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菩提
寺廟是靜的,比起平日更靜上幾分,除此之外,一切都沒有什麼不同。風繞過佛塔一個勁地往臉上吹,吹得人打冷噤。
贊哈的歌聲一陣陣地傳到寺裡,寨子裡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登竹樓,踩得樓板嘭咚嘭咚響。要在平日,免不了被訓兩句:「作死呢!」然而今天,誰都喜得在旁邊鼓掌喝彩,這人正在成親呢。竹樓堂屋裡擺一張小桌,芭蕉葉做的帽子和鹽巴、熟雞之類的物事放在上面。新郎新娘並排跪在婚禮桌前,主婚人拿一根白線,從左至右,繞過二人的肩,最後把線的兩頭往婚桌上一搭,這就算已把兩個人的「靈魂」拴在一起了,從此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婚禮是在玉星家舉行的,傣家寨子興女娶男嫁,從妻居,玉星家只有她這一個女兒,二十一歲,今天娶了個讀過漢書的「眼鏡貓」。在這小小偏偏的寨子裡,能懂漢文的人還真沒幾個呢。因為這個緣故,本來要在女方家幹三年活兒,挑水、砍柴、割膠一類,這就全都免了,到寺廟裡聽了三個月知識就歡天喜地地嫁進了玉星家。
人都說,值咧。別人家嫁兒子雖然出幾百棵橡膠樹,但再多的橡膠樹能比得上有知識有文化嗎?懂漢文,將來是可以吃官家飯的。
大碗喝酒,趁著興頭,贊哈領著大家一起唱歌。這贊哈,平日裡最擅長唱《本生經》,把幾個章節穿雞蛋似的串著唱,唱到最末一個《維先多羅本生經》,靈性高的人就該落下淚來。但今天是喜事,調子和唱詞都高興起來,象腳鼓咚咚響,唱到歡喜處,聚在院子裡的人們踢踢踏踏地跳舞。
只有寺廟是靜的,偶爾有沙彌穿著黃色的袈裟從一扇門滑進另一扇門。日頭漸漸沉了,寺廟裡的一切,都塗上了淡淡的暮色。反著光閃閃發亮的塔尖,也隱沒了。小居士玉波罕遠遠地蹲在寺門前,悄悄抹著眼淚。
車載收音機裡傳來整點報時的聲音,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
二手吉普在路上晃盪著,吱吱咯咯的聲音,屁股怎麼壓都壓不住。身體不舒服,搖裡晃盪一下更難受,只好停車,熟練地撥兩片藥。涼開水摻著藥嚥了,舌頭上苦絲絲的。下車抬頭看看天上,月亮被雲罩著,透暗暗的光。
加里布埃爾回到車上,按鈕動兩下,調到個音樂電臺,正在放老歌,童安格的《耶利亞女郎》:「很遠的地方有個女郎,名字叫作耶利亞。有人在傳說她的眼睛,看了使你更年輕……」
「耶利亞神秘耶利亞,耶利耶利亞……」咿咿呀呀地跟著哼起來,音調、吐字也全不管,發動車子,繼續在路上走。
忽然一聲響,整個車子猛烈地抖一下,要散架似的。急踩一腳剎車,半閉著的眼睛猛一下睜開來,撞到個啥東西?在夜色下,灰黑色一個身形,直往雨林子裡鑽。下車檢查,右側車頭凹進去半個巴掌大那麼一塊。加里布埃爾實在是嚇得不輕,撲撲撲撲地拍著胸口。不知道是黑豹子、野牛還是沒成年的野象?還好應該只是蹭到下屁股,不然惹急了,沖人衝過來,不管是啥東西都能把人給送去見上帝。雖然能見上帝也是一份榮光,但加里布埃爾想,還是不要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為好。
再上車,使勁扭打火鑰匙,光聽咔咔響,車子卻是發動不了了。剛才那一下,外傷看著不嚴重,這是給車子留下內傷了。啐一句,真倒霉,甩上車門前後望望,盡是黑色和灰色的影子。版納這一片的樹肥而不高,幾棵樹抱在一起就成一個小樹林,天色一暗就看不出來哪裡是樹,哪裡是路了。只得把車先丟下,自己邁腿往前走,沒行多遠,突兀地看見一個細細的身影在前面影影綽綽地晃。起初是一驚,別是遇到了野魅。試探著叫一聲:「朋友?」「欸?」的一聲回應了,立刻放下心來,歡喜得什麼似的,那不正是一個人嗎?
