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墳場

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頁,共2頁

昆蟲墳場

手機響起的時候,脆梨正努力把貼在自己臉上的嘴唇推開。

脆梨當然是綽號,但她喜歡。舌尖抵上顎,用力一彈,聽起來乾淨利落。

「脆梨……」阿卡喊她。沒開風扇,兩人渾身汗津津,這兩個字的發音讓她感覺到一點難得的清爽。

脆梨說:「洗澡,腿粘在一起,很難受。」

「當然,當然,」阿卡說,「洗個澡涼快得很。」

阿卡先鑽進衛生間,水閥往藍色一邊轉。剛在一起時常常忘記,一開水,燙成烤乳豬,從頭紅到腳。

等洗好,脆梨已經接完了電話。兩人喝了一點冰鎮蘇打水,香草味的。想繼續做點什麼,脆梨拖著腿進衛生間,說「我也要洗」。涼水一澆,雞皮疙瘩激一身,涼得腦子發矇。低頭看一眼水閥,幾乎調成冷水。

擦乾身體,水閥扭到紅色熱水擋頭,脆梨洗完出來說:「媽說要來和我住一久。」

之後兩人熱餌絲當晚餐,中午剩的,回遍鍋,更加黏,團在一起,怎麼拌也拌不開。阿卡胃口很好,醬油一澆,照樣往嘴裡塞,狠咬一口,吃成餌塊的感覺。

阿卡看脆梨一眼:「怎麼不吃?」

脆梨搖頭,把餌絲往碗邊扒了一扒。

阿卡聳聳肩,把剩下的餌絲倒進了垃圾桶。

脆梨說:「垃圾丟樓下吧,剩菜很惹蟲子。」

「惹起了。」阿卡舉起雙手,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蟲,從垃圾桶旁驚慌逃竄。硬殼的,碰到東西,咔咔響。

脆梨緊緊地閉上眼睛,等著阿卡把蟲子弄走。「別弄死,丟外面。」

阿卡已經腳跟用力,狠狠一踩,塑膠拖鞋透過點震動,蟲子殼身爆裂,發出更響亮的一聲——「噼咔」。

脆梨害怕蟲子,阿卡不怕。從雲南山溝溝裡出生的,不怕蟲子是正常,怕反而是不正常。為了不怕蟲,脆梨就和阿卡在一起了。

脆梨爹媽賣豬肉,菜市場掛個牌,「農民自養,大河烏豬」,其實是假農民,每天從豬場下單,麵包車開起,送到攤位上。脆梨平日讀書,住在城裡姑媽家,到了假期就回縣裡。縣裡自己家靠著山,門前有個大院子,水泥一刷,把所有泥巴石頭都蓋住,什麼也不長,寂寞得很。早上四五點,爹媽出攤去,就只剩自己一個人。天色和山色都蒼蒼,青黑青黑的裡面,透著幾點亮。天上的自然是星,山裡的是什麼?不敢再往裡看。關了窗,收心背課文,課本里那幾篇,早已滾瓜爛熟,一不留神就轉軲轆滾到很遠的地方,開始想,院子裡種花種樹的地方是什麼樣,很遠的地方是什麼樣。一天一天這樣想,也就真的考個大學,真的去了很遠的地方。

親戚說,現在大學生遍地是,殺豬的屠夫都養了個秀才女兒哩。是祝賀,也是嘲諷,酸酸的。

脆梨心裡就想,等著吧,比你們所有人都好。

跟著大部隊,畢業考研找工作,然後就剩一件事,父母聽人介紹了阿卡。人家說,阿卡樣樣好。好在哪裡,脆梨看不出來。在屋裡總是催,脆梨待著煩,總往山裡跑。找棵樹,找塊陰涼,一坐一下午,等年假一結束就走。熬著曬著,風快吹成個老幹巴。

