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前後,父親做了一場嶙峋怪夢。那幾年,他已摒棄深思的習性,只要有路,就往前走,同時將警惕織成一身鎧甲——他是以這種步伐壓住夢的邊緣,旋即一躍而入的。夢境呈粉紫基調,色彩中暗含愜意、松盈,氣氛像一個半娛樂性質的康復中心。一種近乎美的東西包圍著他,以至於在空無一人之地,他突生與人們擁抱的激情。正當他隨心所欲地飄蕩之際,整片空間最遠處的光線(在夢裡,他清楚知道那一束光意味著2000年)蓄勢襲來。就這樣,一個年份化作一條光的長繩,緊緊繫住他的脖子,將他懸吊在一棵很高的樹上。四面黑暗蒞臨,如舊友重逢,他感到痛苦而安心。
在漫長的白日里,父親卻從沒有過這樣的想象力。自從對勞碌而平庸的命運加以默許後,他身上的許多特性已被剝奪。那幾年,他在老房子附近租了一間商鋪。白天賣水果,晚上就睡在後屋。閒來無事,有些老鄰居來看他,順道挑走一些半爛的果品。他幾次想要他們付錢,可總是說不出口。姐姐一家倒是從未出現過,或許在刻意避讓他。沒有未來可想,甚至「現在」都只是「過去」的一種投影——這是父親有一天突然明白過來的。這塊區域除了童涵春藥店,格局幾乎改盡。藥店對面,原有一家雜貨鋪,老闆娘是他小學同學的母親。兒時逢暑假,他和同學各拿一支冰棒,再去前面滬南電影院,花一毛錢買票進場。然而,回滬後又住了好幾年,他卻根本記不清現在藥店對面是什麼地方。和老鄰居聊天,講的也是早已消散的往事,以及那些除他們之外再無人認識的逝者。只要稍加出神(尤其夜晚),他就會在家附近迷路,過去碎片式的干擾使四周更具迷宮的魅惑性。他踩在尚未乾透的柏油馬路上,腳底留下魆黑的印子……時代變遷的細小印記,人從這裡來來回回,一刻都沒有停止過。
父親和老同學偶有聚會,關於雅紅的訊息,都是從她哥哥處聽來的。雅紅自師範中專畢業後,在小學當了多年語文教師。她向來是受風情青睞的人,隨氣質成熟,魅力更是不動聲色地四溢。她似乎對教學頗為熱愛,無論課堂或紙面檔案,都能交出一份臻於完美的樣本。學校領導賞識她,她的學生緣也很好。孩子們樂於賦予她牧羊人的權利,把各種心事傾囊相告,她也儘可能幫他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婚戀,她以沒時間戀愛為藉口,逐一回絕旁人的介紹。結果有一天,她突然辭去工作,嫁到了杭州。
父親要了雅紅的聯絡方式,休店鋪三天,獨自一人坐高鐵去杭州。會打擾她嗎?當然想過這個問題,只是好些年裡,他為那麼多咄咄逼人的命運攻勢讓了步,不想再替別人考慮了。更何況,他不過想見雅紅一面,若她生活美滿,他也可放生一些愧疚之心。
他趁夜色的庇護撥通電話,另一端傳來嘈雜、聒噪、猛烈的鼓點,背景樂帶高他的心跳速率。稍後,噪音下降,風聲與雅紅的聲音混為一道,一種陰晴不定的溫柔。他本沒想當天就見雅紅,但雅紅給他留了她當時所在的地址——一家ktv俱樂部。他打車前去,穿過鏡面球燈反射的彩光,像鑽進一隻蒼蠅的複眼。中央舞廳里人聲鼎沸,煙味和酒氣隨處助興。另有ktv和桌球包間,他走了一圈,沒看見雅紅,或許見了也不再認得出。於是,他回到門口等候,發訊息給她。
父親蹲在門邊,各色男女從旁進出,忽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彈跳著站起來,一雙明豔而凌厲的眼睛緊盯著他,像要用目光將他固定在某處。他腦中有一個拼湊而成的雅紅,拼圖取自印象、推演、傳聞,可是與眼前的人絲毫沒有共通處,她的變化全然超出他的預期。雅紅穿著一雙玫紅色高跟鞋,緊身裙,經風一吹略微發抖。她的臉上敷滿白粉,濃妝並未如願雕琢出美貌,反使她顯得落魄。父親一低頭,胸腔裡上湧一陣心酸。
父親說,你怎麼在這種地方。雅紅半天不語,忽然笑道,這有什麼不好的,很多朋友都在呢。父親問,你們要玩到幾點?雅紅說,早的話兩三點,興致好就通宵了。父親一驚,經常這樣嗎?雅紅瞥了父親一眼,劃亮火柴,點燃一根菸。她不屑地吸一口,像嚥下一種平淡無味的食物,並把深紅的唇印留在菸蒂上。雅紅說,我現在又不工作,整天無所事事,除了泡吧、打麻將,你讓我幹什麼去呢?父親問,那為什麼不找份正經工作?雅紅說,你受教育受習慣了,很多事情都不懂。父親問起她丈夫,語帶磕絆。雅紅出神地望著馬路,什麼都沒說。
兩人就此恢復聯絡,但往來並不頻繁。父親第二次去杭州,天氣轉涼,雅紅穿一件白色棉服,外形與氣質都素淨下來。在一間臨湖的茶館包廂裡,他們久坐,斷斷續續地講話。雨水乘浥雲而來,淅瀝瀝往湖上灑一陣。他們看雨密集起來,水花像微小的流彈濺向玻璃,源源不斷,一種懷有強烈表達欲的陌生語言。對外界的視角,被分割成了一滴滴水粒。一片湖景既經水光放大,又因多道水絮亂流而遭拆解——一個重重矛盾並立的世界。
臨別時,雅紅面露嚴肅,問父親,如果我沒結婚,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嗎?父親有些措手不及,一愣罷,謹慎地點了點頭。雅紅凝視他,許久只說一個「好」字。
她雙手掩面而上,捋過蓬鬆發亮的鬢角。父親注意到她的下巴,微微向外突起,好一具雅緻的骨骼。接著,父親聽見雅紅抽泣的聲音。
不出一年,傳來雅紅丈夫病發身亡的訊息。
又過兩三年,父親和雅紅結了婚。因雅紅在杭州繼承丈夫的房產,父親便遷居到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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