反。在未來,老師沒什麼存在價值。學生不想要‘老師’這個篩選機制,他們渴望大量一手資訊,那也許是人文整體衰退後的時代。」
「你還是喜歡想複雜的東西。」李曼說。
他們在大世界附近吃了晚飯,一家川菜館。晚餐盡頭,夕燒侵佔卷積雲,白日在長夏的支配下展露出驚人的韌勁。李曼用木筷挑出乾煸辣椒,丟進空碗。他們的談話不似從前,玩笑成分已減到最低,反倒替兩人維持了平和的氛圍。和幾年前相比,李曼清瘦一些,性格也收斂許多。她逐漸摒棄了那種會隨年齡增長而日顯廉價的輕慢,至少對陳縝更鄭重了。也可能人生中的某一階段,她曾將他視為朋友,但現在已經不是了。禮貌、得體、一段看似周正的社會關係,這就是他正面對的東西。他一度需求邊界秩序,為她試探性的靠近而惱怒,可如今當善解人意的時間解決這個問題後,他看到一片白霧——是不可逃避的平庸,是人與人之間永恆的疏離。即使上帝允許人類通曉所有的語言,巴別塔也不可能造起來,孤獨的離間無可破解。
李曼說她有一陣子學過俄語,但現在差不多忘了,只記得零星單詞,拼湊不出完整的句子。句子需要語法邏輯,意味著一種對秩序的掌控,而詞語只是一些發光的瞬間。
「比如okhó是窗戶,пoчta,郵局,都是單數形式……我還跟《通用俄語》影片課學過情境對話,有一節課講遇到歹徒該怎麼協商,但我後來只記住一個單詞‘hoж’,那種流線型刀柄、容納各種精雕藝術的俄羅斯刀。」
李曼發音時,他們在馬路上笑起來。這條步行街落成於千禧年前夕,人流絡繹不絕,一度作為某種時代精神的象徵而存在。現在行人依舊鱗集,但他們不再挺立,視步行街與尋常道路一致。一叢叢廣場舞團隊佔據空地,嘹亮的音樂似對舊世界的嘲弄——當年的時代精神深嵌在這些建築之中,拒絕與時俱進。人們所見的是一派欣欣向榮的九十年代風貌,而那種自媚更使步行街顯得陳腐蕭條。
「世界變得太快了。想做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做成。」李曼說。她的口吻下沉得過於執著,好像她已站在「最後」這個點上,正對將臨的末日審判作一種預言。
「沒關係,其實大家都這樣。」陳縝說。
「不是的,一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幸運。有的人能抓住時間,做一番事業,賺很多錢,得到他們想要的。但是我不行,我的時間觀念太滯後了,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還想補充什麼,但也沒說出來。
夏日的夜晚一派輕盈,細碎的灰塵懸浮於光暈之中,像魚群在橙色海水中潛游。這一年恰逢俄羅斯世界盃,酒吧的露天座位時常滿座,燈火長夜通明,金黃色的啤酒從桶裡飛濺出來。一些女孩飾有足球元素,或身貼支援國家的國旗,或在臉上畫一些球賽相關的符號,似要藉助印第安人的魔力。
「你看現在多熱鬧,哪怕只是兩年以後,還有人記得今年發生過什麼嗎?」李曼側首望了他一眼。
「也不能這麼說嘛,值得記的事總會記住的。」陳縝笑起來。
「你和我一個朋友很像。」李曼稍微想了想,又說,「其實也不怎麼像,但他總是讓我想到你。」
「到底是年輕人,我已經很久沒交過朋友了。」陳縝故意調侃道。
他知道她指的是「偉大的伍迪艾倫」。某些時刻,當他逐字讀過李曼給對方的留言,儘管可能只是陳述一些客觀資訊,他知道他的影子藏在裡面。一些地基是他們共同搭建完成的,他教導過她,但李曼並不知道,她也對他產生了影響——他首次意識到和學生成為朋友的危險性,他能說自己對於那些曖昧不明的關聯毫無過錯嗎?從前他藐視一切等級制度,視自我降維到學生可親近的層面為一種追求人性平等的進取之舉。他曾經對教育抱有那麼大的雄心,真正的教育,不是考場上的得分。而李曼以某種方式提出警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教師,普通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不過是安分守己。
