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頁,共2頁

關於吉媽畢摩要去轎子雪山的事,竹夢懷疑是父親蓄謀已久的計劃。

凌晨五點,白雲村的雞還沒醒,吉媽畢摩就爬起來,洗漱打點,一陣叮咣亂響,全不顧竹夢還正在被窩裡流口水呢。推開家門,天邊竟已經有了一線光亮,屋子裡立刻都塗上一層白光。竹夢被鬧醒,幫忙收拾,其實索性吉媽畢摩自己動手的好,經書法器亂糟糟塞在一起,哪一件不得吉媽畢摩自己重新動手呢?松香的味道還不時刺激著鼻孔,吉媽畢摩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大捆新鮮苜蓿餵牛,低聲哼唱著經文。

當吉媽畢摩拉著牛站在家門口時,竹夢整個人都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爸,你這是?」

「它也老了,我和你一去北京,它就徹底孤單了。這次,我們也帶著它去轎子雪山看看。」

「爸,您別開玩笑了,哪有人帶著牛去雪山的啊?真是老糊塗了嗎?」

吉媽畢摩的態度卻異常堅決,聽完竹夢的話,他就轉身往回走。「我不去了,年紀大了,身上哪點哪點都疼。你回北京吧。」

兩人耗著,竹夢在院子裡的葫蘆秧上抓到了一隻蛐蛐,肚子滾圓,她摸了摸它的翅膀,上面綠色的花紋溼漉漉的。

又過了半個鐘頭,竹夢拿出手機,打了電話:「喂,是李哥嗎?我竹夢,吉媽竹夢。我還得麻煩你件事,我不是找你租了輛比亞迪嗎?等會兒你開輛小皮卡過來吧,順便把比亞迪開回去。對,皮卡,對,就是那種……」

對於白雲村的人來說,這個早晨可能是他們近些年來度過的最奇特的早晨了。吉媽畢摩一家,坐在一輛皮卡車上向著幾百公里外的轎子雪山前進。車廂裡面,站著一頭為他們付出了二十多年辛勞的大黃牛。每路過一戶人家,就停車討要幾捆乾草,等出白雲村的時候,滿滿的乾草垛已經把大黃牛圍住了。

竹夢說:「爸,你說得沒錯,人是比不上牛。我們在前面開車,它就在後面兜風吃草。這就是各有各的命。」

吉媽畢摩笑了,看著車窗外,他熟悉的村莊一節一節地往後抖落下去。

幾乎整個白雲村的人,在這個閃著陽光碎金的早晨,都看到了一頭大黃牛威風凜凜地站在皮卡車上,晃晃悠悠地離開了村莊。

白雲村周邊的土地並不十分肥沃,但吉媽畢摩非常喜歡。放眼望去,高原的土地像被火燒得通紅。每年六月二十四是火把節,以前在這一天吉媽畢摩就站在村子的空地上,為大家主持祭祀。人們用松木做火把,先在家中照耀,再拿著火把挨戶巡走,邊走邊向火把撒松香,最後會將火把插在村中或村前村後的空曠地帶。土地、房屋、天空,都是紅彤彤的。

盤山路九曲十八彎,看著山頂近在眼前了,繞著一走,又是半個小時。不著急,要離開了,每個草窪都有看頭。路過岔路,吉媽畢摩便下車,搖鈴鐺唱上一段。第一響是問候山間神靈;第二響是唱給枉死生命,山裡的、水裡的、路上的,有遭了意外的都得安慰;第三響指明方向,活人走丟聽見尋著路,死人徘徊聽見去往生。天氣熱,戴著高高的法笠,純白羊毛帽套,吉媽畢摩頭上的汗一顆顆往下滾。

路上遇著多事的人,按兩聲喇叭,搖下車窗:「賣牛去啊?多少錢,給我吧。」竹夢踩一腳油門,彆著過去:「這牛比你老,你買不起。」皮卡車引擎轟轟響,像是助威。

開出去差不多一百公里的時候,車廂裡的黃牛用頭頂的角不停地輕輕撞擊貨廂,脖子上的鈴鐺顫顫地響。

「大牛怎麼了?」竹夢看著後視鏡,被牛拱亂的乾草在空中飛舞。

「停一停吧。」

竹夢把車靠著應急車道停下,和父親站在路邊吹風。

往前看,大概一百來米的地方,掛著路牌,綠底白字——「阿卓縣」。

「好多年沒去縣城了,進去轉轉吧。」父親看著阿卓縣的方向,言語中竟有幾分憧憬。

「我不去。」

父親依舊沒有將目光收回。「北京太遠了,走了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竹夢轉身回到車上,重重地關上車門,發動了引擎。

一百多米之後,皮卡車下了岔路,駛向阿卓縣。

進了阿卓縣天氣就有些飄雨,雲南西邊就是這樣,十里不同天。黃牛淋了雨水之後變得興奮起來,吧嗒吧嗒地嚼著草。縣城裡樓房已經多了起來,猶如一座座水庫孤獨地矗立著,偶爾黑色的轎車呼嘯著從身邊躥過,又消失在雨幕中。多年不見的縣城,竹夢已經不認識了,那些間隔閃過的廣告牌讓她覺得異常陌生。那個人怎樣了呢?十七八歲,給她摘了滿滿一懷山茶花,顫顫地遞到跟前,臉一紅,轉身要跑,被竹夢一把拽住,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有些好笑呢。

皮卡在一家小賣部門前停了,對於這樣一輛奇怪的車,女主人顯得缺乏熱情。她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嘟囔著問:「買什麼啊?」

「拿幾瓶礦泉水。」竹夢說。

「哦。」女店主攏著亂糟糟的頭髮,起身走到貨架後面。

一伸手,竹夢就看見,無名指上套著個翡翠戒指,翠綠色,雜點雪花。想起那個晚上,那人說,一輩子是你的,把戒指塞到竹夢手心裡,冰冰涼,和灑在林子裡的月光一樣。

「這店之前不是陳老闆的嗎?怎麼換人了?」竹夢開啟冰櫃,小牛奶、綠舌頭、綠色心情,還有認不出商標的雜牌貨,左挑右選,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