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蘑菇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頁,共2頁

故事是真的,結尾我故意想逗王鳳。

王鳳卻說:「我也是。」

如此滔滔幾番話。王鳳準備要走。天這麼晚了,就在我這兒休息吧!客套話順口想溜出嘴,我咬舌頭尖止住。我其實想問她,現在住在哪裡?有人照顧她嗎?有沒有在做什麼活兒?但我都沒有問,知道她現在過得不好的恐懼超過了那些不鹹不淡不痛不癢的關心與好奇心。

臨出門前,王鳳回頭說:「我知道你不會忘了我們小時候的事。」

我渾身打了個冷戰。

電仍沒恢復,還是黑。我不知該做什麼,該想什麼,好幾下忘了往肺裡吸氣,憋得頭暈。王鳳走了,但屋裡還滯留著她的氣味,說是流浪漢身上的那種臭,也不完全。空氣本來稀薄,淡淡地輕,現在變得滯重濃厚。鮮花餅盒子上、她握過的水杯上、沙發、地板、掉落在縫裡的餅渣,也都殘留著食物的酸腐味、水管的鐵鏽味、年久失修的牆皮味,還有瓦礫、奶粉盒子、草果花、河邊的苔蘚、落過雨的樹林、溫泉硫磺熱氣騰騰、山頂上的風把人能前後吹透……

我於是知道王鳳過得辛苦,但未必不自在。

而我繼續跟菌子演戲,每日問候,菌子扭頭,我也扭頭就走。

到了第四十天,菌絲懶懶爬,長了才不到四分之一袋壁。按照正常理論進度,至多六十日就該佈滿全袋,移植進土。

我只能試試風。

雲南沒幾家用空調,像作物研究所這樣偏僻幽涼的地方,連風扇也是沒有幾臺的。申購器材煩瑣,我把宿舍裡自己的電風扇抬到培養室,又去老街子收廢舊電器的三輪車上買了一臺舊電扇,一臺衝裡吹,一臺衝外,兩側固定上弧形擋板,讓風能流起來。舊電扇不知道是幾手的,葉片轉起來嘎嘎響,像老鴨子叫,老闆按都按不住,野性十足。這倒是正中我的心意,風扇一叫,更像外面真正的樹林子了。

然後就該是收集山裡的味道。每到日暮無事,我就自己步行到環城的山中,挑揀採集氣味濃郁的山花、松果、樹脂一類。山蒼樹森,幽靜蓊鬱,常能遇見年歲悠久的古樹,合抱寬,蒼綠點點,皆入雲際。雲南缺水,山間不似文人畫,往往流有清冽山溪,環佩叮噹。但竹是不遜色的。山起伏陡峭,很應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難」,往上攀爬只是費力,汗流浹背,往下卻是腿腳發軟,幾難成行。但一株株野山竹跟隨山峭衍,上下蒙密延袤,決眥也望之不盡。古人講,山水以相遇而勝,相敵而奇。我想,這其中還是一個有參差的道理。這邊的山也是這樣,不全是濃蔭翳然,走著走著,往往就遇到一片開闊平衍的空地,草木很薄,但因此山風廣闊,可以吹散一身熱汗,耳目清明。

走得累了,我就擇一淨處,藉草而坐。因為四下無人,也不用再顧著文明禮儀一類,鞋子一脫,就把腳埋在草間,撥弄得腳底酥癢,很是自在。常常不知不覺間,月色就已染上衣服,樹影交砌,茂密處陰陰昏昏,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很多人說有「巨物恐懼症」,這個山野間的沉浸,我覺得也是一個巨大物。我怕自己沉下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連忙起身,循著人聲光亮處離去。

如此耽溺,收集進度就頗為緩慢,又花去一週有餘,我才把裝滿山林氣味的紗布袋子掛到培養室裡。

不等我歇息,王鳳又來找我了。

不是在寂寞的室外試驗田,也不是在我宿舍樓下,王鳳直直地站在我的單位門口,雖然已經過了下班高峰,還是有不少同事翩躚而出,頻頻回望。她身上濃烈的氣味像一把鈍刀遞進來,一下下拍在我的後腦勺上。

王鳳是半個瘋子,但不是傻子,她知道這樣做的威脅性。每一道目光都在鑄造她的後盾,他們不認識她,最多也就是對她的瘋癲有所耳聞,但他們認識我,王鳳走後,這些目光就會變成一根根木柴,把我架在火上烤,像烤一隻毫無反抗之力的雞。

