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慈悲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頁,共2頁

現在就出發,要一切如常,要不動聲色。同樣熬米布,轟轟嗡嗡殺光一缸米。煮得稠稠的,送到李老太太窗戶邊。「若此者,了自心一念之誠,出世上三途之苦,履長生之道路,脫苦海之迷津,既無前愆之可懺,也無後過之可悔……」念早課的聲音。老池想,有神仙是好,比李老太太頭髮黑臉盤亮的好多都走了,現在自己也熬不住嘍,李老太太因為心裡裝著個不講話不露面的神仙,還是能鉚足了勁活下去。

轉身要走,李老太太開窗叫住腳:慢點走。

第一次透過窗戶看裡面,清澈透明,幾個包鼓鼓囊囊地捆了放地上。

老池問:你這是要出去旅遊?

李老太太說:上真慶觀,在家修了幾十年,現在可以入門了。

搖搖頭,不明白:怎麼個說法?

招呼老池進屋,拿拖鞋、倒熱水,也不嫌燙,用手直接端面前,人老了,手上的皮跟心外面的皮一樣,很厚的鎧甲。老池接過水,還沒吹,李老太太說:「我不想瞞你,赤松子來遇我了。」

「赤松子?」

老太太又拿出一塊茶餅,敲下些碎茶葉放杯裡:「你喝茶吧?水沒味。那天我照常點香呢,那火苗卻一下子跳起來,不害怕,就小小一個,從火機上跳起來,跳到電視上,跳到櫃子上,我怕它把被子給點著了,就到處撲。結果呢?那火苗一下子跳進了我眼睛裡。我想著,完了啊,這回眼睛該瞎了。」

老池插嘴:「該去醫院看看,你醫保那些錢留著幹嗎?」

李老太太說:「看什麼?你看我像瞎了嗎?那火苗一跳進我眼睛,我就不在這地方了。到處白茫茫的,有大顆大顆的雨,第一眼以為是玻璃珠子,叮叮噹噹往下掉。順著低頭一看,整個大地起起伏伏,風一片一片的,甜香鬆脆。赤松子就在我旁邊,金燦燦的,讓人看不清。他說,你已經得了。」

老池問:「之後呢?」

李老太太笑了:「得了就是得道了。我第二天就去了真慶觀問師父,人說,你來吧,你已經超脫了。」

老池走出樓已經快中午,回頭看一眼,樓道口黑洞洞,不停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音,像漲潮,不斷把這棟樓裡深微幽暗的心思往外翻。一直都知道這單位房子裡住的都是老人,但到現在才真的知道住的都是老人。

拍拍腿,一路來到地質公園。兩排塔柏直直立兩旁,修剪得少,不像先前輪廓分明。但也還是直直,綠得灰禿禿,太陽曬著更有一種氣節,表示雖老四季猶青。從上次暈倒在大街上後就一直沒來,幾月不見,這地兒比自己老得還快些。土工布七扭八歪鋪一地,禿子頭上貼膏藥,難看。餘下則是空空,片片白石板。

斜行至河岸,山愈矮了些,水沿河岸打個彎,又潺潺流過。一伸腳碰著涼涼河水,撲撲打兩下,水這才被攪得活過來。沒遊兩下,換氣偏頭,看見一人,站岸上手腳伸縮開合,收放來去。遊近點一抬頭,一張臉,濃眉耷眼皮,不就是湯老師嗎?垮著一工作服,褲子縫歪著,腳上一雙勞保鞋髒得不像樣。

爬上岸,身上水兩把抹掉,湯老師說:「吃煙吃煙。」腰間摸一下,啥也沒有,還是假裝遞過來。「下次給你嘗好的。」

打火機「咔」地噴火——這是老池拿嘴演的。

湯老師於是拉老池走。「你看看,你看看,他們把雕像都搬走了,明年這就是熊貓館啦。」

衣服還在岸上,風一吹,直打抖,咬緊了牙聽。「人屁股要給熊屁股挪地方啦。」

一句好笑的話,老池笑,湯老師不笑。

大地球模型還立著,扁扁的圓,伸手想轉,發現是石頭球。怪怪的,總記得這地球儀是動的,大片藍,大片綠,又是那麼圓,轉起來呼呼響。

屋裡更一眼看得透,僅僅是些玻璃櫃,百個洞,千層灰,剩些發鏽鐵牌牌——三四塊又黑又硬棗泥糕,寫:柱狀節理;大烏鳥巢凹個洞,寫:氣孔狀玄武岩氣泡囊;外婆家灶臺偷的柴火,寫:碳化木——都是些不值錢的,不是自己一錘一鑿取樣的不在乎,隨手就丟了。以前,以前也是有好些寶貝的。碧悠悠祖母綠礦,樹幹粗;夜光石、夜明珠,粉閃閃黃閃閃;還有一米直徑菊花石,三億年芳齡嚇死人。進來就挪不動步,誰能想到黑黢黢的地下有那麼多好東西。

