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慈悲
那時候,全身都清爽,去哪兒都好說,順著風順著水,前腳後腳擺兩下就到。
六十顆尖牙亮閃閃,溪潭閒遊,懶洋洋漂著,也嚇得人頭毛奓起,脊背發顫。熊豬鹿麋,肥我肚腹,什麼好漢顯貴,也難與我爭風頭。
可惜,我順著水活,俯著地活,我按著老天安排的動物的命活。我貪吃,我兇猛,我也怕死。
終究好像還是愈來愈老,一口牙脫落又長脫落又長,穿起來數一數得有三百餘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下雨,水裡越來越冷。我不得不遊,往南遊,往太陽成天曬著的地方遊,往都是和我一樣的老東西的地方遊。
不過還是給你一句忠言,不要傻愣愣躺水邊望天發呆。抹平水面,我鼻膜一閉就潛到深深處。離你只有一丈遠了,你還在那痴人說夢語,想著你的文憑利祿。你再不起身飛跑,我就要一躍而起撕得你四分五裂七魄散盡。你那脂肪肥厚難以吞嚥的,我就含在嘴裡等它慢慢化為肉糜。
快跑吧!
老池隔三岔五就去趟地質公園,公園在山上,老地質廠改的。說是山,矮矮一座土包,吱吱呀呀,漂了幾百年,撞上場雨掉兩塊石頭,碰著次地震塌一片山坡,越來越矮。到最後,道觀石頭梯子下面就貼著河。冬天剛下過雨,面上蒸一層水霧,有魚味、草味,還有折戟沉沙的鐵劍味。但水乾淨,不怕冷,扯下衣服就往河裡跳,遊起來比走快。半天看不見,以為淹著了,路上人正要喊救命,老池頭就冒出水,隔老遠打招呼。
咿咿呀呀的聲音,是小圖,在岸上緊緊追著,生怕爺爺被水吃了。滿五歲了,還不開口講話,這年紀實在晚,急得到處跑醫院。身體樣樣都好,哪臺儀器都這麼說,為什麼還不講話,哪個醫生也說不清。「是太聰明了才不講話哩,等長大點你們就曉得了」,鄰居一個個都這麼講,小圖咯咯地笑,像是聽懂。然而有一個湯老師,年輕時的地質隊工友,會手上嘟嘟嘟拉手風琴,嘴裡唱《喀秋莎》,因此得一「老師」尊稱。時常釣了魚送來,跟老池說:「娃娃怕是膽子小麼不敢講話,魚膽汁塗在眼皮上就好了。」
一日又來約釣魚,拉著拽著一路奔到河中央,腳下踩條細長船,公園裡常見到的那種,也不知道湯老師去哪裡搞來的。這條河是很熟的,蹉跎河,上面就是地質公園,遊過無數回了,哪裡有旋哪裡有纏腳水草都一清二楚。
釣到中途,湯老師一雙眼睛定住,盯著水。幾分鐘後,抬手一指:「那那那……」聲音跟手一起哆嗦。遠遠一看,一雙金燦燦核桃眼,中間一瓣黑洞洞裂縫,盯得人頭皮炸裂。崎嶇粗糙的身子正緩緩撕開河面。
河裡竟然會有鱷魚?站不穩了,腳下跟著水波一抖,差點沒一頭栽進水。湯老師一把拉住,把槳塞到手裡。「沉著點,你來搖船。」
「快跑吧!」
「往哪裡跑!跳下船更是一條死路。」
「使勁劃啊!」
「這輩子就交待在這兒了。」
「河裡的鱷魚!」
「河裡的鱷魚!」
