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晚春 三三 第1頁,共1頁

父親回來得並不準時,進門已五點過半。乍一見,竟未認出父親。他的整張臉向內陷落,皮膚緊裹在骨骼和動脈上,側身時更明顯。身體枯瘦,他伸手又縮回,舉止木訥,與去年判若兩人。僅僅用衰老並不足以概括他的改變,他更像周遊過一個神秘異境,重新返回人間。

雅紅責怪父親幾句,替他把拖鞋擺好,又轉向我解釋說:「你爸爸丟過好幾次手機,現在乾脆不用了。到時間還不回家,太讓人擔心了。」

站在父親身邊,雅紅像一個晚輩,很難想象他們同榻的無數夜晚。雅紅回身入廚房,父親在門邊擦完手,緩緩坐到我旁邊。電視機正開著,放一場繚亂的綜藝,鏡頭在幾張稔熟的明星面孔上切換。父親握住我一隻手,一言不發。他的瞳孔周圍一片懸濁,粘黃的膜若隱若現。當我試圖和他說話時,他移開了眼睛。

雅紅手藝極佳,從廚房端出醋魚、油燜春筍、豆腐羹。因留了我一起吃飯,她又多炒一盆蝦仁。我時常一個人飲食,吞嚥以效率為重。雅紅囑咐我吃慢些,說這都是時令杭幫菜,細品才入味。三十多年前,她從上海嫁到杭州,如今盡得錢塘氣韻。見到她本人,我終於理解父親當年執意娶她的原因。然而,事態似乎已暗中發生偏轉——父親渾身頹喪,當初的喜色蕩然無存。他端著碗,手腕上間歇迸發出細小的抽搐,牽引筷子輕輕敲擊瓷碗的邊緣。白熾燈下,父親水泥般的臉色始終不曾緩和,顯得襤褸、死氣沉沉,使人想起多納泰羅雕塑的聖像。

在餐桌上,雅紅問起我的行程。我如實相告,已請了剩餘的年假,可在杭州小住十日。得知我入住快捷酒店,雅紅有些懊惱,讓我退房住回家裡。父親對此不置可否,好像注意力全集中在晚間新聞。等雅紅吃完離席,父親也停下進食,偷偷把飯倒進垃圾桶。

或許是時機不巧,那天夜晚,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落在父親、雅紅的舉止之間,則體現為疲倦與遲鈍。八點出頭,我起身告辭。父親想送我回去,雅紅記掛他的安全,面露難色。我眼見父親的身體狀況,便也勸阻。往來幾次,他只好悻悻妥協,但非要送我到小區門口。

我們從一條細道中穿過,父親走得緩慢,似在用步伐把黑夜一裁為二。兩側有樟樹夾道,走到中段,臘梅香也急來送行。我又聽見與下午相同的鳥鳴,一種不知名的品類。在北京,最多見的是灰喜鵲。偶爾也逢烏鴉群棲,號叫聲將猙獰從漫漫長夜之中刨出形狀。我正想問父親,來信究竟怎麼回事,父親先開了口。

「有一件事情,我先問你。」父親說話時,反應似有解凍,比先前敏捷一些,「你能給我點錢嗎?」

「多少?」我疑惑不解。

「我也不確定。五萬,你有嗎?」

「到底什麼事?你怎麼弄成這樣,是賭博嗎?」

小路上不曾設燈,除了高處零散的光線,月亮是眼下唯一的光源。父親久久看著我,神色閃爍——像在辨認我,或是推敲這一場景在他命運中的意義。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兒時收集的一隻蝴蝶標本,通體半透明。我把它藏在一個玻璃盒子裡,隔許多年再找到,盒中只剩一撮珠光粉末。

「是雅紅。」父親嗓音低沉,處於一種適合描述秘密的波頻,「我懷疑,她在給我投毒。慢性毒藥,每次一點點,最後我會死得像患病一樣。現在家裡全由她打理,我什麼都不知道,手裡也沒錢。如果你給我一點,我可以自己找個地方安頓。接下去的錢,我再想辦法。」

「你不要胡思亂想,投毒是犯罪的。」父親的說辭聽來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因為他過於嚴肅,我根本不想和他討論這些。

「從今年年初起,我身體越來越差,經常頭暈、胃疼,有時還嘔吐。去醫院裡查,也查不出什麼大毛病,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以前在農村聽說過,這是砒霜中毒的症狀,和胃病差不多。」

「你有什麼依據嗎?」我打斷父親。

「沒有,但我知道就是她。她這個人很古怪,一直沒什麼知心朋友,結婚後也不常出門。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往外跑,外面肯定有別的男人。」

「怎麼會呢,你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何況,她看起來也不像……」我仍然半信半疑,不是資訊的逐漸補全,而是父親言談中流露的恐懼,多少使我動搖。

「對了,有件事情你不知道。」父親忽然想起似的,「她前夫就是胃病死的。以前說胃癌,忽然又改口了,說是胃不舒服,腹瀉、吐血死的,蹊蹺得很。」


作者「三三」的其他小說

胖妞的豪門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