正看著,突然來了人,電腦包安全帽。隔段距離,湯老師側身深藏進小門。等那人路過,伸出拳頭抵在那人腰間:「幹嗎的?!」來人嚇得一哆嗦,以為闖了閻王地,嘴裡直髮抖:「好人,好人,燒熱氣球的。」「果然是特務!別想在地質公園搞破壞!」特務?啥年代了?轉過頭來,好嘛,倆老頭。立馬變張臉,操起馬普:「你們幹嗎的?沒事趕緊走!這兒還要搭熱氣球呢,再不走報警了啊。」老池著急:「小同志,別計較,這就回去。」

老池水裡遊,湯老師岸上走。水藻連著岸,滑溜溜叫人腳心大腿癢。蹬兩下,碰著一涼冰冰直挺挺硬東西。什麼玩意兒?悶水伸手一掏,一塊好鋼整體鍛燒,比普通錘頭錘柄長一截,掄起來,砸地上,聲兒厚重結實。不知道誰新買的就丟了,真是一把好地質錘。

差點嗆著水:「湯之文!地質錘!」

湯老師抹抹眼睛。

「嗨呀,真的,能砸花崗岩!」

愣一會兒,湯老師突然大聲說:「隊長,目標地層已找到!」

以為逗人玩呢。湯老師那邊卻認真起來。抬腿、伸手,蹲在地上手攥緊,左右交替使勁,做出拉準繩的樣子。

老池見了好笑:「湯之文,你演電影呢?」

那邊卻回:「池隊,幹活呢,開啥玩笑,繩子我拉好了,你敲樣吧。」

這是真瘋了?扯兩下胳膊:「之文,幹嗎呢?回家去吧。」

低頭,像是聽懂,抬頭:「回哪兒去?剖面還沒測呢。趕著點早幹完吧,九個月沒回家了,我爹我媽肯定想我呢。」

老池望望人,彷彿多看兩眼這就不是湯老師,而是一個莫名其妙瘋掉的別的人。

見不說話,湯老師對了老池,兩排牙齒笑出來,跟原來十七八歲剛入隊時一樣:「趕緊的吧,晚上回去搶不到肘子了。」

行,幹就幹,野外大山大河跑了四十年,今天再跑它一回。但說好,幹完咱就回家啊。

爬上岸來,掄起剛撿的地質錘,噗噗噗往地上砸。新東西,是好用,鋼的質量也比以前好了。地面幾下就一個大坑,揚起的土糊滿臉。湯老師一旁越看越高興,搶過地質錘就往石頭上砸。「隊長,我今天就讓你看看,我才是能文能武,李娟文化比我高,力氣沒我大,那個什麼鄒海,大字不識,白使力氣……」

老池說:「湯之文,你真的瘋了。」

那邊回:「隊長,你看你大白天光個膀子吊個褲衩,小心告你流氓罪!」

使勁向石頭上砸啊!砸水皰、砸骨刺,砸那些年野外得上的關節炎,砸大樓、砸商場,砸被拋棄了的這身臭皮囊,砸光榮砸憤怒,砸愛砸悔,砸他個七葷八素天旋地轉廉頗老矣尚能上馬收拾舊山河。

砸到滿身狼藉再無一絲力氣,湯老師徹底老實了。風穿過樹,吹得很涼快。腦子好像醒了些,想起打個電話給家裡,喊女兒開車來接。老池繼續下水,望岸上那車載著湯老師順暢地滑走,好像又看見雲南四千裡群山,重重疊疊,奔湧而去。