河面一點點拉開到近處,鱷魚背脊一沉,沒入水中,進攻的姿勢。小船瘋狂晃,跟著人一起嚎叫,湯老師哭一聲,膝蓋軟,跪在船上。「鱷魚神仙欸,今天放過我,再也不釣魚了。」然後人不動,鱷魚不動,連風也不動,所有東西都杵在原地,一起靜靜地發了會兒呆。河面底下一聲響,水波朝著對邊遠遠地盪開去。
兩人腿抖著站起來,手指甲都全摳破,船舷上刻幾點血印子。搖船到岸上,看見躺一條死魚,肚子被戳幾十個尖尖小小的洞,鱷魚嚼過的。鬼使神差地,二人撿起,一路提回去。收拾一番,魚膽擠破,手指蘸點,往小圖眼皮上少少地抹了。然後小圖喊:「爺爺!」好大聲,像玻璃一樣透亮。
一個好故事。
到處逢人說:「鱷魚是慈悲哩。」
有人愛聽,抱起小圖親兩口,學著鱷魚張開大嘴,不嚇人,嘴臭得倒是讓人嫌;有人不愛聽,嘲兩句:「雲南的河裡都有鱷魚麼,我家床上躺著的怕是瑪麗蓮·夢露哦。」還有年輕的,有文化,點點頭:「鱷魚的牙齒其實是很低效的捕食工具,牙根牙齦發育不如人類,撕咬獵物時經常脫落……」
其實誰在乎呢?老人老故事都多的是。
但高興是真的,抱著小圖到處跟人說:「鱷魚有大慈悲哩。」
當然,這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現在一夜亂夢,睜眼醒來,就在心裡問自己:今天應不應該死了?
雲南風和花一樣又多又密,一整夜都在吹,吹得空氣薄薄一層,地也乾乾,把自己的好瞌睡也都吹跑了。死——真是一個乾巴巴、光禿禿的脆片片,稍微用力一捏就碎了,活著與死好像也就隔著窄窄一個指甲蓋的距離。其實誰都想過死這個問題,但原來總以為,燈是一盞一盞滅的,今年眼睛瞎一點,明年耳朵聾一點,像一塊老陳皮,慢慢地乾死。到自己真正老了才知道不是的,人其實是「啪」一聲,所有的燈就關上了。
就像醫生說,自己是得了什麼肌肉萎縮硬化症,外國話叫欸愛兒愛死,自己也聽不懂,什麼愛來愛去的。小圖倒是哭,醫院裡巴巴地忍著,一進家門就哭得驚天動地,也真是的,那麼大的人了,還趴在爺爺腿邊抹眼淚,邊抹邊說:「爺爺,你放心吧,一定能治好的,我不回上海了,就留在家裡陪你。」不回去上班怎麼行?沒出息的東西,這麼多年爺爺咬牙供你上地質大學,也算繼承了咱家地質隊員的光榮傳統。你自己也苦啊,一實習就得上山上工地,鞋裡一下雨就灌滿水,也捨不得買雙新的,爺爺看著都心疼啊。終於熬見點光明瞭,你就要做逃兵?什麼硬化症,什麼癱瘓不能自理,都是醫生唬人的。不這麼說,醫院能賺到錢嗎?把小圖連罵帶哄趕走,靜靜坐在板凳上,舌頭在嘴裡不受控制地亂跳。老池自己也知道,醫生說的是對的,閻王爺已經「呼」的一口,把自己的火都給吹滅了。
現在每天都是這樣開始的:五點半,不消人叫,眼睛自己睜開。扶床坐上五分鐘,給點時間,讓一身遲鈍的血,慢慢壓到腦袋裡。吃藥,杯子外面總灑一片水,這雙手就是不聽使喚,一拿點什麼東西,就跟摸著鑽機似的,嗡嗡嗡震顫個不停。摸索出幾片鹽酸二甲雙胍,配合胰島素控制血糖,嚥了;再擠出兩片硝苯地平緩釋片,吃了二十年了,繼續咽;最後還有七扭八歪不會讀的外國藥,貴得很,但醫生說,不吃癱得更快,還是忍痛嚥了。
