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頁,共2頁

想了想就說,那請您帶我去羅扎吧。

抬腿跳上車,走!加里布埃爾笑著幫扣上安全帶。小居士玉波罕臉上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來了,林子裡的人坐車哪有系安全帶的,跳上座位就開,走著不平的路,顛得腦袋直撞車頂蓋。也知道不繫是不對的,但系安全帶總好像是件城裡的人才乾的事。伸手抻了抻緊緊貼在胸前的安全帶,問,這個能保護走在路上的人嗎?回不可以,這是為了保護坐在車裡的人。那走在路上的人怎麼保護呢?加里布埃爾一時回答不上來了,只好說,保護不了,只能自己注意別被車撞到。小居士玉波罕於是又說,這是不好的。

日光格外強,曬得車上的兩人直冒汗。路上偶爾遇到迎面開來的車,只好往路邊讓讓,讓來車斜著身子駛過去。也有人步行,揹著籮筐,聽到車子轟轟的引擎聲就閃到一邊,站在路邊咧嘴。

開車枯燥,加里布埃爾順手開啟收音機,刺刺啦啦,卻聽不清楚,只好悶氣關掉。小居士玉波罕就唱起經文來,佛音嫋嫋,襯得彎彎曲曲的山路添了幾分蒼涼。等訊號有些恢復時,一段經文也正好唱完了。

小居士玉波罕說,方便的話,沿著河谷走吧。

天上雲低低地壓著,風穿過雨林吹來,夾著些樹葉的青澀味。河水不急,間或有幾個水波翻騰。河邊蹲著幾個人,噼噼啪啪地打著水,都是洗衣服或者洗澡的人在涼快。小居士玉波罕目不轉睛地盯著河水看,開多遠,望多遠,偶爾路轉個彎,被山擋了視線,又垂下眼,很沮喪似的。

加里布埃爾問,喜歡河?

搖搖頭,不喜歡。

只喜歡這一條河?

這一條河尤其不喜歡。

路轉過來,綠綠的河水又流進眼睛。瞪著眼睛繼續看,眨也不眨。

加里布埃爾覺得有些好笑,不喜歡還看這麼認真?

手抹一把眼睛,說,沒看河,在找玉星姐姐。

忽然看見什麼了,喊一聲停,開啟車門跳下去,直往河邊奔。河當間有個白晃晃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被河水扯著走。

躲樹叢裡,脫下素衣,仔細疊了放一旁。換一身筒裙,拉到胸前。雙手扯著筒裙上沿兒慢慢進河裡,水面不住地起皺,等身體完全沒在水下,筒裙也折成窄窄一條纏在頭上了。噗嚕噗嚕游到近前,伸手把那白晃晃的東西往懷裡一扒拉,忽然又氣惱地甩下,憤憤地掉轉身。等上岸,草草穿了衣服,頭埋到膝蓋上,嗚嗚地哭。

在旁邊靜靜陪一會兒,加里布埃爾慢慢地問,哭什麼?

說以為是玉星姐姐。結果不是,一件破衣服,許是河邊洗衣的人漂走的。

玉星姐姐是魚嗎?淨在河裡找。

哽著嗓子說,姐姐死了,寨子裡的規矩,橫死的不吉利,得水葬。把屍體放進河裡,順河漂走,才能用河水洗淨寨子的災禍。等自己聽到訊息跑回去,已經連個水花都沒了。寨子裡男人不興外出幹活,只在家收拾些家事,此外便去打牌喝酒,女人負責幹活下地。結婚沒滿一年,挺個大肚子,上鎮裡去擺攤賣芒果,肚子大躲得慢,被拉石頭的車壓得稀爛。拉回家,男人還醉著,滿屋子酒臭。

接著是靜默。

這條河,從小居士玉波罕家的寨子一直淌過來。傣家人愛乾淨,整個寨子的人洗衣服都去河邊,嘻嘻嘩嘩的人聲水聲,一天都不停歇。河岸不高,搓衣的板子挨著岸放,恰好沉一半在水裡,露一半在外面。到了雨季漲起水來,也不恣意亂流,旱季水一退,還有些來不及遊走的魚困在灘上,撲騰騰打尾巴。

那日來洗衣的是玉星姐姐。

小居士玉波罕到河邊打清晨供奉的清水,正遇著玉星姐姐在河邊打衣服。看到玉波罕來,撿了衣服站起來走到她下游。小居士玉波罕呆呆地望著她,玉星姐姐已經笑開了在招手了。

「小師父打水呢!」

小居士玉波罕只曉得望著玉星姐姐笑,想接話,卻不知道講什麼好。玉星姐姐也笑,說:「多可愛的小沙彌尼!」伸手扯幾片肥葉子,兩下編出朵花來,遞到玉波罕手裡。「給你就是供給佛陀了。」說完繼續低下頭洗她的筒裙,額頭上還微微滲著汗哩。在陽光下,臉頰有許多小細毛,跟春天的桃子似的。