我是世間心靈最柔軟的生物。我是一隻鱷魚。

相比殘忍、兇猛、陰險之類的詞語,我更建議你們形容我為慈悲。

我是鱷魚中的異類,因為我這一生游去過太多地方。我見過會被風吹乾的鳥,堅定、潔白,越飛越小,直至在空中化為烏有;我海中跳水,「啪」一聲,捲起幾千公里外的翻滾海浪。雖然之後,我那珍貴又美麗的皮膚被海鹽侵蝕得又痛又癢,腸胃也被燒得乾癟發皺。但相比起我的同類,我活得久而又久,一代代的鱷魚死去,我仍活著。我寬闊,我快活,我無窮無盡。

我對一切身處痛苦之中的生物充滿真切的同情:生下來就後肢虛弱,遷徙時被兄弟姐妹踩爛耳朵的角馬;年老體衰、被年輕獅子咬破脊背的公獅;被父母像死魚一樣拋來拋去的人類女孩……我不願意它們死,但我更不願意它們就這樣活。

所以我吞食。我深深地潛在水面之下,靠近它們,觀察它們。我出水換一次氣就能夠潛泳三個小時,這足夠我細緻地觀察。直到它們從肺裡嘆出一口氣,做好告別的決心後,我就一躍而起咬住它們的脖頸。讓它們躺在我柔軟的舌根之下,走向美好的盡頭。世上有不可計數之苦,重若泰山,我吞食一切。

但我同樣苦,生在這倒霉的世界上就沒有什麼東西能逃過苦。我吞得越多,那些苦就越積在我的身體裡,像河底的爛泥巴一樣,把我壓得越來越沉。我累了,我老了,我開始學會了慈悲。你們都知道的,所有東西到了某一天都會學會這個。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晚上。一個小孩跑到我的河邊哭。說爸媽都離開了,現在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數學成績也很差,總是考不及格,敲破腦袋都學不會。哭啊哭啊,哭得渾身發燙,把眼淚都蒸成雨霧,捂得我差點喘不過氣。我潛到面前,等待那口氣從胸腔裡探出,就一口咬斷那小孩的脖子。但那小孩一直哭啊哭啊,邊哭邊咒罵大山、石頭和橋樑,說一些驚險又庸俗的事。什麼喜歡的小爺爺在山裡摔得屍骨無存啊,什麼媽媽畫圖畫得眼睛瞎了啊,什麼爸爸幾年不回家,聽說早就在外面有了別的小孩啊。我活了太久,吞了太多苦,早已見怪不怪,但我仍舊喜歡聽故事。何況那些故事裡,好像有一些我曾親眼見過的。我越遊越近,把我的眼睛淺淺地露出來。那小孩很快就發現了我,嚇得立刻止住了淚水,腸胃抽搐,打了個嗝。我用尾巴蓄力,準備漂亮一擊。那小孩說:「可以不要咬死我嗎?爺爺奶奶還在家裡等我。現在家裡只有我了,爺爺奶奶很可憐的。」很奇怪地,我尾巴突然僵住了,於是我緩緩沉到水下,放那小孩跑走。

過幾天那小孩又來了,還拉著兩個老人類。我不敢露頭,雖然都是老幼,他們畢竟人多勢眾。那小孩對著空無一物的水面喊:「鱷魚鱷魚,我帶著爺爺奶奶來看你啦。祝你吃飽、健康、長壽。」聲音又大又亮,很快活的樣子。兩個老人類也笑。

好啊,小孩,我也祝你健康、快樂,比我活得更久,有比我更廣闊的自由。從你之後的每個動物,我都會給它們一個機會。

就像我也給了你奶奶一個機會一樣。

那之後沒兩年,你奶奶也來了我的河邊。她靜靜地看我,我也靜靜地看她。我聞到了她身上疾病的糜爛味和死亡將近的氣息,但我還是擺尾示意她可以走。但她步入我的河,慢悠悠地,一搖一擺,她說「我太老了,我活夠了,我不能拖累老池和小圖」。我用我長長的嘴將她推回岸邊,她又晃晃悠悠地走進來。如是三次,我只好溫柔地把她拖入水底。

別怪我,小孩。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才知道「老」是苦裡面最苦的,其他的苦,我給一個機會,也許就會像你一樣,隔段日子笑著回來。但老不會,它沒有轉機和變化,即便我給了機會,明天也不會又大又亮地到來。

