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更那

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頁,共2頁

野更那

若是過後問起,被野象踩斷腿、踩爛肚子是什麼滋味,恐怕真沒幾個人能回憶得起來。

烏烏的一團灰,邊邊鑲一圈黃泥巴,眨一下眼睛就已經衝到身前,全然不像平時慢慢悠悠,拿鼻子細細卷芭蕉吃的慈悲樣子。耳朵裡聽著自己的經脈、骨頭都撲支撲支地斷了,呼啦呼啦的聲音也一陣陣響,不知道是風在拼命吹,還是自己的血在拼命淌。疼,但感覺不到多少,距離死只有幾步路,全身的感覺也就關閉了。科學上說,這就是你的大腦杏仁核在起作用,關閉了痛覺在掙扎著救你的命呢。閉眼嚥氣前,滿心還只想著趕快爬起來,再努力跑幾步路就回家了。

幸運的,被人抬回家時身子還軟和,躺床上哀號數月,等人把眼淚哭幹,變成一塊乾巴,靈魂就被放回來,又能被人攙著出門吹風。運氣差的,沒進家門就變成硬邦邦的木棍,腳都不用歇,跟著就送到「龍摩爺」,靈魂也就算是回了老家。

落單的野象,因此怕得很,但更怕的是象群。一群象,彼此有照應,心裡頭啥也不害怕,就甩起鼻子慢慢走。遇到人搭的木頭房子,兩鼻子就甩爛,睡得太死的人就和鍋碗瓢盆一起散在地上,動也不動彈。再走兩步,進了片甘蔗地,更是撒起歡來,甘蔗一排排全給推倒,鼻子卷著,前腳一踩,甘蔗就斷兩截,一根一根地往嘴裡塞,甘蔗渣也不吐,哪能有個夠?等人一大早哭爹喊娘地衝進甘蔗地,大象已經吃得醉了,癱睡在地裡。

野象群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又踏進了拉摩格洛(格洛即佤族大小寨子的聯盟),算起來,這已經是第三次象群襲擊。

早晨,天還沒有亮,人們就被寨子裡的老魔巴叫醒了瞌睡。隔一道門在那裡喊:「起身抬人囉,在茶園邊上被踩爛了。」被窩裡也悶悶地叫:「又是哪個?」老魔巴懶得回應,哆哆嗦嗦又去敲下一家。小孩兒想蹦起來,母親喊一聲:「象呀!」又貓兒似的縮回被窩裡,抬眼看著爹媽三兩下扣了衣服往外走。釦眼錯兩個,想提醒又怕把大象給喊來,懨懨地躲了。

小更那的阿爸,就平平躺在茶園的邊上,電摩托也碎在旁邊。茶園鐵絲木樁拉的柵欄上飄一角布,想是被大象追得緊,跳下摩托想往茶園裡鑽,結果反被柵欄絆了腳。寨裡的人團團圍了,喂水的喂水,捂肚子的捂肚子,扯著耳朵喊名字,也不見回個響。

有人咿咿呀呀地來了,自然是小更那。坐一自制木輪椅上,也不要人推,手輪圈呼呼地轉著,大車輪雖不見怎麼動,也在地上拖拖沓沓地磨著前進。一頭蓬鬆的頭髮,不知用了什麼編法,一根做褲腰的鬆緊帶子綁了,就齊齊整整地貼在腦袋上,倒還比正常人的利索些。乘木牛的小姑娘,剛死了爹的小姑娘,不消說,個個都垂著頭不敢看。還沒到近前,團團的叫魂聲就冷落了下去。

老魔巴說:「一小個人莫哭。」

卻回小小一個笑,老魔巴心裡摸不明白:「你爹再不好也都了了,你莫記恨他。什麼東西,什麼人,要走,就讓他走吧。」

小更那點點頭,老魔巴也不再說。阿爸的屍體漸漸冷硬,彷彿是一枚石頭,握在茶園溼乎乎的手裡。

滕曼跟著亞洲象保護基金會的人緊緊地來了。

這佤家寨子擠得很,倒不是有多少人口,掰斷了指頭數也只有二十來戶罷了。只是目力所見的地方到處都掛著牛頭骨,牛頭樁一排又一排,竹子和茅草搭建的雞籠罩房四仰八叉地坐著,唯一寬敞點的廣場,也大簸箕、大草蓆地曬滿了茶葉。