一天正發著呆,草葉子窸窸窣窣,脆梨一激靈站起來:「是什麼?」一個人已經到了眼前,白麵細眉眼,不像本地人。那人笑著說:「你怎麼也在這裡?」不等回答,也坐在旁邊吹風。二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說等三月份桃花落了,地上就會長野草莓;說要是有一群燕子低低飛過,這半邊山就會被雨水淋溼……說到最後不知道說什麼了,那人問:「你明天還來嗎?」脆梨說:「明天還來。」

有時候沒有風。別人地裡,隨手撿幾個洋芋烤。不用灶,石頭壘一圈就是。脆梨撿一塊石頭,那人說:「太圓,像個炸彈,火烤不得。」那人撿一塊石頭,脆梨說:「太厚,像周扒皮的臉皮,火烤不破。」撿來撿去,堆個七扭八歪,脆梨笑:「像過家家,像搭房子。」

偶爾的不高興,是有蟲闖過來。一蹦一跳,不長眼睛,直直撞到腿上。脆梨怕,那人更怕,嚇得臉皮愈加白。誰也不敢動,呆呆僵住,等蟲子自討沒趣離開。脆梨問:「你也怕?」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誰不怕呢。」

那人臉色漸漸好起來,有時候樂得歡,臉上像打兩片腮紅。問脆梨,可以拉你手不?脆梨就把手伸過去。

那人又問:「我們一直在一起玩好嗎?」

脆梨搖搖頭:「我得回家的。」

「我們組一個家不行嗎?」

「爸媽不會同意的,別人也會笑我們。」

「管別人做什麼呢?」

「可是世上哪有兩個都怕蟲子的人在一起的。」

「好吧,那我就得走了。」

脆梨伸手想拉住,那人手一滑就離開了,像條小蛇,在手心裡留下冰冰涼涼的感覺。

那天回去,正好遇到阿卡來。肩膀渾圓,一巴掌就把一隻正在舉翅的螳螂拍死。脆梨媽笑得牙齦子露出來:「正好,正好,和我們家脆梨最配。」

脆梨呆呆地站著看了一會兒,眼睛越看越模糊,那螳螂的屍體漸漸變大變寬,最後變成一潭子水,浸在裡面,也冰冰涼涼。

脆梨也在心裡對自己說:「正好,正好,和我最配的。」

被屋裡的燈光吸引,外面一隻飛蛾正死命地撞窗戶。天性使然,不死不休,翅膀和玻璃,總要碎一個。阿卡在看電視,《跟著貝爾去旅行》,新上的綜藝,把一群明星聚在一起,讓他們參加荒野求生。一個男明星正涕泗橫流,嘴裡嚼著探險導師勒令他們吃下的蟲子。「youareaqualifiedexplorer,youcansurviveinthewildnow.」(現在你是一名合格的探險者了,你在野外可以生存下去。)阿卡哈哈大笑:「老外就是愛嚇唬人,有本事來我們雲南嘛,我炸一盤昆蟲宴,嚇死他。」脆梨看著窗戶,那隻飛蛾終於筋疲力盡地墜落。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開窗通風嗎?」脆梨繼續盯著窗戶,外面是一片城市綠化帶,沒有亮光,黑乎乎一片。

「我一直都想開啊,只要你不嫌有蒼蠅蚊子飛進來。」阿卡繼續看電視,又有新花樣,明星們被要求依次從直升機上跳入湖中,他們繼續痛苦求饒,真可憐。當然,痛苦可能也是為了收視率裝的,更可憐。「這破房子三千多一個月,竟然沒安紗窗,不知道房東咋想的,真服了。」

「我的意思就是,我們自己裝一個。」

阿卡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轉過頭看著脆梨:「你認真的嗎?我們要為那傻缺房東花錢?」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媽就要來了,她喜歡白天開窗子。」

而且她年紀大了,需要新鮮空氣,不能像我們一樣整天悶著,會生病的。再說,我們也需要提高一下生活水平啊,不說出去到處旅遊吃米其林餐廳,至少得有一個紗窗吧……脆梨在心裡還想了很多條理由,但阿卡直接說:「好吧。」