水裡的壺很快灌滿了,真奇怪,以前水未曾進得這麼快過。小居士玉波罕站在河邊,朝著對岸望。

「小師父看什麼呢?」

小居士玉波罕臉很快窘了,實在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對面那些樹、那些石頭,自己不是已經看過無數次了麼。

只好說,在看孔雀,有隻白孔雀。

玉星姐姐手停下,也往對岸望。哪有孔雀?

剛才有,現在飛走了。

這下真是罪過,自己連續撒了兩個謊,已經圓不回來了。說了再見,低頭跑走了。

現在想再看見玉星姐姐卻是不可能了。

加里布埃爾往河裡丟了塊石頭,清脆地響了一聲就沉下去。

小居士玉波罕說,那男的去廟裡就知道不是個好人,好吃懶做,聽知識不到幾個月就耐不住性子,沒有一點慈悲心,那人跟畜生能有什麼兩樣。

加里布埃爾想跟著罵兩句,又不知說什麼,生死的事,誰說得清?有時候就是這麼不公平,讓人心裡難受。

找著了又怎樣?

不怎樣,就是不能讓這樣好的人被丟進河裡,白白餵了魚蝦。要是有可能,自己就也給玉星姐姐做個火葬,聽說城裡人都這樣,玉星姐姐喜歡城裡。

雲南的天實在是寬哩,睜大了眼睛也望不到邊。太陽辣辣地曬著,河水卻涼涼的綠。二人坐在河邊吃午飯,幾塊米漿粑粑,再喝幾口米酒,就是一頓。

不過,這麼找真能找到嗎?

小居士玉波罕又嚼兩口,說,能,你開車比水快,都沒有就在羅扎河口守著,不能讓衝進瀾滄江。

望兩眼加里布埃爾,高鼻子,眼睛裡還帶點水藍色,問,你真是法國人?這老遠,來這裡幹哪樣?

加里布埃爾就著米酒吞兩片白色藥片進肚,說,貨真價實法國人,爺爺三五年來的,蒙自火車站知道嗎?就我爺爺他們修的。再兩年遇見我奶奶,所以我還是你半個老鄉哩。

你名字叫啥?

加里布埃爾。

啥意思。

上天派來的使者。

哦,那和佛爺是一樣的。

加里布埃爾哈哈笑,說,不一樣。笑容斂了想一下,又說,但好像也是一樣的。

送我到羅扎之後你去哪?

不知道,也許去梅里。

很遠,去找人嗎?

不是,想去那裡結果自己。

結果自己?

活不了嘍,得大病。

哦。

再往前,一路平淡得很,連個漂在河上的衣服和竹簸箕也不曾見。眼見著羅扎河口就在眼前了。

小居士玉波罕坐在岸邊,閉目念很長的經文。

加里布埃爾留在車上,車座放平,躺著聽收音機。伴隨著喃喃的經文是國際新聞快報:「一月十二日,加勒比島國海地首都太子港發生里氏7.0級地震,造成海地總統府、醫院損壞,當地證實二十三萬人喪生,與二○○四年南亞海嘯罹難人數相當……」

小居士玉波罕停頓了一下,自言自語似的,誰能準備好呢?

說完看著從遠處湧來的河水,加里布埃爾也順著看過去,河面上一片空曠,什麼也沒有。

在河邊,小居士玉波罕每天照例念三次經,第一次打些清水,奉兩朵林子裡摘的花,第二次供飯食,第三次就到了黃昏,念晚禱睡覺。還是照例往地上一躺曬月亮,加里布埃爾喊上車歇息,可惜玉波罕實在是不願去,就這麼一天天地睡過。

要等的沒等到,加里布埃爾吞的藥片是越來越多了。塞一掌,白的、藍的,咕咚咕咚往下嚥。飯後不算,有時半夜醒過來也得吃。小居士玉波罕見了,眉皺得捲起來。「你怎的?到底是生了什麼病?」張張嘴,想回答,又緊緊地閉上。這胸口,越是想說話,越是疼得厲害。小居士玉波罕坐旁邊悠悠地念經文,加里布埃爾手裡攥一塊毛巾,閉上眼,在誦經聲中等藥效起來。