一路跟著跳,見到寨子裡的老魔巴,基金會的人問:「有幾隻?」

擺擺頭,不知道。

又問:「沒傷著吧?」

這是問象,不是問人,老魔巴依舊擺擺頭,說:「可不敢。」

三人一組,觀察踩好點,躡手躡腳地靠近大象,開啟錄音播放蜂鳴。嗡嗡呼呼,彷彿有巨大一團蜜蜂雲在逼近。果然見效,象群迅速地走動,耳朵撲扇,鼻子擺動,生怕鼻前耳後薄薄的皮膚被叮上一口。喉嚨裡發出低頻警告,呼朋喚友,往相反的方向撤去。

基金會大功告成往寨子深處走吃飯去,小更那滾著木輪椅往寨子外面走哭爹去。沒有正常老死病死在寨子裡,就必須趁當天悄悄地埋了。人死就和太陽落山似的,太陽往西,人也往西,篾笆裹了爹的屍體,趕著往寨子西邊的墳地送。

滕曼隔著人望到小更那,貓兒一般地團在木輪椅上。小更那也望到滕曼,依舊回小小一個笑。太陽照著臉,津津地發汗,這太陽,這麼辣。滕曼急把頭轉開,心裡湧起許多分抱歉。

再見到就是在白水牛樓下。

上層已經破敗,風一過,就飛幾根茅草。水冬瓜樹和紅毛樹支的柱子也晃晃悠悠,喝了酒似的。下層的畜欄卻齊整,裡外修繕了好幾次。一隻罕見的白色水牛,闆闆正正地躺在地上,皮膚透著粉,小嬰兒似的,與龐大的體形極不相稱。除此之外,不相稱的還有額頭上的一大塊血跡,紅得發亮。

滕曼一行人被一個五短身材的壯漢擋著,要讓賠償寨子兩萬塊錢。耳朵湊近點聽,原來是怪他們在白水牛面前吸菸說笑話,把牛給氣得撞牆自殺了。

「什麼牛喲,這麼大氣性。」

「牛?這哪是普通牛?白水牛是我們佤族寨子的守護神,守護了好幾輩的佤家人。今天你們竟然把汙濁的煙吐在它身上,真是害人呀。」

「什麼牛喲,要賠兩萬塊。」

「更那的阿爸被象踩死,政府說要賠二十萬呢。難道我們寨子的守護神還不值兩萬塊嗎?」

基金會的一群人面面相覷,推三阻四一番,把資歷最小的滕曼推了出去。滕曼急得眼淚都要淌下來,連說好幾個「對不起」。

老魔巴過來站中間,兩邊擺擺手,調停的意思,說:「要友好,人家小娃娃也不是故意的,我們的白水牛也不能白死的。這樣吧,你賠償兩千塊錢做個心意,去給白水牛敬杯酒就行嘍。」

隔遠遠的,對著白水牛,水酒兩口嚥了。然而委屈,依然沒消減。那幾個抽菸的人,自己何曾在其中呢?坐寨門口,一面掉眼淚,一面把檳榔往嘴裡嚼。吃不慣,喉嚨感覺被人掐住似的,直咳嗽。臉都咳得紅,快要憋死了,一碗濃茶遞到眼前。

「你不用哭,我可以讓牛活過來。」

驚了一下,抬起頭來,小更那不知何時到了身邊,怎麼都沒聽見木輪椅的聲?正想問點什麼,小更那接著說:「我幫你救牛,不過你也得幫我回家。」

家不就在這寨子裡嗎,還要回哪裡去?不知道,稀裡糊塗地點了點頭,跟著悄悄又來到白水牛樓下。小更那打個手勢,讓滕曼躲進雞籠屋的陰影裡。三言兩語打發了守著水牛的人,招呼著鑽進畜欄。還是那碗濃茶,咕咚咚灌進白水牛嘴裡。手輕輕地拍打黃色琥珀般的水牛角尖,嘴裡咿咿呀呀地哼著。白水牛四腳伏地,尾巴是微微地跳,小更那叫一聲「吉祥」,就現出來兩個黑眼珠,剛剛還躺地上一動不動的白水牛這會兒已經使勁甩尾巴了。白水牛噴著鼻,小更那一下一下地摸腦袋,偶爾一擺頭,牛氣噴到小更那手上,便喝一聲,輕打一巴掌。

