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一轉彎,五步一石頭,時不時還有倒伏的樹幹阻攔。不得不把小更那往背上一送,穩穩地揹著,人過去放下來,回頭再搬木輪椅,小更那必須請個人幫自己,理由也就是如此了。
「真是叫人有點害怕。」
滕曼拿眼睛指著前面的路,說是路,不過只是稍大一點的巨樹縫隙罷了。
「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組長就說沒有嚮導千萬不要進雨林。樹木遮天蔽日,連太陽都被擋得看不清。以為朝著一個方向走,其實都在原地打圈。」
小更那點點頭,但說:「沒事,奶奶說雨林會保護女孩,雨林是女人的家。」
「那寨子呢?」滕曼問,很疑惑的意思。
「女人在寨子裡沒有家,從出生到嫁人只是從自己兄弟的家到了別人兄弟的家。雨林是女人真正的出生地和歸宿,所以奶奶住進了雨林,奶奶說在自己的家裡走路,又輕又快活。」說到一半,亮亮的眼睛又暗下去,「可惜我沒法走路。」
「沒啥好難過的。」雙手一託,讓小更那在背上更穩些。一忽兒跑到大榕樹氣根底下,被氣根纏著頭,一忽兒又跳到幾棵龜背竹後,聽葉子沙沙聲。「你現在可不是又輕又快活地在雨林裡跑嗎?」小更那是樂得笑起來了。可惜整日坐辦公室,哪裡這樣運動過,幾下就氣喘如老水牛,只好把小更那放在木輪椅上,小更那在前抓輪環,伸手肘,滕曼在後壓著四輪著地,保持平穩,繼續向前慢慢走。
幾腳下去,雨林怎麼是一下就變換了顏色?一片開闊地出其不意地現在眼前,眼睛裡漲得滿滿的棕綠色消失了。天廣闊起來,看得見鳥在頭頂上轉著圈地飛。輪子一下得到了解放,可以暢快地滾動。乾脆跑起來好了,別浪費這風。但雨林裡,怎麼會有這樣一塊空?眼睛望過去,看得讓人難受。也不全然是平坦,許多樹墩矮矮地立著,表面長滿了孢盤菌,一股子被砍殺之後的頹喪。
前面一人,也矮矮的,不知是從哪個樹墩子變的。對著倆人喊了一聲,躥到路中央。
拎把油鋸,嘈嘈地響著,鋸鏈上交錯的l形刀片磨損得厲害。滕曼心裡一下泛起涼意,腦海裡不斷浮現出《電鋸殺人狂》《沉默的羔羊》之類駭人的血腥畫面。這是雨林走得太深,遇到食人族了?但看看手裡的紅色漆面油鋸,典型現代工業的產物,原始食人族也與時俱進,邁向現代化了也未可知。
那人見倆人不動彈,把手裡轟轟發噪音的油鋸停了,但依舊攔著,站在地上不動。
滕曼心裡動氣,憤怒增長了勇敢,帶著顫對著那人吼:「幹什麼擋路,沒看見我們走路不方便嗎?」
看兩人一眼,竟自顧自地在地上燒起炭來。墊一鐵撮箕,引火炭點著塞在最下面,呼呼地對著吹氣,依舊攔著。
「真是沒見過,別以為沒人管,小心我們報警了。」
是威脅,說完有些後悔,害怕激怒了對方,更惹出事來。
「不用往前走了,前面沒路了。」
鬆一口氣,原來是個好人。小更那卻著急:「怎麼沒路了?我奶奶之前就是往這裡走的。」
那人被炭嗆得咳嗽,抹一抹臉,抹得臉更黑:「之前能走,現在不能走了。」
莫多言,走著再說。
手上推輪椅的力度大了些,緩緩上了一個坡。平平望過去,地面又空下去一長條。是河,一條之前沒有的小河正在流淌。河面不寬,河水不深,淺淺的河床不是證明這條河的資歷尚淺,就是預示著即將命不久矣。雖如此,但推著輪椅想蹚過去,也是不可能。
兩岸都光禿禿,只有對岸一棵老望天樹,樹皮泛死灰色,五六十米高,胸徑近兩米,形單影隻地戳著。
「它也死了,只是一時半會兒還倒不了。」小更那悲傷地說。
「怎麼知道?」
「每一棵樹都能說話,葉子一響,是缺水啦,還是有蟲害啦,奶奶和鳥都能聽到。樹死的時候也會說話,自然老死的會慢慢地和周圍的一切告別,被砍倒的會發出尖利的警告。一棵老樹,周圍的樹都死了,這麼多傷心的訊息,它不能再活下去了。」