沒有說「這個問題你要這樣那樣看待」或者是「你總是感情用事,你其實應該……」,阿卡爽快地同意了。脆梨想起身去冰箱裡給阿卡拿一罐冰啤酒,看了眼茶几上已經開啟的一罐又放棄了。乾脆躺倒在阿卡的懷裡,用頭髮末梢搔阿卡黝黑的胳膊。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我的嗎?」阿卡問。

「沒有了,」脆梨從阿卡懷裡鑽出來,「好吧,還想提醒你,別在我媽面前說漏嘴了。」

「知道了,不能讓你媽知道我們是兩隻大耗子,一直在別人的家裡打洞。打洞,哈哈哈哈,你別想歪。」

「你突然發什麼神經?是你問我還要說什麼的。」

阿卡笑得渾身抽搐,眼淚都笑出來了,兩條壯碩的腿左右擺個不停,把三條腿的塑膠茶几碰得猛晃,啤酒罐掉在地上,滾進了沙發下面。

脆梨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走錯了三步。第一步是心神不定拔腿回家鄉,第二步是火急火燎邁步結婚,第三步是在家的時候,一抬腳,踩死了一隻青蛙。當然,前兩步都沒什麼,很多人都會走的路,再荊棘密佈也不會被說是錯誤吧。算來算去,還是第三步走錯了,至少阿卡也這麼說。

結婚時是個夏天,熱,太陽烤得人發昏。三十度出頭的天氣,雲南北邊蠻少見,知了也曬得暴躁,叫得跟炮仗一樣響。

一天最難熬是早上。眼睛可以閉著,耳朵必須支起。六點半一過,用調羹叮叮噹噹攪杯子的,是阿卡的老媽。一杯三七粉下肚,胃腸直通,進廁所,尿得慢,打底五分鐘。嘩啦啦沖水,伴奏阿卡妹妹的鬧鈴響,小學時買的,一路用到中學。聽好幾遍還是聽不清,是喊「懶豬起床」還是「寶貝起床」。為此阿卡和妹妹鬥嘴幾年,阿卡說是豬,妹妹說是寶貝,打一架,鼻青臉腫。被爹知道了,兩人又被揍一頓,更添兩塊青。妹妹動作慢,洗臉刷牙閉目養神,幾乎又快睡著。催也沒用,你在門外喊破喉嚨,人在廁所裡面施施然閒庭信步。等磨完洋工出門,又是半小時。距離阿卡和阿卡爹起床還有十幾分鍾,這時就得抓緊空當起床上廁所。不小心眯著眼睡過了,只會更狼狽。阿卡進去出來一地毛,跟冬眠棕熊醒來一頓撓似的。至於阿卡爹,倒是安靜,就是不關門,走到廁所裡才看見一身裸肉,滿目老春光。只得憋著,憋到膀胱幾近炸裂,眼前直冒白光,聽到阿卡爹把洗臉水慢悠悠倒掉,才得以進廁所。

如是幾次,脆梨練就一雙穿牆順風耳。喝水聲、拖鞋擦地聲、開門聲乃至擠牙膏和扭毛巾的聲音,都能一一入耳,並精確識別判斷,現在是否是得以進入廁所的好時機。

脆梨跟阿卡提過幾次,阿卡說,這家家都是這樣的嘛,都是一家人。

但耳朵的事,哪有那麼簡單,這耳朵不是單她一人用得出神入化。

脆梨臉皮薄,有人在時不好意思一瀉千里。每每上廁所,便沖水掩蓋不雅聲音。沒人說什麼,也沒人教育脆梨要節約用水云云。但脆梨很快發現,妹妹若跟在脆梨後頭進去,時間間隔頗有規律,若脆梨上大號,妹妹便間隔十分鐘以上,若只是小解,便間隔不到三分鐘。想來脆梨那五穀輪迴聲,妹妹已然全部聽了去,沖水只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這樣一想,更加難堪,以致上廁所一事積在心裡,變沉沉陰影。