所以當我看到你爺爺時,我一點也不意外。我知道,他也只是被「老」給打敗了。我輕輕地用我的牙齒向他打招呼,如果他能聽懂鱷魚的語言,他還會聽到我對你的問候。

入水。

老池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次游水了,選個泳姿。蛙泳?自己最熟練的,但不好看,老青蛙似的,不夠瀟灑。蝶泳?水花嘩嘩嘩的,倒是有氣勢,但手臂不像年輕時那麼有力量了,恐怕劃不了幾次。還是自由泳吧,名字也吉利,自由自由,死亡可不就是徹徹底底地自由了嗎。

胳膊慢慢往胸收,水抱滿懷。提肘,看天上有根線,當初專業教練教的,現在看起來,吊著自己真像跳樑小醜。轉肩,別跟水較勁,感覺自己是一尾魚,大波浪往哪邊遊往哪邊。換氣別抬頭,越拼命往上身子越沉,稍微偏一偏頭,半邊臉埋在水下,吸飽這一口氣,不要管下一口。

這樣熟練,這樣標準,還是趕不上,好日子落入西山。

光越來越沉,遊得太久,老池感覺自己開始忘事。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為什麼要游泳?游到哪兒去?能游到哪兒去?汗水顆顆流下,當然,也許只是水珠。

河水順著往前推,河道整個前後被切開,天空矗立在中間,好像一面透著藍光的鏡子。這就已經游到世界的盡頭了,雖然從沒見過,但這就到頭了。

整個河道變成一個窄窄的斜坡,自己正漂在尖尖上。下面一片茫茫,霧氣蒸騰,往下看,透出山的剪影,內部混沌,輪廓分明,隱隱有煙火,好像是真慶觀。遠遠看著李老太太提溜著大包又往外走。「哎呀哎呀,赤松子對不起您啊,這把年紀了我還想著那個老東西,我還不能入門啊。」

誰在山下面等著?好像是小圖。站在那裡喊:「爺爺,你走得太慢啦!一會兒糕點店就關門啦!」也真是的,這麼大了還愛吃那又甜又膩的生日蛋糕,小孩子口味。

也許自己可以再試試?每天努力鍛鍊,按時吃藥,咬咬牙把手術做了,或許真的不會癱?自己還有那麼多技術啊。現在地質隊那些小年輕,離了儀器電腦就不會幹活。自己得教他們啊。不管那些技術員怎麼吹牛,到了野外,最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的眼睛和腳。還有李娟,嗨,真對不住你。小圖也是,要是爺爺走了,這世上你就一個人了。

老池突然不想再往前遊了,轉身想回去,身體卻不聽使喚。肩膀、手臂、大腿的肌肉都在亂跳,手指的僵硬慢慢擴散到全身。

預感到自己即將土崩瓦解,老池努力睜大眼睛,大口大口吸氣,嗆進肺裡好幾口水。

那雙金燦燦的核桃眼又出現了。水面做了它的布帛,原本平整的河被撕成了條條縷縷。是鱷魚,河水裡的鱷魚。自己的腳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剮蹭了一下,癢癢麻麻的,應該是那鱷魚的骨刺吧。不,也可能就是鱷魚的牙,那密密麻麻的板牙。

「我想活!」老池在心裡喊很大聲。

用力划水,比這輩子任何時候都用力。抱水、打腿、抱水、打腿,一次比一次更流暢,一次比一次更結實。

鱷魚和老池越挨越近,直到每一片鱗片和每一寸皮膚都緊緊相貼,老池閉上了眼。

泳褲驟然崩裂,漂在水裡像死去的枯水草。鬆垮的皮漸漸與鱷魚的鱗甲融為一體,變得堅硬、有力,帶著冷血動物旺盛的冰涼。指甲變長,變滑,變得光澤平坦,終於不用每次剪指甲都銼出血來。被胰島素注射器刺破幾千次的肚皮、被鑽機砸斷又癒合的腿骨,還有牙齒、舌頭、眼珠、喉管、肺葉……甚至連知覺、記憶都全部破裂、融化,然後又重組,凝固成形。

老池睜開眼,松針般的瞳孔已經可以直視太陽。那條鱷魚不見了。但沒關係,老池可以慢慢去找它,或者慢慢去忘記。反正現在尾巴一擺就可以衝刺,反正現在無怨無憎無掛無念對萬事萬物都慈悲。

反正,老池可以一直游下去,好像從來就是一條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