「它確實死了,難為它撐到現在。」那人跟著走過來,手裡的油鋸換了斧頭。雖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但語氣間透著點傷感。
怪哉,一個伐木工,竟然流露出對樹木的同情。
也許是知道旁人心裡的疑惑,那人說:「這些樹早在我鋸斷之前就都死了,他們想種茶葉。」往樹樁底部的土裡刨了幾下,果然發現幾大把花椒粒。「土裡,樹幹裡,都是這玩意兒,樹幾天就燒死了。表面看不出來,砍了也就不用賠錢。」
說完往地上一坐,靠著樹樁發呆。滕曼想,人在一起久了都有感情,人和樹也許也是這樣。
忽然想起什麼,問:「你們很想過河去嗎?」
小更那點點頭:「我要去找我奶奶,她叫野更那。」
那人低頭摸摸腦袋:「我記得她,野更那奶奶,從蚊子手裡救了許多人。」
聽人這麼說,小更那也同頭頂這片天一樣,不說話,但笑得開了。
那人掂了掂手裡的斧頭,說:「那隻能做一個樹橋了。」
小更那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怎麼忍心,低下頭不說話了。滕曼看看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好好好,有辦法就好。」
「莫猶豫了,現在殺了這棵樹,倒是做了善事了。」像想說服小更那,更像鼓勵自己。
小更那沒回答,但也不需要再回答些什麼。那人帶著滕曼,兩人捲了褲腿,慢慢蹚過河去。
斧柄已經毛了,但磨得相當快,斜著砍幾下,在粗壯的樹幹上做一個豁口出來。一塊一塊燒紅的炭,小心翼翼地放進豁口。對著管子,慢慢吹,讓火順著固定的方向燃燒。殺樹有很多方法,剝掉一圈樹皮、埋花椒、澆高錳酸鉀都是暗殺,樹死得無聲無息,但手段卑鄙。拿油鋸電鋸直接鋸斷是明殺,光明正大,死得乾脆,但場面實在慘烈。這樣的一棵老樹,在雨林裡喝了一百年的雨水,曬了一百年的太陽,身上生長的菌落,都不知道演化出了多少代。出於敬意,出於畏懼,都只能用最古老的方法,以火、以風,結束它樹的一生。接下來就是等待,火炭噼裡啪啦地燒著,不時夾雜著木頭裂開的細微聲響,有幾個瞬間,滕曼覺得自己彷彿也聽到了老樹死亡的告別聲。
時機到了,輕輕一推,老樹溫順地倒下。彷彿害怕驚擾了雨林,只發出了輕微的撞地聲。樹身越過河來,做了橋的形態。
雨林很安靜,仔細聽,一點響動也沒有,剛才還在天空裡嘰嘰咕咕的那些鳥呢?大概都聽到了老樹死去的道別,在各自的角落裡落淚吧。
收攏了哀傷,各有各的事要做,各有各的路要走。那人做一個「請」的手勢:「樹做了小姑娘的橋了,找到野更那奶奶替我也問個好。」
木輪椅的倆輪子,將將好走在樹身的中間。滕曼推著小更那,慢慢地過河去了。
心裡感慨,滕曼說起自己曾經在印度的經歷,那時還是個實習生,跟著老師一起去梅加拉亞邦的熱帶雨林。「雨林裡到處都是橋,拿橡膠樹的根搭的。蜘蛛網一樣,但結實得很。人就在上面走來走去,在空中走來走去。」
小更那問:「那裡也是雨林嗎?」
「當然是啦,乞拉朋齊,可是世界上下雨最多的地方,當地的卡西人,還是母系社會呢。」
小更那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從來沒有出去看過。「那很好呀,那裡的女人生活得也很好吧?」
其實滕曼又哪裡知道呢,當時只不過是走馬觀花看了個新鮮罷了,但還是說:「很好,很好,大家都很好。等以後有機會,我也帶你出去到處轉轉。」
小更那卻搖頭,說:「外面不好。」
「外面哪裡不好呢?」
「父親就是去了外面,就變壞了。」
