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我與陳鵬約在鳳起路,想飯後可往西湖一遊。陳鵬是我的本科同學,畢業以後,回杭州考了建設局的公務員。我則待在北京,通過相關專業考試,留任財務崗位。讀書時,我和陳鵬曾為球友,每週參加籃球隊集訓,離校後卻鮮有聯絡。
我趕到餐廳時,陳鵬已入座,身旁還坐一個年輕女孩。據陳鵬介紹,女孩叫小榛,目前在浙理工讀研。我問起兩人的關係,小榛一口否認為戀人,說只是在陳鵬辦公室實習。陳鵬露出尷尬,卻也未加解釋。
店裡人不多,仿古木雕的窗戶一扇扇敞開。氣候晴和,一枝翠綠斜逸過來,從裡往外望,嵌入窗框,如點綴著一幅畫。他們已經點完菜,我加了一瓶啤酒。和朋友敘舊時,我心中總想著父親老態龍鍾的模樣,便不覺對他們提起。我告訴陳鵬,此行主要是來看望父親的。
「你和你爸不是……」陳鵬有些驚訝,「你們和好了?」
「說不上和好,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最多一年見一次。我告訴過你嗎?後來他又結婚了,繼母是他初戀,不過看起來過得也不順心。」我想了想,還是沒把父親懷疑雅紅投毒的事情說出來。
「你呢?混得風生水起了吧。」陳鵬笑道,「聽說你在北京買房了?」
「陳鵬一直說,你是他們班裡最有前途的同學。」小榛給我們倒酒,抬眼向我一望,輕聲說,「能留北京真不容易,我畢業也想去北京工作。」
念本科時,我並非最出眾的一類學生,只不過憑刻苦拿過幾次獎學金。現在工作勉強算中等,除去租金、開支,尚有盈餘而已,買房全然是妄言。但見陳鵬似對小榛吹噓過我,怕掃了他面子,也就沒多作解釋。
午餐過後,我們移步湖畔。北山街十步栽一棵法梧,正值好光景,滿枝擎著鮮嫩綠意。雖然梧桐幹莖粗糲,一眼望去,卻徒生一種細弱的氣息。北山街的一側臨湖,另一側散佈著商鋪。正午,人聲鼎沸,日光使店裡零落的燈光變得不起眼。
踏入白堤,我們已氣喘吁吁。小榛對我家裡的事非常好奇,不斷提問。
「所以,雅紅怎麼會原諒你爸的?」小榛問。
「他們再次見面,已經過去二十多年,自然就原諒了吧。」我隨口說,「也許她對初戀的真摯難以忘懷?」
「你沒女朋友吧,真是一點都不懂女人。」小榛笑出來,口氣帶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確信,「我一直覺得女性比男性更叛逆,更傾向於靠仇恨,而不是好的記憶生活。怎麼說呢,不是狹義的仇恨,你可以想象成一件精製器物上有一個缺口,女人們日思夜想,構建出幾百種方式補齊這個缺口,哪怕不值得也會去做。整個過程可能是無意義的,當有一天意識到這一點時,有些人理所當然會索取彌補。」
「你想得太複雜了。當年我爸和雅紅分開,完全是順應時代的無奈之舉。命運究竟如何形成,依賴的還是一種巧合。他們那代人經歷、境遇都與我們截然不同,憑我們是很難猜測的。」我說,對小榛的長篇大論不以為然。
小榛神秘一笑,不再和我多談。恰好陳鵬雙手夾三瓶飲料,匆忙趕回來。他示意小榛拿溫的,小榛偏挑了一杯冷的。陳鵬攔不住,欲言又止。天氣很熱,春至晚境已炙燒起來,穿襯衫都汗流浹背。我們一路前行,突逢一段隆起的斜坡。稍站一陣,不斷有行人、跑步者以各種速度從旁經過。
「我們去划船吧。」小榛拉著我的袖子,眯起眼睛。
「不愧是杭州,鍾靈毓秀。」我不禁感嘆。
「是還行。但我家在北方,受不了南方冬天。」小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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