然後是每天第二重要的事,熬米布。白花花的大米,像一碗雪,放太陽下曬。早上是好太陽,溫暖不刺激,曬什麼都舒服。八分幹,正滋潤,往研磨機裡倒。機器和自己一樣老,十年前買的,給小圖熬豆漿喝。一插電,研磨機開始破口大罵,比賣醃酸菜的嗓門大。趕緊拿抹布隔著手,按住瘋狂的研磨杯。等每一粒米都粉身碎骨涼透了,又往熱奶鍋裡一倒,來回攪個徹底。
腿有點顫,手卻不抖了,端了往人家送。得趕快,五六點才是老年人的時間,再過兩小時,滿天滿地都是年輕人,上班的、上學的,一陣陣風。要是被看到自己往人老太太家送東西,不知道被笑成什麼樣。
老太太的香也正是這個時候點起來:保溫飯盒往一樓防盜欄裡斜斜一塞,嫋嫋的煙就從窗戶裡鑽出來,彷彿敲著人鼻子眼睛喊,李老太太起床了!李老太太通道教,那真慶觀香火有她幾十年功勞。每日清晨三炷香少不了,另還有花、燈、果、水,都揀新鮮乾淨的供,一整套的講究。八十七歲,耳清目明,自己獨居,事事不靠別人。和老池呢?雖然不是老伴,但過的,誰又說不是一樣的日子。就比如現在,清晨唸完功課,開窗就把米布拿進去,悠悠地吃了。吃完洗乾淨,晚上又裝進飯菜,還是老地方,等老池取走。誰也不說謝,誰也都說了。八十多歲的人彼此是不需要說話的,嘰嘰喳喳地交換對世界的看法是年輕人的愛好。只要這樣就好了,五點半起床吃藥,送去米布,晚上五點半再拿走晚飯。中間必須隔著點距離,是表示客氣,也是必須遵守的禮儀,這是老一輩的講究。
接下來就該去完成自己的養老金認證,半年一次,風雨無阻。認證一次可以領六個月的養老金,算一算,又能給小圖攢下點飯錢。小圖總說沒時間做飯,吃外賣,一頓二三十,貴不說,還不乾淨,說也不聽,只能儘量多支援,吃外賣也吃點好的吧。不過自己已經打算找個時間了結自己,這樣再去認證,好像有點欺騙國家的意思。臉紅一陣,但想想小圖,還是厚著臉皮去吧。
社群辦事處,之前去過的,離家五站地。1路轉12路,圓通山下,轉頭再走兩百米。不算遠,車上有人讓座也可以不坐,看人如釋重負地又坐回座位上。到公交車站,站定,抬表一看,正好七點半。算著到那邊整八點,剛開門上班,人少,心裡有點高興,自己安排得好。直到連續過了五輛6路車,飛過去三十幾個黃衣服兔耳朵的外賣員,看錶看得胳膊酸成山楂棒,才意識到不對。問一個西裝夾皮包,不知道,剛來的;問一個買菜老太太,嘴裡吐不出囫圇話;直問到一藍校服大書包,肩膀歪歪學生,才得知:地鐵開了,1路車從此不打這兒過。
那地鐵,知道的,沒有十年有八年,藍色圍擋到處搭。兩條車道變一條,沒有事故也堵車。挖挖挖,挖得自己臉上的褶子又深又多才上場。但那學生說:地鐵好啊,又快又好看,破公交又擠又臭,每天坐車煩死人。老池問:地鐵多少錢?要看去哪兒啊,跟坐公交一樣。去圓通山。那頂多兩塊錢?不過爺爺您打輛計程車吧?坐地鐵您這公交卡不能用。打車?那怎麼行,上去下來,起步價,車屁股冒不出半米煙,八塊錢交出去。還是坐地鐵,問著來到地鐵口,扶梯一部,往上不往下。只得走樓梯,十六級一組,四組層層疊疊碼整齊,大理石臺階閃亮亮滑溜溜,怕摔倒,手扶著欄杆一路搓下去。到了平地已然走出汗,腦門一層溼,鼻子噴著厚厚的氣去問路,到圓通山怎麼走?二號線轉四號線,世博園方向,坐兩站,人民醫院下,金銀殿方向上,再坐兩站,白馬寺下,到了b口出,出去就是圓通山。
