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媽畢摩的眼睛是什麼時候開始看不清的?誰知道,要不是他帶著送葬的隊伍走錯了地方,闖到了住在寺旁的寡婦家,大家以為他還是那個光喝水就能連唱三天經文的大祭師呢。冬天,吉媽畢摩的身上五顏六色,大紅色毛衣,袖口飛著幾根毛線,外面套個黃燦燦的棉衣。更冷些,再有一件天藍色馬甲。走在路上,遠遠就能看見。村裡小孩見了,湊到跟前:「新媳婦出嫁嗎?」有時候被大人聽見了,便驅散小孩:「去、去,滾一邊去。」吉媽畢摩也不生氣,搖頭說「沒事,沒事」。次數多了,小孩也不起鬨了,過了新鮮勁。反倒是大人們張著嘴笑,輕輕地問:「還是看不清嗎?」
眼睛確實不行了,白色的肉障一天天多起來,但吉媽畢摩的耳朵逐漸代替了眼睛。雨水還沒到,村裡有老人腰痠背痛,齜牙咧嘴地來了。吉媽畢摩挨著那人的關節聽聽,又摸到門口,倚著門,把耳朵側著,回來便告訴那人:「你的老毛病了,還是辣椒煮肉湯,燙燙地喝下去。」來人半信半疑:「可這頭頂上的太陽還大著呢,怎麼就又發風溼了?」吉媽畢摩說:「烏雲就在山後頭呢,嗡嗡地響著。」來人四周望望,青山環繞,陽光燦爛,哪裡有烏雲的半點影子。但心裡這樣想,嘴上不敢再爭辯,再說就太不尊重畢摩了。懨懨地回去,到了晚上,雨水果然落了下來。
村裡老人們便說,吉媽畢摩眼睛上的那層白肉是神靈的考驗。在最早的時候,能夠當畢摩的人都是得先遭大災難,死裡逃生,才取得做畢摩的資格。神靈收去了吉媽畢摩的眼睛,才會把能夠聽到神鬼聲音的耳朵賜給他。有出門讀書、打工的年輕人,見過世面,說:「才沒有什麼神鬼,那就是一種病,叫白內障,人老了,就會得。」於是勸吉媽畢摩:「快去看病吧,再晚就瞎了。」吉媽畢摩說:「沒病,沒病。」也不動身,仍舊把耳朵當眼睛使。私下裡幾個腦袋低著,「老封建」,吉媽畢摩像是聽見,在村裡聽到有人從外面回來就遠遠地躲開。等人走了,吉媽畢摩又側著頭,耳朵伸著,邁大步往前走。
吉媽家的畢摩是世代家傳,到了吉媽維義這裡只有一個女兒,吉媽竹夢。吉媽畢摩便想教一個徒弟,白毛紅冠的大公雞,前後花費了三四隻,婚喪、疾病、節日、播種的知識淺淺地教了一些。待到考查得差不多,準備傳授作畢、司祭等事時,人走了。經書倒是一本不少,就是經書旁的野豬牙項圈跟著人一起失蹤。村裡有人在撲克牌桌上遇到,就回來告訴吉媽畢摩:「再另找個徒弟吧,這個人不是做畢摩的料。」哪那麼簡單?吉媽畢摩杵在門口發呆,把畢摩傳下去的事成了一塊心病。竹夢倒不急,從大核桃樹上下來,小猴兒似的跳到面前說:「爹,你把那些法器都傳了我,我替你給人作畢。」吉媽畢摩看著女兒的衣兜,鼓鼓的,塞滿了還沒熟的綠核桃,咧嘴笑開了。這小女生下來就討人喜歡,母親走後更是被吉媽畢摩寵上了天。人都說,吉媽家的女兒過得比哀牢山上的橙子還甜呢。畢摩傳男不傳女,小女雖聰慧,可自己能敵得過白雲村百年來的規矩嗎?想到這裡,吉媽畢摩臉上的笑又消了下去。
終日伴著吉媽畢摩的,除了女兒外還有頭家裡的老黃牛。竹夢母親還在世的時候,這牛就在了。帶去山上吃草,聽人一聲喚,就搖著尾巴緩緩地走過來。大旱天,地上一滴水也不見,草全都枯黃,母親趕著牛走一里地也不見綠。母親累了,撒開繩,大黃牛還呼呼地搖著尾巴,往前走,隔兩步,又回過頭看。母親跟著大黃牛,走了一會兒,一塊綠地隱隱地在山陰處露出頭來。之後母親也不再跟著了,到點把繩子解開牽出門,就聽著大黃牛脖子上的鈴鐺一路響著走上山去,又響著回來。
竹夢母親走後,牛脖子上的銅鈴鐺就被解了下來,收進了櫃子裡。牛反芻,鈴鐺叮噹叮噹響,聽著讓人傷心。