這樣挨著,雨季的勢頭,一天一天地顯露出來了。天上的雲,更厚實也壓得更低,河水遊得更快,墜一根樹枝下來,譁一下就不見了。

小居士玉波罕的心則是一天天墜下去,連加里布埃爾都說,這多天了,許是早已經進了瀾滄江了。恐怕自己也覺得再也見不到了,清晨唸經,奉的花也都是小的、萎的。這河彷彿也有所感知,流得越發快,嗚嗚直響水聲。

到了第七日清晨,月亮卻是落得晚。東邊紅紅的日頭已經冒出來了,月亮還清冷地掛著呢。頭一低,遠處一個白白的影子,在河當間一浮一沉。

小居士玉波罕揉揉眼,看得清清楚楚,鼓鼓一個。「加里布埃爾!」喊了幾聲,從車裡急急地應著。水急,怕拉不上來,後備廂開啟,拿一條繩子在手上,使盡生平的氣力往水裡一紮。著急地看著,不一會兒又冒出頭來,回了一陣笑。「不是衣服!不是衣服!」

腦袋沉兩下,什麼絆住腳了?但還是往前遊,把手裡的繩子往白東西上纏,嘩啦作響的划水聲,漸漸又都沉寂了。

站岸上喊:「小師父!」沒人應。

聲音再喊大點:「玉波罕!」依舊沒人應。

慌忙往回拽繩子,水淋淋地拉上岸來,哪是人?一隻白孔雀,羽毛白得刺眼,緊閉著雙目,溼成一團。

往河裡望,水起著浪,不停往前趕。河水,到處是河水,看得眼睛發酸,也沒見小居士玉波罕的光頭再冒出來。難道是嗆了水,或者腿抽筋,被水沖走了?加里布埃爾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把淹死的白孔雀抱在懷裡,抬頭望一望天,西邊還是月亮,東邊還是太陽。

把白孔雀放到副駕駛座上,看著坐墊上那小小的一塊凹陷,又想起小居士玉波罕坐在那兒,腦袋靠著窗,巴巴地往外看。心裡難受,身體好像也跟著痛,只好閉上眼,做幾個深呼吸。眨眼再睜開,被刺目的陽光戳著眼睛,外面的一切都被曬得白白的,好像牛仔褲在漂白粉下脫了色。熱浪騰騰地從地上浮起,把路的景色都給扭曲了。啥時候這麼大太陽了?把人都要曬化,眼睛看一會兒就要得盲症。想轉移下視線,腦袋一偏,林子裡閃過去的是什麼?也是白白的,但白得軟和,毛茸茸的樣子,不像別的白,像一面鏡子,光刺人眼睛。輕輕一個,從樹幹間跳動著過去,撲扇兩下,不知道是翅膀在動還是熱浪在翻。難道真是白孔雀?野生狀態下,普通孔雀也就藍、綠兩種色,能變異出白孔雀的機率不過千分之一,能這麼會兒工夫就見到兩隻嗎?還是說,這些白色的大鳥是從遙遠的印度或者斯里蘭卡一路遷徙過來,在這裡紮了根了?不知道,誰也無法說清楚這些一閃而過的事。不過加里布埃爾想,有小居士玉波罕這樣的人,這片地界挺乾淨的,白孔雀看上去就應該愛乾淨,這樣看來,這一切也都沒有可奇怪的了。重重關上門,吉普車發動起來,發出「突突」的聲音。

很快就到了一座佛寺,周圍繞著一棵棵高大的菩提和檳榔樹,典型的南傳小乘佛教風格,看上去也經歷了好幾百年的光陰,不然,四周那些闊葉樹也不會如此之高——砍殺佛寺的樹可是大罪過。一座八九米高的佛塔立在一側,八角形,每個邊上都有十個人字形屋脊,層層疊疊,直到塔頂。不知道哪裡掛著哨眼,一起風,就嗚嗚響清冷的哨聲。

加里布埃爾抱著白孔雀走進去,寺裡的「帕龍」看到了,雙手合十說,罪過罪過,這裡怎麼會有白孔雀。

加里布埃爾說,請您給它做個火葬吧。

帕龍說,佛爺才能受火涅槃昇天。

加里布埃爾就抱著白孔雀又走了出來,找了一塊空地,籠了堆火,把白孔雀投進去。沒過多久火就熊熊地燒起來了,加里布埃爾學著小居士玉波罕的樣子盤腿坐下,想學著念幾句超度的經文,搖搖腦袋實在不會念。只能畫個十字,雙手緊緊握著,默默唸了幾遍「阿門」。

火連著白孔雀漸漸燃盡了,留下一堆灰燼,裡面有一顆小小圓圓的珠粒,如一顆菩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