還真活了,滕曼驚得不知說什麼好。腦袋暈暈的,跟著小更那的木輪椅軲轆一路又溜出來。

說走就走,三兩下收拾了行李,小小一個簍子,掛在木輪椅靠背上。說是行李,不過也就是一個小木鼓、幾塊糯米粑粑、一壺茶水配包鹽巴罷了。往哪裡去?小更那指了指寨子背面,幾里甘蔗園開外,是濃濃一片雨林。要走多久?掰著指頭算算,走兩個月亮就能到。去找誰?幾顆眼淚掉下來,回家去找奶奶。猶豫幾下,還是問了,家不就在這個寨子裡嗎?搖搖頭,把辮子往一邊撥,一塊白頭皮慘慘地露出來,是父親拿刀削的。雨林子裡的奶奶那兒才是自己的家。

寨子四面都是黃泥地,把樹片片地砍了,這裡圍一個茶園,那裡圍一個甘蔗園。作物種得也密,但始終攔不住泥巴地的黃。植物好欺負,一斧頭一把火也就了事。雖然在晚上也不間斷地哭,鐵力木哭、望天樹哭、青梅也哭。但普通人基本聽不到,不知道也就不害怕,依舊一刀刀割下去。但野動物卻難驅趕,本來是自己的地界,誰願意走?野牛、野象、印支虎、熊猴……愈來愈頻繁地往寨子裡擾。只好拿柵欄圍上,每隔一段路掛一鐵皮水桶或易拉罐之類,裡面裝些石子釘子,一碰到繩,就唰唰啦啦地響,拙劣地模仿猛獸的聲音。

沒有落雨。但地卻吸飽了水似的,溼溼嗒嗒。腳踩下去,就被黃泥巴給吸住,費幾分力又才能抬起腿走下一步。遇著下坡,木輪椅的車軲轆被黏得停止轉動,斜著往下滑,黃漿濺一褲腿。好在空氣和土地一樣溼,深吸一大口,就有不少水珠子沾在嘴唇上。趕著走了挺久路,水壺也沒動幾口。

漸漸夾雜著更多的綠,人工開闢的小路漸窄,茶園連著幾株野樹,一條草徑伸到林子裡。小更那說:「停下吧,雨林太密,晚上進去就走不出來了。」

趕路時不覺得,一旦屁股挨地坐下來就體會到肚子空空的滋味了。好在正是「頭頂芒果,腳踩菠蘿,摔一跤抓一把花生」的夏天,靠著雨林還愁吃?抬眼望望,果然有那麼一棵上了點年頭的野生大芒果樹,芒果還小,看著舌尖上就泛酸發澀。綠色的野芒果掛得高,滕曼蹦幾下夠不著,抱著樹使勁搖。稍微熟點的,禁不住折騰直直往下掉,砸滕曼腦門一個包。小更那被惹得哈哈笑了,撿一樹枝,在手中掂量兩下,打著旋地甩出去,芒果撲通一聲落了,不偏不倚又砸一個包。滕曼捂著頭,齜牙咧嘴地和小更那一起吃芒果。用鹽巴蘸,酸澀的味道被壓住了,光剩甜。一個不夠再來一個,報仇似的,把半邊樹吃個精光。

時間也晚了,把小更那抱下輪椅,倚著芒果樹斜斜地靠著。正準備歇息,突然聽得沙沙響。摸摸腦袋,沒颳風;伸手等著,也沒下雨。心一下緊張地皺起來,蛇最喜歡盤在芒果樹甜甜的枝幹上。抬頭,樹杈子裡果然露長長的一截蛇尾巴。快接近末端的地方,還有水壺口那麼粗。滕曼起身想跑,腿腳卻早已軟了。跟溺水的人似的,表面上幾乎在平靜地等待死了。沉沉的咚咚聲,有節奏地響,是小更那在拍小木鼓。鼓聲不脆,悶悶的,但聽得人心靜。依舊是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歌,間或夾雜著幾個刺耳的「噝噝」聲。蛇尾巴緩緩地動了,繞著樹幹往上移,漸漸隱沒在綠綠的野芒果間。

「你剛和它說了什麼?」問完覺得自己有些傻氣,但小更那卻回答說:「我告訴它我們不是壞人,只是暫借它的樹休息一晚。」竟真懂得和動物說話?小更那說:「象的語言圓滾,蛇的語言溼冷細長,猴子的語言像山竹,一個個地往外蹦。在雨林裡待久了,就能聽懂很多東西的語言。」