明明白白記住了,買過票,再下樓梯,還是滑溜溜大理石,閃得人眼花,真是浪費,這麼好的地,拿來讓人隨便踩。左邊一列,向前開,右邊一列,向後開,往哪轉,忘記了。趕緊問人。老爺爺您去哪兒?圓通山。密密麻麻站名掃一遍,這沒有到圓通山的。剛才人說有,轉一次車就到。轉幾號線啊?又忘了……老池漲紅了臉,什麼時候這樣糊塗了。不敢再問,自己找,好好想想,剛人工作人員說了,金銀殿。之前帶小圖年年去的,十塊錢一次撞大鐘,邊撞旁邊老闆邊唸叨:一撞學習進步中狀元,二撞家庭和睦有人念,三撞……鐘聲真好聽,嗡隆嗡隆的,拖長長厚厚的音,一隻大鳥似的,慢慢往天上飛。小圖愛學習,聽到狀元兩字就高興,自己也高興啊,興許將來小圖真是狀元呢,自己就順著金沙江一路游過去,告訴所有人,然後呢?然後不能再想了,地下一點陽光也沒有,但地板座位車廂卻到處亮堂堂,讓人眼睛發昏,不認識的字,不認識的人,伸長了脖子什麼也看不到,頭暈得很,早上沒吃降壓藥嗎?雙腿有點抖,乘務員過來幫忙了……
等一雙腳踏進社群辦事處,心裡才真真實實地踏實下來。還是那位女姑娘,帶點黃的頭髮蓬蓬蓋住腦袋,白襯衫翻來覆去穿,領子都跟老頭子的眼皮似的耷拉下來。腳上也還是那雙平底黑皮鞋,接水走路都悄無聲息,有公家的莊重。有人往皮椅子上一坐就眉眼一沉,露出標準式樣微笑說: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嗎?
還好,社群辦事處還是老樣子,老樣子是最好的。
「我來簽字,養老金那個,每年都要弄的,我一年沒落過。」
還是標準式微笑:「爺爺,今年已經改革了,在家裡直接用手機認證就可以了,不用像之前那樣來現場簽字了。」
看出難處,遞過來一手機,有嬰兒雪花膏的氣味,是時髦的手機樣式,一個蘋果被耗子咬一口,自己沒有,街上經常見人拿著的。「爺爺,您沒手機用我的吧。」
「點開那個,白底綠字的那個圖示,人社線上……」
一時間,老池又走丟了。沒巴掌大的螢幕隔出四五間大廳,走進去,又破開格局建六間小屋子,全都奇形怪狀,漆綠牆鋪紅毯的。有夠曲折隱秘,風水不佳,跟年輕時住的地質隊房子沒法比,排排過去,幾家幾戶,清白敞亮。而且怪得很,一企鵝衝著人拋媚眼,還有不知品種的白狗,比京巴臉尖點,在那兒扯著臉皮笑。
辦事處姑娘說,在第三頁。又開一新門,進門兩排彩色英文大字,四壁裡紅橙黃綠待人挑選,有一藍底白天隔間,隔出一點清涼,忍不住點進去,姑娘忙大驚失色:幹嗎啊您,這是支付寶,管錢的!忙縮回手,臉上彷彿被人打一巴掌,火燒火燎,別人的錢,真不像話。「微信、淘寶、小紅書、知乎、閃耀暖暖……」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又都不認得。好似一架架中藥排過去,滿門天兵天將下凡,神態威儀,不曉得名姓但曉得背後有大神威。
