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頁,共1頁

竹夢當然沒去唸經,揹著大背囊,坐上火車,搖搖晃晃,到北京去了。

幾年後回來這天,正是火把節。清晨,河上的薄霧像蒸汽一樣還沒有退去。女人們通宵未睡,到山裡去撿松香,用簸箕、腳盆子之類的東西裝回來。小孩子就跟在大人後面轉,用剝了皮的柳條打溪裡的水。

吉媽畢摩的女兒吉媽竹夢坐著白色的「比亞迪」,顛了一路,發動機轟轟響,到家門前已經和土黃色的道路融為一體。聽到聲響,吉媽畢摩順著一把木梯子從自家土掌房的屋頂爬下來。梯子年久,搖搖欲墜,又似乎並不服老,像吉媽畢摩一樣。在吉媽畢摩和梯子一起劇烈地搖晃兩下後,竹夢下車,過去扶住了梯子。吉媽畢摩下到地面。「回來了?」他往車後座看了一眼,車窗黑黑的,看不到裡面。

竹夢沒接話,拉開車門,開啟後備廂,五顏六色的購物袋一起傾瀉出來,隨著竹夢一起流淌到老土掌房裡。

飯是在屋頂上吃的。

在白雲村,土掌房的屋頂是主要活動場所,一家連一家,下面房子的屋頂即為上面房子的場院,順著山坡層層而上,直達山頂。早些年的時候,每逢婚喪嫁娶,村裡人便在房頂上招待賓客。直到有一年屋頂塌下來死了人,當地政府才下令不許再在屋頂上進行大型活動。但也偶爾有青年男女,趁著夜色在屋頂上對歌調情。

「我在北京天天想著這口坨坨肉,怎麼回來味道不一樣了?」

「口味高了。」吉媽畢摩吸一口水煙筒,「咕嚕咕嚕」,緩緩發出一串冒泡的聲音。

竹夢不說話,悶頭吃,「唔嘛唔嘛」,重重的,故意弄給吉媽畢摩聽。

「難得回來了,明天去廟裡,給你喊喊魂。」

「不用了,現在哪個還信這些。」竹夢不想去,神廟要是有用,自己家是畢摩怎麼不平安喜樂呢?

「你大爹家的娃娃得病,去了省城都看不好,他們請我明天去廟裡,你也順便一起去了。」吉媽畢摩自顧自地說,往地上敲了敲水煙筒,起身離開。

留下一句:「北京太遠了,走那麼遠魂會掉。」

竹夢憋著氣,第二天一早扒了早飯就出門。神廟是村裡前幾年重新修葺的,之前在風波中被砸掉的神像頭,重新鍍了金,又給裝回去,更添幾分莊嚴。竹夢脫掉鞋,光著腳跟著父親踩了十幾級臺階,進了大殿。不到四十平米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就坐了五六個人,大爹抱著孩子跪坐在正中央。

「吉媽畢摩。」大爹喊,聲音悶悶的。

吉媽畢摩在佛前跪下,拜了三拜,拿出畢摩爾布(法帽)、畢摩特依(經書)、畢句(神鈴)、吾土(籤筒)等一眾法器,面向幾人盤坐。

「吉媽畢摩。」大爹再請。

吉媽畢摩用樹枝在地上插出一個小小的圖譜,開始唸誦音韻繁複的經文。

籤筒咚咚咚響了幾下,大爹一家的哭聲低低地傳來。

「各有各的命啊。」吉媽畢摩說完,走到竹夢面前坐下,口唸經文,舞扇搖鈴。鈴聲在竹夢腦海裡不斷敲擊著,竹夢恍惚了。竹夢突然想起母親,小時候吉媽畢摩半個月不在家都是常事。家裡的活全在母親一人身上。母親的腰,總是弓著,直到去世都沒直起來。

回到家裡,天色已經黑了,吉媽畢摩養成了日落而息的習慣,家裡只有牛棚吊著一盞昏暗的燈。

「一頭牛,需要什麼燈?」竹夢抱起一捆草料,丟進牛棚。忽然又想起小時候銅鈴鐺指路的事,抱歉似的,把草料拿起來,重新又輕輕放下去。

「牛是大牲,有燈光,就看得見前面要發生的事。」

「牛看得見,你點盞燈看不見麼?眼睛本來就不好……」

「人有時候還不如牛,人能知道自己面前的路該往哪裡走嗎?各有各的命。」

要在從前,父親說的這話是頂有趣的,但到如今,竹夢已覺得有些乏味了。「我回來待不了太久,北京一堆事等著我處理。爸,我好好和你說,和我一起回北京。一個人,在這個小地方,誰來照顧你?」

吉媽畢摩嘆一口氣:「我走了,白雲村怎麼辦?我是村裡最後一個畢摩了。」

「你也不想想為什麼你是最後一個?大家都不傻,爸。」竹夢帶著埋怨。

吉媽畢摩看著牛,不說話了。算算日子,大黃牛如今也有二十多歲了,眼神渾濁,彷彿有霧,在牛棚裡咯吱咯吱地嚼著乾草。

「要去北京也行,但走之前我想你帶我去轎子雪山看看。轎子雪山是我們的聖山,我是畢摩,還一次都沒有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