沒過多久,竟憋出尿路感染。脆梨說,我們儘快自己買房子吧。去省城,原來的同學混得再差的也在省城,好日子清閒日子令人羨慕的日子都在省城。

阿卡說,你講得對,我們也不能讓人瞧不起。而且咱們還要一步到位,直接去省會搞個小洋樓。

於是阿卡逢人便說,要去省會買房子了;再逢人又說得更細,要去省會住帶小花園的洋樓了;還有人主動問起的,就說不僅有小花園,還有個涼亭,尖尖角,夏天晚上就坐裡面烤燒烤,板扎得很。坐大巴屁股一噴氣就到了昆明,轉來轉去,心氣滅一截。不說洋樓,看得上眼的新房子也還短不少錢。阿卡說,莫著急,我兄弟有發財門道。掏出塊盤包漿的老石,一角平整切下,透出裡面的綠。阿卡說,翠山有礦,現在入夥,去礦上跟著一起幹,發大財。脆梨心裡發虛,但阿卡拍胸脯問:「你不相信我嗎?」怎麼不相信?做了老婆,就只能相信。相信別人會一輩子愛你,其他人都看不上眼;相信別人是棟樑之材,會越幹越好帶來好生活;如果這相信開始動搖了,兩人也就準備散了。腰包裡錢盡數掏出,供阿卡去了翠山。

阿卡離開後不久,脆梨在屋子裡收拾家務。一打眼,水盆邊趴一小青蛙。剛把蝌蚪尾巴蛻掉,四腳伸出來,灰灰的,拇指蓋大小。大概哪家小孩養的,長大了自己從盆裡逃出來。脆梨小學的門口,也天天有人賣,五毛就買一對兒蝌蚪。好養活,放清水裡就能長。想伸手抓起來,青蛙猛然一蹦,差點撞脆梨臉上。趔趄幾步,腳下一動,正把青蛙踩成灰泥。脆梨想起以前聽的,有的地方祭祀青蛙神,要是折損了青蛙,或犯神怒,家中輒有異兆。驚出一身冷汗,轉明兒就上了圓通寺燒香。

至於阿卡,老故事結局,無聊得很,跟人二大爺小姑父三舅舅的故事一樣。意氣風發往,垂頭喪氣歸。至於其中那些關節,都是些罵罵咧咧、怨天尤人的話,無甚可聽。只是終於在一個夜晚,在阿卡對所謂兄弟以及自己踩死青蛙唾沫橫飛的責罵中,脆梨走出了家門。坐在河邊喝完了一瓶最喜歡的葡萄汁後,靜靜沒入了水中。

當然沒有死。脆梨會游泳,不一會兒就仰面浮起來,想沉都沉不下去,好像有一雙手牢牢託著整個後背。脆梨爬上岸,默默哭了一會兒,然後回家向阿卡宣佈,她決定租一個房子,然後告訴家裡人,他們已經在昆明安下家了。

週六早上,脆梨和阿卡一起坐11路公交去了家居市場。

一四十出頭的女導購迎出來,紅棕色頭髮,髮根處黑髮按不住地長。聽說二人只是購買兩三紗窗,微笑一下,請稍等,轉去了別處。再過來,換成一年輕男實習生,青春痘滿臉,又紅又腫,態度卻熱忱,捧著活頁夾本子介紹個不停:「這個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紗窗,金剛網的,自帶雙重保險和機械鎖,從外面是無論如何都破壞不了的,安全性很好。」說完看阿卡一眼:「當然,這款成本也是比較高的,做一扇大概五百塊。如果你們對安全性要求不那麼高的話,還有這款尼龍的,便宜很多,但要注意不能太陽長時間照射的。」

「那這個呢?」脆梨指活頁本上最下方的一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