「好,眨眼睛。」
兩塊眼皮死沉死沉,拿一張臉的力氣磨開,螢幕亮得很,看著看著眼前一片黑。
「向左轉頭。」
頭動一下,感覺腳底下打滑,快坐都坐不住,好像在蹚水過河,河裡全是心驚肉跳的石頭。
「爺爺點點頭,慢一點。」
老池覺得腳下的河水很深很深,說是河又好像浮在空中,飄飄忽忽的。那手機小小的白光就在下面,跟條纏腳的水草似的,拉著自己往下沉。手機這玩意兒究竟誰發明的?完全害老年人的東西。自從人人拿個手機,出門車也打不到了,大冬天招手招得犯關節炎;買東西也受罪,小攤子不樂意找零錢,翻著眼睛嘟嘟囔囔。自己知道自己老了,早就跟不上時代了,想學也學不會,眼睛看一會兒就花,手指又粗又笨,總戳不到地方。旁人看著著急,自己心裡更著急,氣得想把手機遠遠地甩了,甩到西門橋外西山外西天外,誰也撿不回來……
下面怎麼傳來小圖打噴嚏的聲音(鼻炎又發了嗎?)、紙張嘩啦啦翻頁的聲音(快十一點了作業還沒寫完?),還有打電話的聲音,很遠很遠(爺爺,這個假期我不回去了)。一直往下沉啊,跟著手機那白光沉,沉了很久很久才想起來,自己會游泳的啊。雙腿使勁蹬,光出力不見動,又一口氣憋住了,終於冒出頭來。
「爺爺,您沒事吧?怎麼臉色這麼差。」
緩過神來,搖搖頭:「沒事沒事。」
「好了,爺爺,這就驗證完成了。以後啊,您在家喊您孫子孫女幫你弄,很簡單的,他們一看就會了。」
說著好,走出門。必須走路回去,不過幾站地,自己走得動。無論如何,大馬路是實實在在的,之前往左轉,今天總不能往右轉吧。走路吧,走路,踏踏實實,身體不會輕飄飄。「康康無糖食品店」還在那兒,改天來買點雞蛋糕;那個米線店老闆還在罵娘,多倒點醋就不高興,一輩子小生意;小小的文具店拉下了捲簾門,為什麼關了?小圖放學都會在裡面逛一會兒來著,當時不該說孩子的,那沒嘴的白兔子橡皮,多買幾塊怎麼了——可是不對,小圖讀的是二小,這文具店怎麼寫「實驗小學文具部」,總不能連學校也搬走了吧。不對,不對,自己又糊塗了,不該經不住鬧,帶小圖去吃「啃的雞」,一邊炸雞翅熱乎乎,一邊可口可樂冰涼涼,回家就又吐又拉,醫生說,急性腸胃炎,小孩子不能喝冰的。以後再也不敢啦,但以後,早知道以後小圖離自己這麼遠,當時就放開吃。哎呀,多少次做夢夢到小圖在外邊出事就嚇醒,如果還是小時候,在學校門口,一出來就喊:爺爺!貓似的,兩下蹦到三輪車上。就是那個小學,天天在門口接,可是三輪車呢……
之後是如何倒在地上,又是如何被送醫院,不停有藍口罩湊到眼前問:您家人呢?您子女怎麼聯絡?您這個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已經讓您出現感覺障礙了啊,再不手術治療,過幾天吞嚥和呼吸都困難的啊。趕緊把您家裡人叫過來,您這個沒人伺候是不行的!