「你一直封閉自己,我從來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李曼大方地責怪他,好似早已不再介意,「在南京讀書的時候,我經常想給你寫郵件,講一講我當時的生活。但是我很怕你,你的回信那麼生疏,好像我再繼續傾訴是一種很嚴重的打擾。我不是想當什麼詩人,只是太孤獨了,不知道該做什麼。」
陳縝想起那一年,他和妻子在餐桌邊吃鹽水鴨,配一碗番茄炒蛋、一鍋排骨菜湯。失聯許久的李曼突然寄來鹽水鴨,妻難免有些震驚。妻在一家國企做人事,精明、強勢,好多年來,是妻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操縱他,以共同跨越家庭生活的種種困境。妻一邊掰開鴨子,一邊談論李曼。她說這個女孩很迷糊,容易受騙,因為對自己想要什麼毫無預設。他點頭稱是,但後來他發現妻的評判並不準確。或許缺乏「信任感」才是李曼的頑疾,她從來不能毫無保留地相信什麼東西,所以做選擇時總是很隨意,多變,最後接受殘次品也懶得抱怨。那天晚餐後,妻突然一反常態,告訴他,如果他真想的話,生個孩子也可以。他當然不理解妻在想什麼,就像他也並不真的理解李曼,他永遠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有多幽微。
「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可以和誰說。我現在離婚了,一個人住在上海,連我媽都沒告訴。不是擔心丟臉,只是怕麻煩。我可以想象,一旦跟她說了,她會怎樣想方設法地再來參與我的生活,帶著憤怒、鄙夷、憐憫,還有她自以為是的一套邏輯。我前夫是那種非常差勁的男人,嘴裡沒有一句真話。每次說謊被拆穿,就動手打人。有時候我想,他會在某個氣急敗壞的時候殺了我和孩子……對了,你知道我有個女兒吧,現在在南京,他們不讓我見。我這兩年狀態真的很差,為什麼事情都這麼難,為什麼人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是有那樣一種錯覺也好……」
她哭起來,從包裡摸出的紙巾很快溼成一團,接著輪到另一張,也未能倖免。
當他們走到外灘時,李曼已從哭泣中抽離,她感覺好多了。在黃浦江邊,她擁抱了他,把整個身體納入他懷中。眼淚流盡了,現在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鬆弛、釋懷。這一瞬間,她突然感到生活的本質何其平穩……你能相信嗎,那種巨大的無動於衷實際上是可靠的。
陳縝一愣,但還是伸手回應了她,假如這就是她所需要的。
然而,她的熱情不止於此。她放肆地緊貼他,他感覺她正在融化,變成他胸前一簇流竄的火焰。他多少也被點燃,恐懼、刺激,一些黑暗卻極富魅力的情緒煥發起來。等她開始吻他時,他們完全與周圍的世界分離了,混沌時空僅服務於他們內心的意願。過去許多年中的進退,在此徹底告以失敗。而這最終以彗星般明璨而邪惡的方式降臨的失敗,大聲宣佈他們此前掙扎的徒勞。
當然,這是一個錯誤。無論探照燈從哪一時間維度投過來,答案都不會有什麼偏差。
但在錯誤擴張到不可挽回前,陳縝停了下來。
他並非沒有猶豫過,他們本可以找一間賓館,度過一個遲來的良夜。也許他會嚥下緊張,給妻打一通電話,編造不回家的理由。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身份證,靦腆地,或猥瑣地,上面的照片還是十多年前拍攝的——那時他眼睛細長,下頜骨稜角更倔氣;臉部與四周的防偽花紋銜接處有些虛化,彷彿那是一張隨時溶於水的假面。這一切就像電視劇裡會發生的,一個滑稽的、悲劇的小人物。
既然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倒退是不可能的了。李曼做好了準備,從他的行動中,她推斷同樣的準備也在他身上就緒。這突如其來的停止,便成了一種背叛,使他們之前達成的所有共識都虛幻無力。
他們的關係變得模糊失焦,找不到定位,也就含混地終結了。