「你也是對白水牛說請它活過來,它就復活了?」

這倒又惹得小更那笑了,哪裡是真被氣得撞牆死了,只是吃多了羊排果,被濃稠的白汁把嘴給牢牢粘住。閉眼睡覺,裝作暈倒罷了。這招數,起先倒騙到了不少鮮嫩的草料和噴香的茶水。寨子裡的人上了幾次當,又拿這招騙了不少像滕曼這樣外面來的人。有人要來,便送一盆個大汁多的羊排果,把人往白水牛樓引。怒氣衝衝地聲討一番,來人便也顧不得檢視那牛,草草賠錢跑了。

原來自己是給耍了,還坐在寨子門口那裡哭,像一個瓜人。滕曼沒接話,坐那裡一個人癟嘴。小更那這下倒有些侷促了,自己只管說,沒想到讓人難看了。開口扯開話題:「但是,我倒想起我的奶奶來了。我懂得的東西,還不及我奶奶的十分之一,不光是動物,各種樹啊草啊的,她也都能跟著說話。

「那時雨林子還密得很,地上是綠的,水是綠的,映得天好像也泛著綠。鐵角蕨把每個縫隙都給填了,榕樹像蟒蛇似的纏著棕櫚的樹幹,殺氣騰騰的。一整片林子簡直沒有一個留給人的位子,一個樹樁沒有,一塊石頭也沒有。

「那年我還小,就光記得熱了。天奇怪地熱,也下雨,但落到地上就騰騰地冒氣。睡著覺被咬醒,一摸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蚊子包。躺在床上,又癢又疼,撓得十個指甲裡都是血。哪裡來的那麼多大蚊子?床底下、簸箕底下、灶臺裡,凡是陰涼處都沾滿了蚊子。父親燒草稈,拿煙燻,一個屋子裡都灌滿了濃煙,嗆得人喉嚨都被火辣辣地燒焦。母親那時還在世呢,母親很好,抱著我在屋裡一直走,不讓蚊子落嘴。但一停下來,身上馬上又刺痛起來,不知道哪裡又被見縫插針地咬一個。母親的汗,水一樣地往下淌,越淌蚊子竟越多了。

「沒有人知道,到底為什麼一夜之間冒出瞭如此之多的蚊子。蚊子,蚊子,到處都是。人被咬得麻木了,大腿後背,身上連片地疼,都不知道到底哪裡被咬了。老魔巴說,是因為寨子裡的母木鼓老了,和母親老去一樣,離開了我們。寨子失去了保護,才會遭受毒蚊的侵擾,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木鼓,一個大得能讓鼓聲傳到天上的母木鼓。

「連著半個多月,整個寨子,除了做木鼓,我們什麼都沒幹。父親被選中進雨林砍木鼓樹,我賴著一起去。寨子剽倒了第一頭牛,我們就按照牛血指引的方向出發了。一路尋找過去,果然遇著一棵年齡超過百年的紅毛樹。這麼大歲數的樹都有魂的,不能輕易砍殺。大家一起給樹根喂酒,安撫它,又割了一隻公雞的脖子,用雞血賠償樹魂,希望能順利帶著它回到寨子,保護我們。咋能那麼順利?紅毛樹沒按計劃的方向倒下,當父親呼喊我時,我已經來不及躲避了,我的腿就是那時斷的。捆了藤條,一邊一隊,父親和其他人一起把我和木鼓樹拉回寨子。大家都唱歌,只有父親沒唱。但我知道,拉木鼓時得唱歌,唱著唱著還會跳起來,像跳舞似的。

「我多想去看看剽牛血祭木鼓啊,畢竟我還費了一雙腿的代價呢。但是不行,我的腿已經完全斷了,一點也站不起來。我只能躺在屋子裡,聽著被拴在牛頭樁上的牛發出嘶鳴。我知道,不一會兒它的肉就會被蜂擁而上的人拿著刀子割得一乾二淨,它的頭還會被砍下來,供到木鼓樹前。

「寨子新做的母木鼓很大,跟個小木船似的。聲音又厚又沉,可以傳好遠。一敲起來,雨林子裡的鳥都被震得飛。相比之下,放在它右邊的公木鼓顯得更加地破敗。本來按規矩,做得就比母木鼓小,鼓身還幹了好多道裂紋。我生怕寨子裡還要再做一個新的公木鼓,又要有人的腿被奪去吧。不過還好,寨子裡的人根本無暇再去想公木鼓,蚊子聽了熱鬧的鼓聲,彷彿也受到了鼓舞,日漸滋生得更多了。」