都是些消毒水味,那些苦苦的話,就不提了吧。
只說說回家的事就可以了:開了闆闆扎扎幾十盒藥,兩塑膠袋,一手一個提到家門口。不過三層樓,一雙拳頭在捶打心臟,左勾拳右勾拳,人老了就是這樣,一旦病了就再也好不全乎了。呆站在門口喘粗氣,緩過來了就插鑰匙開門。怎麼捅都捅不進去,你手往左,鑰匙孔往右,你往右,它又往左,跟你玩抓鬼遊戲。越著急越使勁,越使勁手越僵,最終僵成個雞爪,徹底拿不住鑰匙,乒乓落地。
拿手背敲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想等著小圖一邊喊:來了!一邊在家裡手忙腳亂地關電視,小孩子把戲。
沒人開啊,一遍遍敲。
嗐,沒有人,哪裡有人呢?1路公交車站沒有了,養老金錶格也沒有了。還真是繩揀細處斷。現在自己得這病,過一久癱了,吃喝拉撒都躺在床上,到時候才真叫一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害了自己,更害了小圖。下樓,把兩袋藥全丟進大垃圾桶裡,去你的吧。
老池就是這個時候,決定自己該死了。
兩腳的人總說老馬識途,其實我們老鱷認路也不差。這片地界,很多年前我也來過的。有一年冬天,太陽像岸邊呆羊似的,一口就被陰沉沉的天吞進了肚,個把月都沒拉出來。冷啊,冷得我想睡都睡不著。一閉眼,身體裡的血就刺刺啦啦地結冰碴。那時候我媽還活著,她告訴我應該趕快睡覺,睡著了就萬事大吉等春天。可是血裡的冰碴戳得我裡裡外外都疼,我怕我一睡著就再也睜不開眼了。所以趁著大家沒注意我就一隻鱷往南遊,往每天都是春天的地方遊。皇天不負有心鱷,我還真找到了這麼一個地方。
暖和啊,在河裡睡過整個夜晚。太陽一出來就能劃開手腳,抖掉身上的水,整個身子都鬆鬆的。名字都不曉得的野植物,鋪天蓋地長,葉片幾十個齒像鐵鋸,割一下恐怕連我也得掉一層皮。花也兇猛,流石灘處處刀鋒,無人同行便滾落而下頭破血流。絨蒿偏大束大束,綴滿滿故意引得生物看,完成無數次誘殺。這樣的地方沒有人,沒有人的地方就是我們鱷魚的好地方。說來慚愧,那時候我還年輕,很怕人。長長細細的竿子,頭部一個套網,上下一揮,就套在我們嘴上,把眼珠子甩出來都甩不掉。然後大棒上身,骨頭敲碎在肉裡,皮撕下來風乾。所以當我聽到人的聲音時,立刻嚇得潛進河裡,只敢留一半眼睛在水面上。
一重山,一道溝,不算太寬,但下過雨,滿滿地給淹了。一箇中分頭說:「池隊,有個樣在對面,現在怎辦呢?」被叫池隊的那個人,腰間摸一把,我怕他又拿出那種神秘發火光盒子,連忙遊開幾米。但他好像只是摸出什麼吃食,往嘴裡一塞說:「湯之文,你又想偷懶了?蹚過去唄,還能咋辦?」扭過頭,又對跟在後面的一男一女說:「李娟、鄒海,你們都沒問題吧?」一男一女點點頭,拉著手一起下了水。泥巴水,渾得很,那幾個人一下去,兩下淹到他們的胸。老青蛙咕咕嚕嚕排一串卵,濃稠發腥,又黏又韌,水也衝不開。我看著心煩,輕輕張口把它吞了,無聲無息。那些青蛙卵倒是命大,一直順水漂到那幾個人身邊。女人腳下一打滑,半個頭沒進水裡,再起來,滿臉掛串卵,慢慢往下淌,「哇」的一聲就吐了。前面傳來那個叫池隊的叫喊:「衣服舉高點,溼了等會兒可沒的換!」
上岸繼續拿量尺測,密密麻麻打點,留下密密麻麻的腳印子。有那長的,一連幾公里。邊打點,那個叫池隊的邊囑咐:「鄒海,油漆記號可做好啊,明兒別轉到別的山溝溝裡,我還得去大馬蛇肚子裡掏你。」