三步兩步跑到近前,一身白色素衣,光光的頭在月亮下挺顯眼。哦,原來是個小沙彌。拱拱手,恭敬地喊一聲:「小和尚。」
小居士玉波罕笑著擺擺頭:「不是小和尚,是女孩兒呢。」
搞了個小烏龍,加里布埃爾有些不好意思了,連說對不起,然後問:「不好意思,我是外國人,不太懂你們的禮儀,我該稱呼你什麼呢?」
小居士玉波罕歪著腦袋想了想。「……你就叫我的名字吧,玉波罕。」
再一拱手,還是恭敬地喊:「玉波罕,請問你可以幫幫我嗎?車子壞了,附近哪裡有村子?想找人修修。」
小居士玉波罕抬手指了指路,順著望過去,黑黑一片,哪裡看得見路,更別說隱沒在肥碩的樹木背後的村寨了。
加里布埃爾雙手合十。「玉波罕,天太黑了,還麻煩你帶我過去吧。」
想了想說:「可以,不過今晚到不了了。林子密,穿不過去,眼睛看得見,腳是走不到的。」
加里布埃爾提議回車上挨一夜吧,座椅放倒也算個床。小居士玉波罕卻不進車睡。問怎的,還怕自己是壞人不成?小居士玉波罕又搖頭,說自己這幾天在路上困了黑了都直接在林地上睡。不怕林子裡的野物嗎?被大蛇捲了吞掉,或者是被過路的山豬老虎咬了?搖搖頭,說不怕,自己雖然沒有正式成為「來浩」,但已經修習了足夠的學問,林子裡的動物不敢近身。
再想問些什麼,又覺得有些冒犯,到嘴邊又給咽回去。小居士玉波罕以為是不信自己,開口說:「長阿含經、中阿含經、相應部經、增一阿含經、小部經、波羅夷品(即比丘戒解說)、波逸提品(即比丘尼戒解說)、大品、小品……」
聽得加里布埃爾眼前已經轉星星了,小居士玉波罕仍繼續:「法集論、界論、人設施論、雙論、發趣論、攝阿毘達摩義論、佛音、法護、佛授、彌蘭陀問經、島史、大史、小史、清淨道論……三藏經藏內三部藏外一部,我自己在家都念完了。」
加里布埃爾當然聽不明白,但光聽這些字的響,就已經覺得沉甸甸了,自己一個人在家都能學這許多,要是進廟裡跟著師父學,豈不自己也早就成了師父?
本意是誇讚,卻惹得小居士玉波罕傷心了,細細地說:「女孩兒不能進寺廟修行,都秀師父說,我們這裡沙彌尼的傳承已經斷了,女人想學佛法,得翻過喜馬拉雅山去印度。」
「真是遠,即使現在坐車坐飛機過去,也遠得很。難道這裡一直沒有女人出家嗎?」
小居士玉波罕說:「很久很久以前是有的。那時女孩兒的命很輕,養育了佛陀的姨母就率五百女眾出家。佛陀定下了八條很苦的佛規想難住她們,但她們終衝破了重重阻力,修行得很是精進。從那時起,沙彌尼就和沙彌一樣,在山林雲下修行。」
「後來呢?」
「後來各種各樣的規矩越來越多,越來越細,沙彌尼就消失了,女人只能在家供養佈施。」
「很不容易。」
「是……但是還好有白水寺的都香佛爺!都香佛爺四處化緣,積攢修建一座新的佛寺,寨子裡的人都得去幫忙。我還記得,那時佛爺正在搭大佛像的基座,抬起頭一眼就在人群裡看見了我。佛爺摸著我的頭說,我靈性極高,必能得解脫。」
加里布埃爾也忍不住高興地拍手了。「佛爺都這麼說,你肯定沒問題的,能讀那許多經書!」
小居士玉波罕笑閉了眼睛:「是哩,都香佛爺還說,他建的佛寺,男女皆可出家修行,等建好了,我和玉星姐姐都去!」
聊得盡興,跟著話頭不知不覺都翻過了今天。加里布埃爾回到車上,搖下窗戶透著風,墊著座椅睡了。
天擦亮,沒遮沒擋,早晨的溼氣和亮光一齊往眼皮裡鑽。兩人不到六點就起來,一起悶頭往前走。路蜿蜒得很,忽而往左,忽而又往右,眼見著是往上走的,回頭又到了下邊。不是走慣了的,還真要繞迷糊。兩人就這麼走在路當間,除了他們再沒別人,寬大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動著。到了日頭高得不能再高,在樹葉縫隙間,一個寨子點點露出頭來。竹樓零零散散地坐落著,順著山坡逐個排下來。
隱隱地,聽到有鞋踩在沙土上的聲音,抬頭看,一個老咪濤正抱一頭黑羊走過來,穿著打扮一如普通農婦,不知又是從哪裡扯來的一塊藍花布裹在頭上,身上的窄袖短衫已經有些破舊,河溝似的皺紋在臉上堆著。看見加里布埃爾嚇一跳,驚問,美國人?