聽得入迷,直覺自己身上也一陣痛癢。拍一巴掌,果然是一隻吸飽了血的蚊子。滕曼說:「好大的蚊子,叮得又痛又癢。」小更那看了一看,繼續說:「那陣的蚊子比這可大多了,迷迷糊糊地睡著又被咬醒,揉掉眼皮上的汗水,看到蚊子飛在眼前,足有蜻蜓那麼大。那口器,比奶奶的縫衣針還粗呢。

「打了鼓,剽了牛,依舊不頂事。我腿斷了,成天躺著,被咬得沒法,母親就把黃泥巴塗在我身上。有人來家裡,還以為我是個毛猴子。聽來的人說,這群蚊子應該是從緬甸過來的。那邊幾十年不遇的旱,地面上的水都幹了。蚊子奔命一樣,四處飛,到了我們這才算找著能活命的水。一路上雨林子裡的毒草瘴氣沾了不少,才會這麼又大又毒。我覺得很有幾分道理,但老魔巴不相信,他說蚊子飛不了這麼遠。」

「後來呢?」滕曼問。

「後來啊,奶奶心疼我,什麼也沒帶,一個人頂著月亮就進了雨林。哪裡有人敢晚上進雨林呢?有不聽話的小孩,玩遊戲跑進去,爹媽找翻天都找不到。要等到雨林裡的精怪把人玩弄夠了,隔好幾天才會在河裡發現孩子的屍體。吐著舌頭,模樣嚇人。我等啊等啊,等了三四天都不見奶奶回來。別人笑說,奶奶怕是走去緬甸了,要找蚊子的老巢。但我笑不出來,聽到有人去河邊就拿被子捂起耳朵。

「奶奶是在一個雨夜回來的。

「寨前,寨後,清亮的,嘶啞的,許許多多的蛙鳴,越來越響起來。

「‘野更那回來啦!’外頭有人喊。

「不用母親抱,自己就撐起來靠著窗子看。一波又一波的浪,高高低低,往寨子這邊湧。一浪墨綠,一浪棕黃,前面的落下去,後面的又翻起來。層層疊疊的浪花中,奶奶露出她的身子來。拍著小木鼓,跟著往前湧。近了才望見,哪裡有浪花,是密密的一大汪蛙,簡直要以為是一片海。大頭蛙、黑帶水蛙、角蟾……偶爾還閃過幾只很稀少的版納蛙。遇著木欄,森森地停住,奶奶一擊鼓,肚子一吸氣,發出雄亮的蛙鳴。齊齊一轉,又一波一波地流進寨子裡。

「什麼在腳底下?一看,一隻大水蛙已進了屋。也許是跟著奶奶從雨林過來走了太遠,飢腸轆轆,一進屋便開始奮力捕殺。奈何敵眾我寡,不一會兒舌頭就已筋疲力盡,被憋在角落,任憑毒蚊在身邊叫囂。奶奶的歌鳴聲再次響起,好像在水面投下了一顆大石子,蛙聲此起彼伏地應和著,更多的蛙湧進屋子裡,湧進畜欄裡,把曬茶的簸箕也翻個底朝天,不放過一隻毒蚊。

「侵擾了寨子近一個月的蚊災,奪去了我的雙腿的蚊災,消失也好像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野更那請來了木依吉!’

「終於有人大聲地叫。我望著奶奶,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奶奶卻只是滿眼笑地望著我,和平常餵我吃酸角時沒個兩樣。」

講的人沒渴,聽的人倒先聽得舌幹口燥了。好像自己是那被驅使的青蛙,剛跟數量駭人的群蚊打了一大仗。伸手拿茶壺喝水,卻看見小更那臉上溼漉漉兩行淚了。是想奶奶吧,輕輕地拍拍肩,算是安慰。小更那又無言而笑。「真嘮叨呀,睡吧,明天得加緊腳步了。」

明天不過也就是幾小時之後。心裡有事,害怕被人追上,哪能睡得香。不比平日裡在家,能懶手懶腳。雖是困,天一擦亮,能見著點光,手腳上的動作就勤快起來了。

往前走,進深雨林,雲都躲到樹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