我一路跟他們三座山,真要命,不知道這幾個兩腳人到底來幹什麼,這麼拼。蟲聲稠密,炸耳朵,燒柴的櫟樹齜牙咧嘴長得比他們幾個人高。兩個人一組抬大箱子,一前一後背抵背,一步步往下蹭。中分頭嚷嚷:「咱們這麼不要命值嗎?最後全憑他們繪圖的,手一抖,歪一下,幾座山頭過去了。算了吧,這條線別追了,填圖唬過去。」「那能行?」池隊兩巴掌拍他腦袋上,「我們地質是良心活,水平咋樣心要盡到。」不敢閃躲,中分頭漲紅著一張臉,手上石頭敲得更響。「人家寨子裡農民怎麼說我們來著?」「遠看像逃難的,近看像要飯的。」「別聽他們瞎說,我們這是為祖國尋找寶藏!廣播裡怎麼唱的,娟兒?」「是那山谷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篷……背起了我們的行裝,攀上了層層的山峰,我們滿懷無限的希望,為祖國尋找出富饒的礦藏……唱!」說實在的,那女的歌聲實在不咋地,但是她越唱越起勁,越唱越起勁,臉上漲滿了紅,鼓動得我也忍不住拍了兩下水,激起半大不小的兩朵水花。那個叫池隊的很警覺,立刻往我這邊走近了,我急忙潛進水裡,飛快地逃走。
幾天後的晚上,我晃晃悠悠又游到了那幾個兩腳人的營地。也許是我心裡下意識想靠近他們也說不定,這山裡的一切都太自然了,只有他們幾個是外來者,帶著外面世界某種奇怪的激昂和遼闊氣息。兩腳人搭的板房嬌氣又寒酸,不用風吹,自己倒。之前還紅著臉唱歌的女人坐在地上一直哭,哭得嗓子啞啞,以後唱歌肯定更不好聽了。中分頭也在一旁偷偷落淚,手裡還拿著個錘子不停倒。那個叫池隊的終於低著頭(我還以為他像公雞一樣只會抬著腦袋叫呢),對那女人說:「李娟,鄒海這事是我對不起你們。如果鄒海不是為了來找我,也不會摔下去。你放心,鄒海我一定給你找到,我找不到我讓我女兒兒子給你找,還找不到我孫女孫子給你找。」譁,這種來大山裡吃青蛙卵背大石頭的事,竟然還要讓自己的後代輩輩兒也來幹,這個人真是石頭心腸啊。我離家前,我媽就經常跟我講,下輩子不要做鱷魚,怎麼樣得當個天上飛的,自由自在。
不過我不太同意,我現在一隻鱷魚,也挺瀟灑的。
下定決心之前,老池已經陸陸續續計劃好了,自殺嘛,最重要的是別影響到別人。自己無牽無掛一身肉,上秤稱不出幾兩錢,別人還是要生活的。往大馬路上躺,自己咬牙閉眼舒坦了,司機可是要倒霉。也跳樓呢,氣喘吁吁爬上去,喊一嗓子蹦下來,誰要是路過真晦氣。一攤肉泥在眼前,幾個月別想吃飯。思來想去,還是淹死好。
老池愛游泳,野的。以前在地質隊出野外學會的技能。新鮮生猛地往腦袋上拍幾捧水,冰冰涼,新鮮生猛地脫光光,剩一條褲衩,同樣新鮮生猛地往水裡一紮,撲哧撲哧換氣。花白白頭髮,鬆垮垮臉皮,一雙癟水袋垂到肚子,身邊划水的,都是同輩老太太老先生。還是新鮮生猛,蛙泳的蹬一次腿漂五秒鐘,遊得久;自由泳雙邊換氣,一雙鞭子腿,遊得快;還有「挺屍泳」,軟趴趴面朝天,不管不顧隨著水漂,有岸上路過的,嚇死人,以為是老年人失足落水。老池是其中一條老魚,資歷久,水是自己老夥伴,哪兒深哪兒河面下有旋,都清楚。塵歸塵,土歸土,老池就在水裡走。別人只會說一句:今天怎麼這麼大意,老池啊,老池,馬失前蹄啊。
清清白白,誰也不礙。
到了這一步,關鍵的關鍵在於體面。扣上件燈芯絨馬甲,乃是針針線線於縫紉機下一雙腳不停踩出來的手工品。系那條皮帶,絲絲紋理透露著山牛生前的堅韌強壯,放兩寸收一寸,圍著腰量的,比什麼都合適。褲子換三五條,還是這條好,三防斜紋毛滌褲,不太貼身,但挺括。壓兩條筆直筆直褲線,會見外賓也不過如此。到時脫了整整齊齊疊在岸上,等人撈起自己找到衣服套好,也還是一個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