停頓了一下,微微側頭看著,好像有很多事湧上來,又好像是在徵詢誰的同意,然後接著說:「去外面給人開卡車,總是裝滿滿的,很重很重。母親說車子裝得太滿會把路壓傷,路被壓傷了就會報復。父親不聽,說外面的人都是這樣賺錢,他哪裡會聽母親的話呢……總是翻車,賺的錢不知道有沒有賠的錢多。回家就罵、打,說是母親說了不吉利的話。母親再不敢說話了……但沒用,仍舊出事,直到又翻車把手夾斷了才回家。」
說得累了,停下來歇一口氣,揉揉痠痛的手。手心已經沾滿了泥,蓋住厚厚的繭。「母親走後,我哭了三天也餓了三天,家裡的事父親是不會做的。但請人給我做了這小木馬,我漸漸也能自己過生活。不知道是從哪裡認識的那種人呢?拿著本破破爛爛的書,說能算所有人的命。父親真是傻呀,寨子裡的老魔巴何時又敢說能知曉人的命運呢?聽了那人的胡言亂語,說都是因為我才害得母親去世,也害得他總是手撞斷也賺不到錢……拿著刀要來砍我,輪椅都要跑散架也沒跑遠,被削到頭……但不覺得疼,光覺得冰冰涼涼的……我也不恨他,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漸漸地又綠起來,苦櫧茂密的樹冠把陽光遮在外面,讓人很舒服。低處也都是綠,湘楠細弱的葉片亮亮的,石梓花在邊上吐黃舌頭。
「不過好在有奶奶呀!夏天的尾巴,天熱得很,奶奶經常抱大菠蘿蜜回來。奶奶有絕活,衝著皮一刀切下去,就剛好碰到金黃的肉,深淺一點不差。在手上抹點油,兩下就把肉都剝出來。我剛醒了瞌睡,奶奶就拿盤子裝了遞到我眼前。我就縮在奶奶的懷裡,眼望著那一盤子果肉,肚裡早就滿了。」
小更那說著笑,滕曼也跟著笑,好像嘴裡已經吃到那甜甜的菠蘿蜜肉。「好啊,野更那奶奶!」
啥時候能見著呢?小更那說要走兩個月亮,如今已經是第二個月亮了。目的地就在前面,野更那奶奶就在前面,抬頭看天,有幾縷暗暗的雲簇著中間一彎月亮。雖不圓滿,但亮得很,給雨林的縫隙都打滿了補丁。
「要到了!」
手上是加急了搖,全不顧泥地難行,滕曼本想幫著推兩步,腳下倒騰兩步,倒有點跟不上了。左躲一棵樹,右繞一片藤,路熟悉得很。即便不熟恐怕也沒關係,家就在跟前,樹條子打在臉上也全然不覺得疼,一把撥開繼續走。心裡數著,再過幾棵樹就到了。首先會遇著野更那奶奶種的一排芭蕉樹,芭蕉垂垂地墜著,還沒熟軟香氣就已經透出來。野更那奶奶會坐在屋子裡,閉著眼打盹,人老了就是這樣,打盹跟眨眼睛一樣頻繁。但一聽到門外喊:「奶奶!」便會立刻站起來敞開門,臉上是堆滿了笑。
但是,眼還未見著,耳朵已覺著不對勁了。怎麼會全然聽不見一點聲響,莫說人聲,連一點動物的聲響都沒有,難道連一隻畏光的蟲都不趁著夜裡清涼出來舒活筋骨?
穿過最後一棵樹,月光之下,眼前只是一片寬闊的空地,和白天經過的開闊地一樣,和雨林裡其他的開闊地一樣。電鋸和火把一大片林子都給清理得一乾二淨,沒有芭蕉樹,沒有草木樓,也沒有野更那奶奶。兩眼之間,只剩著禿禿的樹樁和裸露的泥土。
滕曼和小更那四目相對,忍著鼻子尖的酸,忍著眼角的酸,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天色真的晚了,連月亮都落了。滕曼拍打著小更那,挨著睡了一夜。醒來睜開眼,身邊空空蕩蕩,抬起頭天上地下地望,哪裡都尋不見小更那的身影。四處喊,伸著耳朵聽四面八方的迴音,沒有鳥的回答,沒有樹的回答,更沒有小女孩的回答。
一個小女孩,坐著輪椅,在這雨林深處能去哪裡呢?在這世上還怎麼活呢?
嗓子都喊啞了,滕曼想起小更那說的話:「雨林會保佑女孩,雨林是女人的家。」只好把雙手捂在胸口,也不知道對著哪位神靈祈禱:
「雨林保佑,保佑雨林。」