不是,法國人。舌頭打個圈,腦筋轉一下,加里布埃爾繼續說,我奶奶是你們這裡人。
哦,不是美國人就好,不是美國人就好。美國人說要世界末日,山都要塌掉,海也要把全部人都淹死。哄得寨裡的幾家人把豬全都賣了。結果都是騙人的。女人停下來,說得直喘氣,黑羊在懷裡瑟瑟發著抖。
轉個頭又看見小居士玉波罕,咧嘴笑,好哩好哩,正好來個沙彌。
不是小沙彌,是女孩兒。
「欸,」稀罕一聲,「多少年沒見著女羅漢了,今天竟然見著了。真是佛陀派來救人的?」
問怎的,說寨里正喊魂呢,一家的女兒不知怎的,好端端地在家,突然腦袋一歪栽地上。去縣城裡的漢醫院看不出啥毛病,住院太貴,住不起,她家也不信靠打鹽水能把人治好,揹回家一直睡在床上。
跟著一起進寨子,不消說,加里布埃爾光那一頭黃髮,就引得人人觀望。還沒有往裡走幾步路,滿寨子的話就傳了開去。有美國佬來了!一個光頭男孩從寨子西面跑到東面,大聲叫嚷著。光禿禿的頭頂反著陽光,跟個探照燈似的,在寨子裡四處照。不知是正準備送去寺裡,還是剛還俗回到家。順著一排排竹樓,屋裡的人拿竹篙子撐開窗戶,抬起屁股往外看。
也不多理會,踩著腳登上竹樓,一眼就看見躺在正中間的年輕女人。真不敢相信,有這麼不吉祥的臉色,白慘慘的,還布著青紫色的血斑。喊魂的是一個白頭髮老波濤,應該是這人的父親,啞啞地,帶著哭腔,唱招魂詞招「兒女魂」:「今天是吉祥的日子,我來把魂叫。魂啊魂,爹媽愛的魂,別去躲在山洞獨自悲哀,別去躲在河邊眼淚汪汪,別鑽進樹林草窠,別去鑽在牛馬身上。頭魂要回到頭裡住,牙魂要回到牙里居,耳魂眼魂要回到頭上來,皮魂要回到人身上,腳魂不要到處奔走……」
問旁邊人,說從昆明讀書回來還活潑得很,父母高高興興地說了親,人家剛把幾大包禮送過來,這邊就病倒了,真是少福氣……眼睛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又說肯定都是去那人家裡惹的鬼。
哪個人?
指了指人群外面,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淺藍色牛津布襯衫,一條牛仔褲套著,格格不入地站在那裡。再指了指腳,示意看那人的鞋,順著看過去,一雙白色耐克鞋蹬在腳上。旁邊人說,那鞋據說得千把塊,多浪費!腳下踩的一雙鞋能抵一頭羊的錢。寨子裡的年輕人都喜歡找他玩,跟著他圍在播放機前看。也不知道每天在看啥,螢幕上竟是五顏六色的像。就那個,那個美國人拍的,裡面的人都和你長得一樣,那裡面說世界末日就要來了。洪水把大山淹沒的場景,看得人心裡害怕。晚上回去,好多人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下很大的雨,河裡水漲老高,把橡膠樹全部沖斷了。佛爺曾經怎麼說的?要是大家都做一樣的夢,這就是世界大災難的前兆,是神靈在給警示呢!寨子里人心惶惶,幾家信得虔誠的,把家當都賣了,整日吸鼻菸。不然怎麼?反正馬上都要一起死了,人再努力能擋得住天要毀了一切麼?後來鎮上下來幹部,才說這是沒有的事,整日用大喇叭喊,叫人恢復生產。恢復恢復,拿啥恢復,那幾戶人家賣得只剩破竹樓了。
嘆口氣說,真害人,還什麼大學生,讀書讀得淨給寨子裡招災了。折財也就算了,把人害成這樣……要是不去跟著看那些鬼東西,魂能丟嗎……
無論說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年輕的女孩兒直直地躺在那兒,好像本來清涼的溪水,被攪動得沙土翻滾,人的魂兒混沌地沉在其間,打撈不上來。
「讓這位小師父給念念經吧,」還是那個抱黑羊的女人,言語間憂心忡忡,彷彿昏睡不醒的是自己的女兒,「咱們周圍這好多寨子,多久沒出過女師父了,這是機緣。」
這話一說,圍著的人嗡嗡討論兩句,不用商量,自覺就給小居士玉波罕讓了條道兒。玉波罕有些慌張,自己還沒正式出家,能持得住這種局面嗎?忙搖頭說:「我還沒有正式出家呢。」「那頭髮……誰給你剃的度?」「我自己在家剃的。」「有這顆佛心,不在廟裡也是佛陀,害人的鬼見了都會怕的。」這就算把人給架住了,小乘雖不致力於普度眾人,但也講一個「善」。到了人家需要你的時候推託,平日裡的苦修還有個什麼勁兒?