我頂著沖天的火光,拼命剋制住步子,踱到大門口。「王鳳,你找我?我們路上聊。」我故作輕鬆地說。

王鳳一路上都相當安靜,安靜得就像一個正常人。下了班,步行回家,疲勞、乏味、一言不發。

我把她帶到了室外試驗田,王鳳伸出黑指頭,指著田裡的花,花,可醜。我點點頭,不是我種的,是同事種的紅花,前茬作物是芋頭,現在種紅花正好。王鳳衝我笑,你的呢?我抬下巴指了指培養室,我種水果,熱帶的,芒果、牛肚子果、佛手,都甜。王鳳的口水流出來,晶晶亮,她把草帽摘下來擦嘴,擦完用手搓她的啞鈴鐺,泥垢掉落,如黑雪紛紛。王鳳說,你怕是忘了我吧?我搖搖頭,沒忘,小時候我們一起玩。王鳳說,好嘛,那你給我八十萬,我讓你當土司。

我沒說話。於是王鳳伸個懶腰,往田裡走去,腳下滑,差點摔倒,腰一挺又立住了。罵一聲,冒挨我鬼扯十扯呢!那些紅花,真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人,嚇得花瓣奓起,面色橘紅,不等王鳳上手,已然蔫了十有七分。扯花不用手,王鳳鞋子甩脫,拿腳趾一夾一朵,大拇指和二指做的肉剪刀。我伸手想攔,王鳳朝我比個「噓」,腳下動作更快,枝莖劃出細血口子。花落一地,王鳳開口:「毛毛,繡花地毯,你來蓋。」

晚上下了一陣雨。雲南山多,雨一般都夜裡下。第二天種紅花的同事在辦公室破口大罵破壞他花田的人,聲音很大,詞用得也髒,我說,淡定點,怕是風雨打的。他說,雨是你爹找的,不打爛你種的,光來搞老子。我說,我搞的是菌子,還在培養室裡。他伸手想打我,被人拉住,我說,你打我也沒用,不是我弄的。他呆了一會兒,念著,我認得了,我認得了,轉頭就離開了辦公室。晚上聽人說,他用燒艾草的火鉗把領導頭給打破了,說領導怕他,怕他的「滇紅花」搶了風頭。我想給王鳳打電話,她得感謝我,如果不是我,那火鉗就會打到她的頭上了。掏出手機後,我想起王鳳沒有手機,有我也不知道號碼,我只好給大蔣打了個。大蔣很快接了,問我在哪兒呢,我說,在單位。大蔣問,啥時候能回來?我說,回不去了。大蔣又問,咋?遇到事兒了?我一向沒什麼朋友,大蔣這麼一問,弄得我鼻子一酸,幾近落淚。我本想告訴他我被個瘋子給勒索了,最後還是嚥了回去。大蔣說,怕啥?有啥事我幫你,哥哥我種了這麼多年西瓜也種明白了,越慫的瓜心越甜,越挨刀劈。我在電話這邊搖搖頭,大蔣幫不了我什麼,其實誰也幫不了我。

我照例逢場作戲,照顧菌子。「風培法」頗為見效,第五十天時,米粒大小的釘狀瘤點佈滿了菌袋,菌絲已經長滿了。我脫去菌袋筒膜,把菌棒移植到大棚。畦床已經挖好,菌子喜酸,我又在土壤裡灑了足量的硫菌靈消毒,菌棒表面蓋上十釐米厚的菜園土,太陽暴曬過,發出暖暖的香氣。

其間王鳳又來找我兩次,還是一件事,八十萬。她走後,身上那股濃郁的混合味道還依然填滿了我周圍的空氣。

八十萬?王鳳要這些錢做什麼呢?不過她要做什麼都與我無關。我蹲在畦床旁,折了根枝在地上劃拉。銀行定期連利息:三十一萬三千五百;華夏財富買的基金:八萬七千六百九十一塊八毛九,日漲跌幅-0.52%,累計收益率-20.11%,沒用的基金經理;微信零錢:七千八百七十六;支付寶餘利寶:四萬零兩百三十;如果再借點錢呢?我沒有什麼朋友,大蔣也許最多能借我一兩萬。還有公積金,也能取點出來。但還是不夠,這些已經是我的全部。

領導找我談話,腦門上的傷口已經結疤,像爬條毛蟲。「最近在我們這點個還適應?」

「都挺好的。」

「有哪樣困難要和我們及時講,能解決呢我們都會挨你儘量解決的。」

「好的,我會的。」

「你認得,我們這點不像你們大城市,有哪樣事傳得快得很,還是要注意。不然,我怎麼挨你的原單位彙報呢?你說個是?」

我點點頭。

我離開領導的單人辦公室,又進了一趟山。

季節不太對,但憑藉小時候天分的殘留,還是找到了幾朵菌子,白白的傘帽,細長的柄,看上去無助又傷感。

我把它們也移植到了大棚裡。

我恨我的菌子,我的菌子也恨我。

土裡長了半個月,幾欲破土而出。雲南的太陽把我的額頭曬破皮,那些菌子啊,就心安理得地躺著。有時候睜眼望望我,又閉上繼續睡。我用鏟子嚇它們,也不搭理,懶懶打一個呵欠。有一次我說:「你看你這樣子,又細又軟,像個猥瑣的逃犯。」菌子就生氣,第二天再去看,氣倒一片。