有一件事是李曼永遠不能明白的。他選擇停止,並非出於她所設想的懦弱、瞻前顧後,或道德層面衍生的任何約束。那天,在他們飽受愛慾圍剿的時刻,他恍惚地望見她身後的黃浦江。對岸燈火流溢,一場通電的焰火巡展,一片虛張聲勢的後現代森林。水面吸滿光影,看上去微微發燙。他試圖專注於眼前的女人,但卻不可控地想起了「偉大的伍迪艾倫」。在「偉大的伍迪艾倫」和「carolinamoon」的一場對話中,他說起自己小時候在黃浦江游泳,那時江邊還沒增設欄杆,每到夏天,他和朋友們就成了水中常客。有一次游完泳,爬到別人家院子裡偷棗吃,還被人用晾衣竿驅趕。後來整個城市變樣了,有些舊友搬了家,但他家沒有,拆遷的好運並未光顧這個平凡的家庭……越來越多資訊跑出來,陳縝腦子裡所想的,全部是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的生活,這毀了當下的時刻。
在他們的關係徹底終止之後,陳縝拋棄了偷窺豆瓣的習慣——突然,興致消失了,他幾乎沒廢什麼力氣就戒掉了癮。
只是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檢索到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時,搜尋引擎將他導向豆瓣。他看到第一條熱門評論,正是「carolinamoon」四年前發表的。沒有什麼特殊見解,只是複述電影裡的一個故事,但稍稍作了改動。
carolinamoon看過★★★★★2014-12-14
這是一個古老的埃及傳說,一個法老送給王后一朵紫色的玫瑰,玫瑰花期不長,不久就凋謝了。不出一個月,無論贈予花的法老,還是得到花的王后,都忘記了這件事,新的生活接踵而來……但沒有人想到的是,很多年以後,王后去世了,人們發現紫色的玫瑰在她的墓地裡瘋長。
不過是一個順手之舉,陳縝點進了「carolinamoon」的主頁。
令他驚訝的事很快出現了,他看到李曼有一篇後來更新的日誌,講述和一個男人夜遊至外灘。在幽暗的角落,那個男人猥褻了她。他好像發了瘋,為了把她拖去一個廢棄的樓道,不惜用上了暴力,她拼命反抗才從險境脫逃。
他反覆辨認,她是否僅將此作為一篇虛構的小說,畢竟她從前也對文學產生過短暫的興趣。但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在這篇日誌的後半部分,她嚴肅地控訴了那個男人,說認識那麼多年,從來不知道他是這樣的衣冠禽獸。現在回想,一切更明晰了:十多年前在學校,他就開始設定陷阱,故意製造的獨處、試探性的肢體接觸、不懷好意的禮物……她說他不配當老師,只恨自己無從留下證據,否則必然去舉報他。那語調幾乎是聲淚俱下的。
「偉大的伍迪艾倫」在評論中安慰她,很多個來回,每一段評論都很長。陳縝沒有細讀,只瞥到「carolinamoon」說的,現在我只相信你了。實際上,讀到日誌後半,陳縝的勇氣就殆盡了,他的目光在一些詞語上跳躍,但並不能抓住它們的意思。語言變得那麼陌生,世界似乎也是新的——一個壞的新世界。激憤控制了他的整具身體,他以為眼淚即將落下,用手去擦拭,卻發現內陷的眼眶乾涸一片。
他告訴自己,她所說的一切,從未發生過。一遍一遍地確認,直到原本牢固的真相開始鬆動,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某一剎那,他突然想,也許李曼很久以前就開始記恨他了,混雜著恨與需求。
那些許多年前的黃昏,如雲浮起。他們談論死亡,彷彿通過不斷對話能消解它的陰翳——瞭解它,正視它,然後不再恐懼。他們從公園經過,深秋燒枯了枝葉,池塘裡的水平靜無言。她跳起來,想從樹上摘下什麼,深藍色校服像一件頑劣的斗篷。他教她辨認樹葉,銀杏葉、梓樹葉、泡桐樹葉、黃楊葉、香樟葉、紅花檵木葉……她指著一些長得像小荷葉的土生植物問他,他說只是野草。她皺起眉,不是質疑他的結論。她只是在想,怎麼才能永遠記住那些名字呢?但一個人在考量永恆之時,便是她失望的開始,只是當時她還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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