吉媽畢摩眼睛壞了,黃牛不再出門,整日守在家裡。竹夢上山割草,走遠些,站在土丘上看不到回家的方向。竹夢一路走,一路哭,揹簍裡的草掉了一半。天色沉下去,再走不回去就要被山裡的豺吃了。也是在這時,銅鈴鐺的聲音悠悠地傳來,叮噹叮噹,拖著長長的尾巴。往左走,聲音小,往右走,聲音大些。聽著鈴鐺聲回到家,大黃牛懶懶地躺在牛棚裡,一下一下,嚼著草。竹夢說:「是媽媽,媽媽的吉爾(精靈)在鈴鐺上,帶我回家了。」吉媽畢摩摸著滿臉淚的女兒,好一會兒沒說話。轉身進屋,開啟櫃子,鈴鐺好好地躺在裡面,銅質赤色,閃暗暗的光,正微微顫動著。吉媽畢摩把鈴鐺又掛回到黃牛的脖子上,大黃牛高興似的,打著響鼻,噴厚厚的氣。
吃過晚飯,也不開燈,吉媽畢摩和竹夢在地上展開身體,把耳朵緊緊地貼住地面。吉媽畢摩說:「西山陰面有大動物跑過。」竹夢說:「開往省城的火車今天晚點了。」翻個身,兩人繼續聽,吉媽畢摩說:「村東頭的母豬產仔了。」竹夢說:「載貨的卡車過去了兩輛。」再晚些就不能再聽了,黑夜裡的聲音密密麻麻,聽久了人心裡發毛。
竹夢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出門的?每日在家安靜地坐著,看鳥在天上飛,一圈又一圈。吉媽畢摩想,女兒終歸是長大了,自己畢竟沒有辜負死去的妻子。直到竹夢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吉媽畢摩才意識到自己的確是老了。吉媽畢摩看不見,但總歸聽得到,村裡人對竹夢議論紛紛。房前,房後,老的,年輕的,許多聲音,一齊作響。吉媽畢摩捱到門口。「揹著人幹了多麼不要臉的事!林子裡都睡出個坑來了,又白又亮……」吉媽畢摩頓時腦袋發漲腿發軟,渾身冰涼地折回屋裡,忽然又氣憤地走出來,但聲音又沒有了,彷彿有意說給他聽的。
吉媽畢摩那天的舉動叫全村人都吃了一驚。他拿著一把九眼銅法扇——那本是用來超度凶死之魂的,在村子東頭最大的核桃樹下,把一個人的臉劃出了十幾道血口子。那人如往常一樣坐在樹下,納涼,嘴裡滔滔不絕:「我都看見她白色的三角褲啦,那晚上月亮大,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爹眼睛瞎了,我可沒瞎……」吉媽畢摩不知何時來了。「你再說一遍?」那人一哆嗦,轉過頭來,見吉媽畢摩頭歪著,恢復了神氣。「我又沒瞎說,我就是看見了,怎麼能做不能給人說?」吉媽畢摩像發狂的野牛一樣衝了過去,雙手四下抓扯,碰到那人臉時,吉媽畢摩竟然笑了。那天看到這一幕的村裡人說,他們的畢摩已經被魔鬼附身了,那人的臉被血糊得嚴嚴實實,像個鬼。
白雲村那天晚上非常熱鬧,人們過節似的都站在路上,看著縣醫院的人七手八腳地把竹夢抬上擔架,塞到救護車裡。吉媽畢摩卻表現出驚人的鎮定,安靜地跟在後面。人們猜測也許是他看不見竹夢癟下去的肚子和一褲子的血,也有人說是救護車尖利的警笛聲損害了他過於靈敏的聽力,讓他徹底斷了與外界的聯絡。
過去了不少日子,核桃樹上的綠皮核桃逐漸變皺變硬,散出淡淡的香氣。吉媽畢摩一個人回到了白雲村,曾經罩住他眼睛的白色肉障沒有了,吉媽畢摩重新用眼睛走路,用眼睛做活,耳朵又變回了耳朵。白雲村的老人便又說,這是已經通過了神靈的考驗。年輕人聽見,啐一口,狗屁的神靈,沒有神靈,這就是白內障,去一趟醫院幾分鐘的事兒。
眼睛恢復了,吉媽畢摩給人作畢的次數更多。有時人不請,也自己前去,坐長凳上唱長長的經文。人問起:「竹夢呢?」吉媽畢摩說:「她天資高,去聖山上念《獻物經》了,保我們白雲村風調雨順、人畜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