我做好了準備,等王鳳來找我,等了一個星期,她也沒來。

倒是北京那邊給我來了個電話,接起來,是男秘書,我有些詫異。男秘書說,回來吧,喀喀,所裡現在缺人,喀喀喀。我問他,你病了?男秘書說,蔣仲一給我砍的,西瓜刀,喀喀喀,直接就往我肚子上來。我愣了一下,問他,那大蔣呢?他說,抓了啊,不然呢?我肝都摘除了,現在可是法治社會。我說,我不回去了,我在這邊挺自在的。男秘書說,你回來吧,我也要走了,回東北老家種人參去。我知道你們討厭我,大蔣也討厭我,我從小就不受人待見,習慣了。我不怪大蔣。有些事你們不明白,但我也不掙扎了,想明白了,等你有空來東北找我玩,我帶你玩雪。

掛了電話,我點外賣叫了一份餃子。不好吃,豬肉蘿蔔餡的,蘿蔔硬得硌牙。我其實想告訴男秘書,我奶奶也是東北人。我從小就在一旁看我奶奶包餃子。自己發的面,自己擀的麵皮,麵粉窸窸窣窣落下,我把耳朵靠近一聽,全是小興安嶺下雪的聲音。所以他告訴我他是東北人,我就想起了我奶奶,想起來奶奶,我就不討厭他了,甚至對他有些親切。

菌子這兩天長得飛快,許多蛞蝓都冒出來,咬食菇體。我一個人精力有限,捕捉蛞蝓力不從心,如果再啃幾天,那我的菌子都要被吃完了。我走上街去找王鳳,到處問,有沒有見過王鳳?大家都不知道王鳳是誰。看來認識她的人都走了或者老死掉了,很多老店子都是這樣失去了它的顧客,直至倒閉。直到有人說,是那女瘋子嗎?才有人給我指了路。

我特意挑了一個黃昏去找她,人們都說,黃昏的時候人會覺得孤獨,會覺得被廣袤無垠的宇宙和浩大的命運給拋棄了。我想讓王鳳覺得不孤獨。

王鳳在養殖場裡掃豬糞,養殖場面積大,圍欄多,她犯起病來也不怕,看來這就是她這幾年養活自己的方式。我等王鳳做完活,拉過她的手說:「走,我請你吃好吃的。」王鳳灰暗的眼睛閃了閃,順從安靜地被我拉著。走了一會兒,又撒開,反握住我的手,她說:「我是姐姐,我是你老大,我得拉著你。」

快到戶外試驗田,我停下來,告訴她,那大棚裡有雞樅,特別鮮,你要吃就吃角落那幾朵最白的。我在外面把風,免得有人來了,我們被發現。

王鳳走進大棚,我站在外面看著,等著。

「菌子,」我在心裡大聲地呼喊,「菌子!菌子!」

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我的菌子做什麼,但是我知道它們能聽到我,它們能挺身而出,像第一次,像每一次。它們,我的菌子,永遠都站在我的身邊。

突然,我聽到了一陣鈴鐺響。是王鳳的帽子嗎?她倒在地上了?但她帽簷下掛的都是啞鈴鐺。這個鈴鐺,更具體地說,是像那種會掛在寺廟屋簷下的驚鳥鈴,風吹鈴響,驚走飛鳥,花草因此得到庇護。鈴音清脆,叮噹作響,一剎那間整個時間猛然向後衝去。

我確實聽到過這個鈴聲。那時候我十二歲,王鳳十四。她說帶我去看她家的西山土司府。西山左邊是王家山,山底有個白龍潭,夏灌溉,冬蓄水,還有熱鬧的蝴蝶。右邊是燕雲山,盡是灰白石頭,蒼涼冷清。三山相連,左厚右窄,恰似一根雞樅菌。王鳳帶我沿著溼滑的巷道爬到村後,指著坍塌的院牆和破敗不堪的木頭房子說,你望嘛,這就是我家,西山王氏土司府。我看著這片廢墟覺得很傷感,雖然我也不知道在傷感什麼。我們看了一會兒就走了,走了兩步我就聽到了一陣風鈴聲,我回頭去找沒找到,只看到一塊長滿苔蘚的石碑。