小居士玉波罕只得點點頭,唸經,經文跟花藤似的往上爬,伸手就能夠到一串,不知道是什麼花,但扯下一串湊著聞聞,也覺得香氣清冽,身體裡外被浸洗了一道。
唸了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藤子上的花不知墜了多少串了。圍著的人散的散,歇的歇,光剩小居士玉波罕的一雙眼睛還看著那躺著的人。忽然是什麼亮了一下,兩雙眼睛彼此打了個照面,躺著的那雙眼睛欲言又止一下,又急急地閉上。難道是早就醒了?還是……根本就沒有什麼丟魂這一回事?
腦海裡的經文依舊清晰,但再也擠不到嘴邊了。停下,跟女孩的一雙父母說:「清淨些好,還請大家都暫時離開吧。」
那是自然,不僅佛家講求靜,漢醫也常說要靜養靜養。靜像露水,鬧似驕陽,本來就生病的人,再被太陽烤上一烤,更要蔫下去。父親趕緊招呼著寨子裡的人退了出去,母親往床上戀戀不捨看兩眼,也悄悄地撤去竹樓外面嘆氣。
小居士玉波罕站起身,裡外探探,除了自己和那躺著的女孩兒,確乎再沒有一個人了。鬆口氣,到床邊坐下,輕輕說:「人都走了。」
頓時像得了一道救命符,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一雙眼又亮亮地睜開。
「真是要了命了,裝睡睡得我腰好酸!」
「躲著什麼事?」
「誰要嫁那什麼人,書沒讀夠,畫沒畫夠,連這張嘴,都還沒解夠饞呢!」
原來如此,哈哈要笑,小居士玉波罕連忙拿手捂住嘴,別讓人聽見。手往女孩兒臉上一抹,好嘛,什麼青紫色的血斑,不過是點髒顏料,還真是個學畫畫的。
現在又該怎麼辦。好好和爹媽說說吧?能說通也不會來這一齣了。繼續裝暈倒?那能裝到啥時候。黑眼珠裡閃過一下光,不如跑吧。怎麼跑?大聲唸經,趁著響從竹窗子往外一跳。一個人能走遠?去找那個大學生,他一定會幫忙。往哪裡跑?天地廣闊,哪兒都能去。
那就繼續唸經文,聲音愈加響亮,感覺這回藤子上墜著的不是花,而是一個個又沉又結實的果子。聽得人沉在甜絲絲的意識裡,剛想伸手摘果子,外面傳來叫喊:
「阿妹!」
在自己的寨子裡,哪條路上石頭多哪片樹蔭涼快,都已經爛熟於心。不等呼喊自己的聲音追上,兩下就已經跑遠。也許是故意抹粉抹的,也許是天生,跑好遠了,白白的臉還格外醒目。
竹樓下各種表情的臉都張著,女孩兒的爹孃神色忽陰忽陽,好像雨季的天。
「真是神蹟!」加里布埃爾滿臉笑。
女孩兒的爹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醒了不好嗎?不然今天就得拿溫水把身子擦一遍,白衣白褲套上,白布袋袋裝一包飯粒給送走。
女孩兒的娘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跑了不好嗎?看那影子輕盈得跟個自在的小鳥一樣,你們女兒身體好著呢。
嗓子眼裡再嘰嘰咕咕一陣兒,最後也只好說:「真好。」
結束後要給些例錢,小居士玉波罕拒絕了,只請求幫忙修修車,就算作佈施。寨子裡出兩個年輕人,騎一輛銀翔摩托車飛一樣地去鎮上。到了中午就接回來個修車師傅,晃裡晃盪拿個小包,跟著去修車。
起子扳手鼓搗兩下,吉普車就嘎嘎地抖起來了,排氣管直往外噴氣。笑說,果然越是小地方越是出技術大師,裝備有限,全憑一雙手。
修好後順手拿破抹布擦了擦,紅色的車身亮亮地顯出來。這讓玉波罕覺得新鮮:她坐過幾回車,但大都是農用車,灰頭土臉,哪有這車子漂亮。
小居士玉波罕說,真漂亮。
倒是加里布埃爾不好意思了,自己租的二手車!
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小居士玉波罕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大大一個日頭,正好在頭頂,自己的影子在腳下小小一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