回去的路上我撿了幾朵小白菌,我和菌子是多麼地心有靈犀啊,我們的默契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包括王鳳。我把所有的菌子都給了她,因為我知道我等會兒還能撿到更多。我們分別後,我繼續在山裡走,緩慢、悠閒,果然又撿到幾朵鮮嫩的小白菌,但是更小,更纖細。我突然反應過來,剛才那幾朵不是小白菌,而是白毒傘。

現在,它們正和我的菌子們站在一起,等待著被王鳳摘下。

鈴鐺又響。我想起我那天其實返回去看過那塊石碑,上面是殘破不全的家譜。最上面寫:遴,字子升,康熙十九年領兵投誠授總兵協同大師平滇……然後是:吉桂,字天香,子升次子,承襲州判任事二十五年,封徽侍郎,配段氏,封孺人績……最角落裡,有:鳳,長女,字瑞初。

王鳳還有一個好聽的字叫瑞初,我應該是世界上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了。連王鳳自己,應該也不知道了。

我一頭扎進大棚,看見王鳳摘下了草帽,有幾株白毒傘,整整齊齊地放在裡面。王鳳衝我笑,嘴角吊著菌子小小細細的尾巴,你看看你憨不魯除呢,莫著急嘛,你還怕我不分給你吃噶?

我抓起帽裡的白毒傘就往嘴裡塞,很澀,但也有點回甜。

王鳳在我旁邊大笑,板扎板扎,我真呢要讓你當土司。

王鳳拉起我的手,我跟著她往前走,我們還是沿著當年那條溼滑狹窄的巷道往前。但沒走幾步,眼前豁然開朗。西山土司府背靠著蝴蝶飛舞的白龍潭,分五個層級步步登高而上。一道大龍門,由西轉向北開,橫樑上雕著各式雲紋,飄飄乎如青空浮動。大門兩邊豎兩米高大石鼓,一側立牌,寫「西山土司衙府」。我們邁過將軍門石檻,依次又過北照壁、南照壁、西照壁,有柏樹立於壁內,枝葉亭亭。大堂中間是審案臺,兩邊是簇簇的明牢房。王鳳說,這裡太悶,太陰森,我們克亭子頭玩。亭子八角,掛著副對聯「竹色不隨寒暑變,花枝常伴笑談中」。旁邊還有個石洞,奇石嶙峋,洞內有睡佛,不動聲色,神色安閒。王鳳說,要是睡不著,就在這點拜一拜,靈得很。我就跪下去,磕了個頭。

等我抬頭,看見王鳳在哭,我問她,哭哪樣?她說她要八十萬。我問她,你要八十萬整哪樣?她說,還差八十萬就能重修她的家,她在新聞上聽到的,東山土司府也是這麼修好的。我環抱住她的肩膀,莫哭莫哭,我挨你整錢,我在北京混了這麼久了,我有錢。王鳳說,你怕是在吹牛。我說,我沒吹牛,我這個人不吹牛。王鳳說,其實我認得你為哪樣要給我錢,但我那天吃完菌子吐了拉了一天就好了。我說,你不是因為菌子才發瘋的嗎?王鳳說,我從來也沒瘋啊,我哪一句話是講假?

我肚子裡憋了一百年一萬年的東西好像一下子就碎了,像恆星衰老到了盡頭,所有的粉塵、光線都不斷朝著一個點塌陷、收縮,最終變成我心裡一個小小黑黑的洞。

我拉起王鳳開始飛跑,沒跑兩下,我們就摔倒了。軟軟的,一點也不疼。我往周圍一看,是菌子。我們倆倒在了菌子上。我的菌子全部長了出來,不要命地長、發了狠地長,長到棚子上,把頂給壓破了,漏進來涼涼的月光。沿著我挖的畦床無限地長,像拉拉麵一樣,一直延伸到了山的腳下面,把山都穿透。蛞蝓發出鳥一樣的叫聲,叮叮響,在啄食菌子。我也懶得捉了,這麼一大片菌子,任你咬去吧啃去吧。我和王鳳分別朝著兩邊望,望了好大一會兒,那菌子的盡頭還是看不見。

王鳳問我,這些是哪樣啊?我說,這些都是我的菌子。王鳳說,怕不是吧,菌子咋個長得像銀河一樣又寬又長,一片天都裝不下。我說,那這就是我們兩個的銀河。王鳳咯咯地大笑起來,喊我站起來:「走!走!我們走得銀河上面,想克哪點克哪點。」我跟著她笑:「我挨你講,我愛我的菌子,我的菌子也愛我。你、我、菌子,我們三個都瘋嘍,我們三個是癲人!」

笑得累了,我仰面躺倒,天色蒼蒼,月亮是一匹白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